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是婆婆。
名字叫何麗,關系欄寫著——
“配偶。”
我抬頭看了公公一眼。
他正在陽臺澆花,哼著小曲。
婆婆在廚房燉湯。
我把手機屏幕截了圖。
然后,退出了APP。
1.
我沒有聲張。
截完圖,我把公公的手機放回茶幾上,喊了一聲:“爸,綁好了。”
公公從陽臺轉過來,笑呵呵的。
“哎,還是念念能幹。”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細看,揣進口袋。
我坐在沙發上,心跳得很快。
Advertisement
配偶。
公公的醫保家庭成員裡,“配偶”那一欄,寫的不是婆婆周秀蘭。
是何麗。
我第一反應是搞錯了。
系統錄入錯誤。
但醫保的家庭共濟賬戶綁定,需要本人操作,需要身份證,需要人臉識別。
不可能搞錯。
婆婆端著湯從廚房出來。
“念念,今晚吃排骨蓮藕湯。”
她圍裙都沒解,頭發上沾著油煙。
六十一歲的人了,腰不好,站久了膝蓋疼。
但她每天準時做三頓飯。
三十年了。
我看著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晚飯的時候,公公接了一個電話。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站起來,走到陽臺。
關上了門。
以前我不會注意這些。
現在我注意了。
他在陽臺站了四分鍾。
回來的時候臉色如常。
“誰的電話?”婆婆隨口問。
“老張,約我明天釣魚。”
婆婆哦了一聲,給他盛了碗湯。
我低頭扒飯。
腦子裡全是那兩個字。
配偶。
第二天,公公出門“釣魚”。
我跟上去了。
他沒有去河邊。
他開車上了高架,往城東走。
四十分鍾后,他的車停在一個老小區門口。
萬錦花園,7號樓。
他提著兩個袋子下車,一袋水果,一袋看不清。
我停在路邊,看著他進了單元門。
三樓的燈亮了。
我等了二十分鍾。
窗戶裡出現了兩個人影。
公公,和一個女人。
我拿起手機拍了照。
又等了十分鍾。
門開了。
公公出來了。
身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男孩,十八九歲的樣子,高高瘦瘦。
他叫公公——
“爸,路上慢點。”
公公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回去吧,跟你媽說我下周再來。”
我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爸。
你媽。
下周再來。
我看著公公上車,發動,開走。
那個男孩站在樓下,目送他離開。
我坐在車裡,看著那扇三樓的窗戶。
燈還亮著。
裡面住著一個女人,一個十九歲的男孩。
和一個叫了二十年“爸”的人。
而我婆婆,此刻正在家裡洗公公的衣服。
我沒有立刻回家。
我在車裡坐了半個小時。
然后,我打開了手機。
找到了那張截圖。
何麗。
關系:配偶。
我又打開了另一個APP。
全國房產信息查詢。
輸入了公公的身份證號。
頁面加載了三秒。
跳出來兩條記錄。
第一條是家裡那套房。
第二條——
萬錦花園7號樓301。
登記時間:2009年。
我關掉手機。
發動了車。
回家的路上,我給閨蜜蘇敏發了條消息。
“敏姐,你是做婚姻法的對吧?”
“我有個事想問你。”
2.
婆婆叫周秀蘭,今年六十一。
嫁給公公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裡,她沒上過一天班。
不是不想上。
是公公不讓。
“家裡總得有人管,你出去掙那點錢,還不夠請保姆的。”
這是公公的原話。
婆婆就認了。
二十九歲嫁過來,一待就是一輩子。
公公的父親中風癱了八年,婆婆伺候了八年。
翻身、擦洗、喂飯、倒尿盆。
公公的母親老年痴呆五年,婆婆看了五年。
半夜跑出去找,冬天光腳追了三條街。
兩個老人走了以后,婆婆的腰就不行了。
她去醫院查,醫生說腰椎間盤突出,建議手術。
婆婆問多少錢。
醫生說三萬左右。
婆婆回來跟公公說了。
公公嘆了口氣。
“三萬塊,咱家這條件……你先保守治療吧,貼貼膏藥。”
婆婆就沒去。
膏藥貼了六年。
陰天的時候疼得直不起腰。
她從不喊。
婆婆的衣服,我翻過她的櫃子,最新的一件是八年前買的。
九十九塊錢的棉袄。
她說:“我又不出門,穿那麼好幹啥。”
我結婚五年,沒見婆婆給自己買過一件新衣服。
沒去過一次飯店。
沒旅過一次遊。
過年包紅包,給孫子五百,給我們一千。
我說媽您別給了。
她說:“過年嘛,圖個喜慶。”
她給的紅包,都是十塊十塊攢的。
菜市場買菜,她永遠等到下午四點以后。
因為那時候菜便宜。
兩塊錢一把的青菜,她還要講到一塊五。
有一次我陪她去買菜,攤主嫌她磨嘰。
“大姐,一塊五你買不買?不買別擋道。”
婆婆紅了臉。
但還是買了。
回去的路上她說:“念念,過日子就是這樣,能省就省。”
我當時只覺得她節儉。
現在我知道了。
她省下的每一分錢,公公都在往外搬。
公公退休前是機械廠的車間主任。
退休后,他告訴婆婆,退休金每月兩千三。
婆婆覺得少,但沒多問。
“你爸幹了一輩子,就這麼點退休金,唉。”
兩千三。
婆婆拿著這兩千三,加上公公打零工“掙的錢”,撐起一個家。
買菜、水電、物業、人情往來。
她有一個記賬本。
每筆支出,精確到角。
3月2日,青菜1.5,豆腐2,排骨15
3月3日,水費47.6
3月5日,物業費120
一本一本,摞在床頭櫃的抽屜裡。
十幾本。
十幾年。
她以為家裡窮。
她以為日子就該這麼過。
她以為公公和她一樣,省吃儉用,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她不知道。
她省下來的錢,她用膏藥替代手術的錢,她舍不得買新衣服的錢——
公公拿去給另一個女人,買了兩套房。
我坐在家裡翻著婆婆的記賬本。
一頁一頁。
越看越冷。
3月8日,念念生日,買蛋糕88元(太貴了,下次自己做)
這一行字,她在后面加了括號。
太貴了。
八十八塊錢的蛋糕。
太貴了。
我合上本子。
我決定了。
這個賬,我替媽算。
那天晚上,我把婆婆的記賬本拍了照。
一頁一頁,全部拍了。
然后我打開了手機銀行APP。
公公讓我幫他綁定過醫保,手機銀行也是我幫他弄的。
密碼我知道。
我登錄了他的賬戶。
點開“交易明細”。
屏幕上跳出來的第一行,我就愣了。
每月15日,固定轉賬。
6300元。
收款人:何麗。
備注:生活費。
我往下翻。
每個月。
每個月都有。
六千三。
他告訴婆婆退休金兩千三。
實際到手——
我翻到了工資進賬。
八千六。
每個月八千六。
他給家裡兩千三。
轉給何麗六千三。
二十年。
我打開計算器。
6300 × 12 × 20。
手機顯示的數字是——
1,512,000。
一百五十一萬兩千。
這還只是每月固定轉賬。
我繼續翻。
2016年8月,轉賬50000,備注:學費。
2017年3月,轉賬80000,備注:裝修。
2019年6月,轉賬35000,備注:車。
2021年9月,轉賬42000,備注:兒子學費。
一筆一筆。
一筆一筆。
我的手在發抖。
加上零散大額轉賬,總數不是一百五十一萬。
是一百八十六萬。
一百八十六萬。
婆婆一件新衣服舍不得買。
公公給外面的女人轉了一百八十六萬。
我截完所有流水。
關掉手機。
閉上眼睛。
然后拿起電話,打給了蘇敏。
“敏姐。”
“不是咨詢了。”
“我要委託你。”
3.
蘇敏聽完我說的情況,沉默了五秒。
“念念,你確定?”
“確定。”
“一百八十六萬,兩套房產,一個私生子。”
“你先別急。”她說,“這個案子要贏,有幾個關鍵點。”
“第一,這些錢是不是夫妻共同財產。”
“第二,房產登記在誰名下。”
“第三,你婆婆是不是完全不知情。”
“第四——”
她頓了一下。
“你公公現在有沒有在轉移資產。”
“有。”我說。
“他正在辦那套萬錦花園的房子過戶。”
“過給誰?”
“查不到。但他上周去了一趟不動產登記中心。我有他的行車記錄。”
蘇敏說:“那就快了。如果他把婚內購買的房產過戶給私生子,你婆婆作為共同財產權利人不知情,這屬於擅自處分。”
“能追回嗎?”
“能。但你得快。”
“過戶一旦完成,追回的難度會大很多。”
我問她:“最快要多久?”
“如果證據齊全,我可以先申請財產保全。”
“但我需要你婆婆本人籤字。”
我沉默了。
婆婆。
她到現在還不知道。
她還在家裡給公公燉湯、洗衣服、記賬。
她還在用一塊五的青菜省錢。
“我會跟她說。”我說,“但不是現在。”
“我需要先把證據全部拿到手。”
蘇敏說:“行。你需要什麼,我告訴你。”
接下來一周,我做了幾件事。
第一,我去了萬錦花園7號樓301。
不是去鬧。
是去拍了門牌號、單元樓、小區名。
我在小區物業查了住戶信息。
301戶主:陳國強。
入住時間:2009年。
繳費記錄顯示,物業費和水電費每月由陳國強的銀行卡自動扣繳。
二十年。
我又去了不動產登記中心。
查了公公名下的房產。
兩套。
一套是我們家住的,2002年購入,登記在公公和婆婆名下。
另一套是萬錦花園,2009年購入,登記在公公一人名下。
但購房款來源——
是公公的工資卡。
也就是夫妻共同財產。
我把所有材料復印了一份。
原件拍照存雲盤。
第二,我去了公公常去的那家銀行。
我表姐在那個支行上班。
我請她幫我打了公公的開戶信息。
公公在這家銀行有兩張卡。
一張是工資卡,婆婆知道的。
另一張——
是2006年開的。
戶名:陳國強。
關聯手機號不是公公現在用的那個。
我查了那個手機號的歸屬。
機主:何麗。
這張卡裡進出的錢,全部是和何麗相關的。
轉入是公公工資卡轉過來的。
轉出是給何麗、何麗的兒子、各種消費。
我把這張卡的流水也打了。
看到了一筆轉賬。
2023年11月17日。
轉賬金額:三十五萬。
備注:首付。
三十五萬首付。
我查了一下那個月的房產交易記錄。
萬錦花園旁邊的新樓盤,錦繡華庭。
一套89平的兩居室。
登記在一個名字下面。
陳昊然。
我愣了一下。
然后反應過來。
陳昊然。
公公姓陳。
那個十九歲的男孩——
公公的私生子。
公公用婆婆省下來的錢,給私生子買了一套新房。
三十五萬首付。
而婆婆的心髒——
去年體檢查出來心髒瓣膜有問題,醫生建議做微創手術。
費用大概十二萬。
公公說:“家裡條件有限,先吃藥控制吧。”
婆婆就沒做。
十二萬的手術,她舍不得。
三十五萬的首付,公公眼都不眨。
我拿著這些材料,去找了蘇敏。
蘇敏翻完所有記錄,抬起頭。
“念念。”
她說。
“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你家現在住的那套房——”
“你公公三天前,去不動產登記中心做了預約。”
“過戶預約。”
“過戶對象——”
她指著屏幕上的查詢結果。
“陳昊然。”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
公公要把我們住的這套房,過戶給私生子。
婆婆住了三十年的家。
她一針一線省出來的家。
公公要送給外面的兒子。
而過戶日期——
就在下周二。
4.
從蘇敏的律所出來,外面下著雨。
我站在門口,沒有打傘。
腦子裡全是那些數字。
一百八十六萬。
兩套房。
三十五萬首付。
心髒手術十二萬沒做。
過戶。
下周二。
手機響了。
婆婆發來一條微信。
“念念,今晚來家裡吃飯,我燉了你愛吃的鯽魚湯。”
后面跟了一個笑臉。
我看著那個笑臉,眼眶一熱。
她到現在還在給全家人省錢、做飯、燉湯。
她不知道。
她省下的每一分錢,她丈夫都在拿去養別人。
她住了三十年的房子,下周就要變成別人的。
我攥緊了手機。
不行。
我必須在下周二之前,把所有事情辦完。
但我不能直接告訴婆婆。
不是怕她受不了。
是怕公公提前得到消息。
如果公公知道我們在查他,他會加速行動。
存款會被轉走。
房子會被過戶。
證據會被銷毀。
我必須先把錢的事解決了。
再把房子的事解決了。
最后,才能攤牌。
我給蘇敏打了電話。
“敏姐,財產保全最快什麼時候能辦?”
“你把材料給我,明天我就去法院遞。”
“但是——”她說,“保全只能凍結不動產和銀行賬戶。存折和現金,法院管不了。”
“你婆婆名下有沒有存折?”
“有。”
婆婆有一個存折。
那是她三十年的私房錢。
菜錢裡摳出來的、過年紅包裡省下來的、偶爾給鄰居縫補衣服掙的。
一點一點,攢了多少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婆婆把那個存折藏在衣櫃最底下的棉被裡。
“你公公知道那個存折嗎?”
“應該知道。”
“那你讓你婆婆趕緊把錢取出來。”
“萬一你公公搶先把存折取走——”
她沒說完。
我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蘇敏說。
“你公公的工資卡裡應該還有餘額。這筆錢也是夫妻共同財產。”
“但你婆婆取不了。”
“除非你公公本人操作。”
“或者——”
“你婆婆以配偶身份申請凍結。”
“那就需要她知道真相。”
我沉默了。
“念念。”蘇敏說。
“你婆婆遲早要知道的。”
“而且——越早越好。”
“因為過戶日期是下周二。”
“你只有五天。”
五天。
我掛了電話。
站在雨裡。
五天之內,我要做完所有準備。
取錢。凍結。保全。取證。
然后——
告訴婆婆真相。
我深吸一口氣。
撥了陳浩的電話。
我沒有告訴他全部。
我只說:“老公,你媽存折裡的錢,你知道有多少嗎?”
陳浩說:“我媽那個存折?可能幾萬塊吧。她攢了好多年。”
“你知道放在哪嗎?”
“好像在衣櫃裡。怎麼了?”
“沒事。”我說,“我就問問。”
掛了電話。
我看了一眼時間。
周三。
下周二過戶。
還有六天。
今天必須把存折的事解決。
我到了婆婆家。
進門時,公公不在。
“你爸出去了,說去釣魚。”婆婆說。
釣魚。
我沒有戳穿。
我幫婆婆摘菜,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然后我說:“媽,您那個存折還在嗎?上次您說想換個銀行存,利息高一點。”
婆婆說:“在呢在呢,我一直沒去。”
她去臥室翻了翻,從衣櫃最底下的棉被裡,拿出一個紅色的存折。
遞給我。
“你幫我看看,哪個銀行利息高?”
我打開存折。
翻到最后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