第4章
她的妹妹,那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瘦瘦小小的、不會表達感情的妹妹,在那個她不能觸及的世界裡,做了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而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能在每周三的晚上等一個電話,問一些最瑣碎的問題,然后假裝一切都好。
她哭著哭著,突然笑了。
因為她想起妹妹說的另一句話:“我得到了最好的回報——活著回來了。”
是的。活著回來了。
這就夠了。
她打開微博,發了一條消息:
“我妹妹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人。沒有之一。”
這條微博獲得了三百萬點贊。
而在李家坳的院子裡,李蕤平正蹲在菜地邊上,給西紅柿苗搭架子。
手機響了。
“喂?”
“小蕤,”電話那頭是她在實驗室時的領導,聲音裡帶著笑意,“你上熱搜了。”
“我知道。姐剛才跟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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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怎麼樣?”
“沒什麼感覺。”她一邊說一邊把一根竹竿插進土裡,“我在給西紅柿搭架子。”
“……你在給西紅柿搭架子的時候,全網都在討論你為國家做出的貢獻。”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年夏天我能吃到自己種的西紅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好!好!就該這樣!小蕤,你好好種地。什麼時候西紅柿熟了,給我寄一箱。”
“好。”
她掛了電話,繼續搭架子。
橘貓從枇杷樹上跳下來,踩到了剛澆過水的泥地上,印出幾個梅花形的爪印。
“你別搗亂。”
貓“喵”了一聲,跳到旁邊的石桌上,開始舔爪子。
李蕤平把最后一根竹竿插好,直起腰,看著整整齊齊的菜地。
西紅柿苗在晚風中輕輕搖晃,黃瓜苗已經爬上了架子,辣椒苗開出了白色的小花。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泥土的氣息、月季花的香氣、還有遠處稻田裡飄來的清香。
這是皖南的夏天。
這是家的味道。
通報發出的第二天,李星遙的世界變了。
首先是微博。
她的粉絲一夜之間漲了六百萬。評論區裡不再是“姐姐好美”“姐姐新劇什麼時候上”,而是鋪天蓋地的——
“星遙姐,你妹妹是英雄!”
“致敬!感謝你們的付出!”
“姐妹倆都好優秀!一個保家衛國,一個帶給人們美好!”
李星遙看著那些評論,心情很復雜。
她當了十二年演員,演了三十多部電視劇、十幾部電影,拿過兩個影后、一個最佳女配,被媒體稱為“八五花的演技天花板”。她以為自己已經見過了娛樂圈所有的風浪,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人們關注她,不是因為她自己,而是因為她的妹妹。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關注。
然后是商務。
小王打來電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星遙姐!你猜怎麼著?央視那邊來電話了,想請你和叔叔妹妹做一期訪談節目——”
“我妹不去。”
“我知道我知道,他們說可以只請你和叔叔。還有,《人物》雜志想給你做一個封面專訪,主題是‘英雄背后的家人’。還有,三個頂級奢侈品品牌想跟你籤代言,報價是之前的——”
“推了。”
“……什麼?”
“我說推了。”李星遙的聲音很平靜,“那些品牌之前找我,是因為我是演員李星遙。現在找我,是因為我是李蕤平的姐姐。我不需要這種代言。”
小王沉默了一下。
“星遙姐,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要想清楚,這三個品牌——”
“我想得很清楚。”李星遙說,“我演了十二年戲,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我不需要消費我妹妹。”
她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不是在生氣。她只是覺得很清醒。
娛樂圈是一個很現實的地方。今天你是英雄的姐姐,所有人都捧著你;明天熱度過去了,你什麼都不是。如果她在這個時候接了那些代言、上了那些訪談,以后人們提起她,第一反應就是“李蕤平的姐姐”,而不是“演員李星遙”。
她不要那樣。
但事情的發展比她想象的更復雜。
通告發出后的第三天,她收到了一個電影項目的邀約。導演是業內很有名的一位前輩,拍過好幾部票房口碑雙豐收的作品。劇本講的是一個科學家的故事——一位隱姓埋名的女科學家,在國家最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奉獻了一生。
導演在微信裡說:“星遙,這個角色就是為你妹妹寫的。我希望你來演。”
李星遙看完劇本,沉默了很久。
故事很好。角色很好。導演很好。一切都很好。
但她拒絕了。
“為什麼?”小王在電話裡幾乎要哭了,“星遙姐,這個角色多少人搶著要!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李星遙說,“但我不能演。”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演了這個角色,以后所有人看到我,想到的都是‘她演了一個像她妹妹一樣的人’。我妹妹不是我的人設。她是她自己。我也是我自己。”
她頓了頓。
“而且,”她說,“我妹妹不會希望我這樣。”
小王沉默了。
“那你想拍什麼?”她問。
李星遙想了想。
“我想拍一個普通人的故事。一個不需要靠任何人光環的故事。”
她說到做到。
接下來的一個月,她推掉了所有跟“英雄家屬”標籤相關的邀約——訪談、代言、綜藝、電影。她只接了一個工作:一部小成本文藝片,導演是新人,投資不到一千萬,講的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女人在丈夫去世后獨自撫養孩子長大的故事。
片酬是她平時十分之一。
“你瘋了。”小王說。
“也許吧。”李星遙笑了笑。
進組那天,她在化妝間裡收到了妹妹的微信。
“姐,聽說你接了一部新戲。”
“嗯。小成本文藝片。”
“片酬很低。”
“嗯。”
“為什麼?”
李星遙想了想,打了一段話:
“因為那個劇本很好。那個女人的故事,讓我想起了媽。我想演一個真實的、普通的、但很了不起的女人。不需要任何光環。”
妹妹的回復來得很快。
“姐,你一直都很了不起。”
李星遙看著那條消息,笑了。
她把手機放下,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
三十四歲了。眼角有細紋了。皮膚也不如二十多歲的時候緊致了。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裡面有一種東西,比年輕的時候更堅定。
那是她用了十二年,一點一點掙來的。
不是靠任何人。
電影S青那天,李星遙回了李家坳。
她沒有提前告訴妹妹。車停在村口,她自己走進去。
皖南的九月,稻子黃了。村道兩邊的稻田像金色的海洋,風吹過來,稻浪翻滾,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走到院子門口,推開門。
李蕤平坐在枇杷樹下,橘貓趴在她腿上,手裡拿著一本《作物栽培學》。聽到門響,她抬起頭。
“姐。”
“嗯。S青了,回來住幾天。”
李蕤平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把旁邊的椅子挪了挪。
“坐。吃不吃西紅柿?剛摘的。”
“吃。”
李蕤平站起來,走到菜地裡,摘了兩個紅透的西紅柿,在水龍頭下衝了衝,遞給她。
李星遙咬了一口。
甜的。汁水豐盈,有一種市場上買不到的、屬於陽光和泥土的味道。
“好吃。”她說。
“嗯。今年氣候好。”
她們坐在枇杷樹下,一個吃西紅柿,一個看書。橘貓在她們中間打盹,偶爾翻個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小蕤。”
“嗯。”
“我推了很多工作。”
“我知道。”
“你知道了?”
“姐,你的消息我一直都在看。”
李星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以前我給你發消息,你半天才回。”
“以前在忙。”
“現在呢?”
“現在在看書。”李蕤平翻了一頁,“但不妨礙回你消息。”
李星遙看著妹妹,突然覺得她變了。
不是外表變了,而是那種……包裹著她的殼,在一點一點地變薄。她說話的方式還是那麼簡潔,但多了一些柔軟的東西。她的表情還是那麼淡,但眼睛裡多了一些光。
也許這就是回家的意義。
不是回到一個地方,而是回到一種狀態——一種不需要時刻緊繃、不需要隱藏自己、可以慢慢呼吸的狀態。
“小蕤。”
“嗯。”
“你說你以后就一直在這裡了?”
“嗯。”
“不走了?”
“不走了。”
“那你……”李星遙猶豫了一下,“你會不會覺得無聊?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那麼重要,那麼復雜。現在就是種地、看書、養貓。會不會……”
“不會。”李蕤平合上書,看著遠處的稻田,“姐,你知道我在這裡看到了什麼嗎?”
“什麼?”
“變化。”李蕤平說,“種子發芽、苗長大、開花、結果、收獲。每一個階段都不一樣。每一天都不一樣。”
她低下頭,摸了摸橘貓的頭。
“在實驗室的時候,我們追求的是確定性。每一個參數都要精確,每一個結果都要可重復。但在這裡,一切都是不確定的。你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下雨,不知道蟲子會不會來吃你的菜,不知道西紅柿能不能順利長大。”
她笑了笑。
“這種不確定性……很舒服。”
李星遙看著她,突然明白了。
妹妹不是放棄了那個高精尖的世界,而是選擇了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在那個世界裡,她是精密儀器的一部分,是宏大工程的一顆螺絲釘。在這個世界裡,她是她自己——一個種菜的人,一個看書的人,一個坐在枇杷樹下發呆的人。
這兩個世界,都是她。
“那我以后經常回來。”李星遙說,“蹭你的西紅柿吃。”
“好。”
“還有黃瓜。”
“好。”
“還有你做的紅燒肉。”
“……我不會做紅燒肉。”
“你之前不是說你會嗎?”
“我說的是紅燒肉的理論做法。實際操作還需要練習。”
“那你練啊!”
“好。”
李星遙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枇杷樹的枝葉間漏下來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遠處有人在收割稻子,收割機的聲音嗡嗡地響著。更遠處,是連綿的青山,一層疊著一層,直到天邊。
“小蕤。”
“嗯。”
“你說,媽如果知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會說什麼?”
李蕤平沉默了很久。
“她會說,”她的聲音很輕,“‘小蕤,記得吃飯。’”
李星遙轉過頭,看到妹妹的眼眶紅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別過頭去,也沒有站起來走到枇杷樹后面。她就坐在那裡,讓眼淚慢慢地流下來。
“我會的,媽。”她對著空氣說,聲音有一點發抖,“我會記得吃飯。”
李星遙伸手握住了妹妹的手。
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有薄繭,指節分明。這是一雙做過大事的手,也是一雙種過菜的手。
她握緊了它。
風吹過來,稻香彌漫了整個院子。
橘貓翻了個身,繼續打盹。
遠處的青山沉默地矗立著,像這個國家沉默的脊梁。
而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裡,兩個普通的姐妹,坐在一棵枇杷樹下,手握著手的溫度,是這世間最尋常、也最珍貴的東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