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申請了訴中財產保全。”


“除了兩套房,公公名下的所有銀行賬戶也被凍結了。”


“他動不了了。”


我松了口氣。


第一口。


但還沒完。


下午,我做了另一件事。


我給公公打了電話。


“爸,您今天回來吃飯嗎?媽做了您愛吃的紅燒肉。”


公公沉默了一會兒。


“回。”


然后他說:“念念。”


“嗯?”


“你跟你媽說,存折的事,我回去說。”


“好的,爸。”


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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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公公在想什麼。


他以為——


他回來發一頓火,或者編一個理由,就能把存折拿回去。


他不知道——


存折已經取空了。


房子已經凍結了。


銀行卡已經凍了。


傳票已經發了。


一百八十六萬的賬單已經打印好了。


他回來的那一刻,就是攤牌的時刻。


我又打了一個電話。


給陳浩。


“老公,明天晚上回你爸媽家吃飯。”


“你請一天假。”


“蘇敏也會來。”


陳浩沉默了一會兒。


“好。”


然后他說:“念念,我爸要是鬧怎麼辦?”


“不怕。”我說,“證據在我們手裡。”


“他鬧得越兇,證據越有用。”


那天晚上,我做了最后一件準備。


我把所有材料裝進一個文件袋。


醫保截圖。


銀行流水明細,八頁。


房產登記信息,兩份。


錦繡華庭首付轉賬記錄。


萬錦花園物業繳費記錄。


公公和何麗的照片。


公公和那個男孩的照片。


蘇敏準備的法律文件。


我把文件袋放在包裡。


然后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婆婆的記賬本照片。


3月8日,念念生日,買蛋糕88元(太貴了,下次自己做)


我把手機放下。


媽。


明天以后,您不用再記這種賬了。


那天凌晨兩點,婆婆給我發了一條消息。


“念念,我睡不著。”


“媽,明天我來處理。您放心。”


“我不是擔心。”


“我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了一夜。”


“他騙了我三十二年。”


“但最讓我難過的不是那一百八十六萬。”


“是什麼?”


她隔了很久才回復。


“是他說退休金兩千三的時候,我信了。”


“我一分錢一分錢地省。”


“他看著我省。”


“看了二十年。”


“沒有說過一句話。”


我看著這幾行字。


不知道說什麼。


婆婆又發了一條。


“念念。”


“媽。”


“明天那個賬,我自己來算。”


“行。”


媽拎著包站在銀行門口。


不對——


她不需要再去銀行了。


她站在臥室的窗口。


凌晨兩點,路燈的光照進來。


她把那些記賬本,一本一本,摞在桌上。


十幾本。


十幾年。


明天,這些賬本有用了。


8.


周二傍晚。


公公準時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客廳裡的人。


婆婆坐在沙發上。


我坐在婆婆旁邊。


陳浩站在窗邊。


蘇敏坐在餐桌旁,面前放著一個文件袋。


公公的腳步停了。


“這是……”


“爸,坐。”我說。


公公看了一圈。


最后看向婆婆。


“秀蘭,搞什麼名堂?”


婆婆沒說話。


公公又看向蘇敏。


“你是誰?”


“陳叔叔好。”蘇敏站起來,“我是念念的朋友,蘇敏。執業律師。”


“律師?”公公的臉色變了。


“來,爸,坐。”我說。


公公沒坐。


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我們。


“念念,你搞什麼?”


“爸。”我說,“您坐下來,我有幾個問題想問您。”


公公站了五秒。


然后坐下了。


“問。”


“爸,您退休金多少?”


“兩千三。怎麼了?”


他的回答很快。


太快了。


“那這是什麼?”


我把手機遞給他。


屏幕上是他的工資卡進賬記錄。


8600。8600。8600。


每個月。


公公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有我的銀行流水?”


“爸。”我說,“不重要。重要的是——”


“您每個月工資八千六。”


“給家裡兩千三。”


“其餘六千三,去了哪?”


公公不說話了。


他看了一眼婆婆。


婆婆坐在那裡,沒有看他。


她在看自己的手。


“那是我的錢。”公公說,“我愛怎麼花怎麼花。”


“您的錢?”我笑了。


“婚姻存續期間的工資收入,屬於夫妻共同財產。”


蘇敏在旁邊接了一句。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條。”


公公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爸。”我說,“我再問您一個問題。”


“何麗是誰?”


公公的身體僵了。


肉眼可見地僵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何麗?”他說,“哪個何麗?”


“您醫保APP裡那個何麗。”


“關系欄寫著‘配偶’的那個何麗。”


“萬錦花園7號樓301的那個何麗。”


“您每個月轉六千三生活費的那個何麗。”


我一句一句說。


每一句,公公的臉就白一分。


“那個……”他張了張嘴,“那是……遠房親戚。幫忙綁定的——”


“遠房親戚?”


我把手機往前推了推。


屏幕切到了轉賬記錄。


“2004年7月,轉賬6300,備注:老婆生活費。”


“2008年3月,轉賬15000,備注:小然學費。”


“2016年5月,轉賬80000,備注:裝修。”


“2023年11月,轉賬350000,備注:首付。”


“爸。”


“您給遠房親戚轉賬,備注是‘老婆生活費’?”


公公不說話了。


他的嘴唇在發抖。


陳浩一直沒開口。


但他的拳頭攥得S緊。


“念念。”公公突然看向我,“這是我們陳家的家事。你一個外人——”


“外人?”


我看著他。


“我嫁進這個家五年。”


“媽伺候您和這個家三十二年。”


“誰是外人?”


公公的臉紅了。


然后白了。


然后他站了起來。


“好!好好好!”


“你們聯合起來整我是不是?”


他指著婆婆。


“周秀蘭!你幹的好事!”


“你讓你兒媳婦查我?”


“你把存折轉走?”


“你還請了律師?”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告訴你們——”


“這個家是我掙出來的!”


“我工作了三十五年!”


“我養了你們一輩子!”


“我在外面有點事——”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停住了。


“有點事?”我接過來。


“什麼事?”


“是養了二十年外室的事?”


“還是給私生子買了兩套房的事?”


“還是想把這套房也過戶給私生子、讓我媽無家可歸的事?”


公公的臉徹底白了。


他張著嘴。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客廳裡安靜了。


只有窗外的車聲。


陳浩終於開口了。


“爸。”


“你看著我。”


公公沒抬頭。


“我十一歲那年。”


陳浩的聲音在發抖。


“我想學鋼琴。你說沒錢。”


“媽心髒不好。你說沒錢做手術。”


“我結婚那年,你給了兩萬塊禮金。說這是你全部積蓄。”


“兩萬。”


“你給外面那個女人——”


他的聲音突然啞了。


“一百八十六萬。”


公公還是不說話。


但他的肩膀在抖。


突然——


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


門外站著大伯和二伯。


大伯一進門就看到了客廳裡的架勢。


“怎麼了這是?”


公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大哥!你來評評理!”


“她們聯合起來欺負我!”


“把我的錢轉走了!”


“還請了律師!”


大伯皺了皺眉。


“秀蘭,你這是——”


“大哥。”婆婆終於開口了。


她聲音很平。


“你知道老三在外面養了二十年的女人嗎?”


大伯愣了。


“你知道老三給那個女人花了一百八十六萬嗎?”


二伯的嘴張開了。


“你知道老三要把我住了三十年的房子,過戶給外面那個女人的兒子嗎?”


大伯和二伯同時看向公公。


公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大哥,別聽她們瞎說——”


“瞎說?”


我把打印好的銀行流水推到茶幾上。


八頁。


二十年。


一百八十六萬。


每一筆,日期、金額、備注,清清楚楚。


“這是瞎說嗎?”


大伯拿起流水。


看了第一頁。


臉就變了。


“老三……”


“這是……”


“老婆生活費?”


“兒子學費?”


他抬起頭,看著公公。


公公不說話了。


二伯也湊過來看。


“一百八十六萬?”


“媽的……”他罵了一句。


“秀蘭省吃儉用一輩子,你——”


客廳裡徹底安靜了。


大伯和二伯看著公公的眼神,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從震驚變成了憤怒。


公公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很久沒有人說話。


然后我拿出了另一份材料。


“爸。”


我把那份房產信息遞給他。


“您三天前去不動產登記中心辦的過戶預約。”


“過戶對象:陳昊然。”


“過戶房產:就是咱們家這套。”


“媽住了三十年的房子。”


“您要送給外面那個十九歲的孩子。”


我看著他。


“您說退休金只有兩千三。”


“銀行流水上寫著八千六。”


公公的嘴唇在抖。


他看了看大伯。


看了看二伯。


看了看陳浩。


看了看婆婆。


沒有一個人看他。


他的嘴動了動。


我把手機遞給陳浩。


“你自己看。備注寫的什麼。”


陳浩低頭看。


屏幕上是2023年11月17日的那筆轉賬。


三十五萬。


備注:首付。


收款人:陳昊然。


陳浩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


9.


“現在。”


我說。


“我替媽算一筆賬。”


我從文件袋裡拿出那疊打印的明細。


“從2004年到2024年。”


“公公每月工資到手八千六。”


“給家裡兩千三。”


“轉給何麗六千三。”


“僅月度固定轉賬——”


“一百五十一萬兩千。”


“加上零散大額轉賬:學費、裝修、買車、首付——”


“合計一百八十六萬一千四百元。”


“整整二十年。”


我把明細放在茶幾上。


“再看看這個家。”


“媽省吃儉用三十二年。”


“攢了多少呢?”


“十四萬七千三百。”


“一百八十六萬。”


“對。”


“十四萬七。”


我看著公公。


“您覺得公平嗎?”


公公不說話。


“我再算幾筆。”


我翻開另一頁。


“媽的心髒手術,醫生建議做微創,費用十二萬。”


“您說沒錢。”


“但同一年,您給何麗的兒子交了四萬二的大學學費。”


“媽的腰椎間盤突出,需要手術,三萬塊。”


“您說先貼膏藥。”


“但同一年,您給萬錦花園交了八萬的裝修費。”


“媽一件新衣服八年沒買。”


“您給外面那個家,一個月六千三生活費。”


我一筆一筆念。


每念一筆,婆婆的手就緊握一分。


“還有。”


我看著公公。


“媽伺候您父親八年,伺候您母親五年。”


“這些年,何麗在做什麼呢?”


“花您的錢。”


“住您買的房子。”


“生了一個叫你‘爸’的兒子。”


“而我媽——”


我的聲音有點抖。


“她在家給您做了三十二年飯。”


“洗了三十二年衣服。”


“伺候了三十二年的家。”


“您讓她少花一分錢,她就少花一分錢。”


“她以為這個家窮。”


“她以為您退休金只有兩千三。”


“她信了。”


“信了二十年。”


公公低著頭。


他的肩膀在抖。


但我沒有停。


“您看著她省。”


“看著她貼膏藥。”


“看著她不做手術。”


“看著她穿八年前的棉袄。”


“看著她一塊五一塊五地砍價。”


“您看了二十年。”


“一句話都沒說。”


婆婆終於抬起頭。


她看著公公。


眼睛是幹的。


她沒有哭。


她拿出了自己的記賬本。


摞在茶幾上。


十幾本。


“這是我三十年的賬。”


她翻開其中一本。


“2019年3月8日,念念生日,買蛋糕88元。”


“后面我寫了一句——‘太貴了,下次自己做’。”


“八十八塊錢。”


“太貴了。”


“你給外面那個女人,一個月六千三。”


她的聲音很平。


平得嚇人。


“陳國強。”


她叫了公公的全名。


三十二年,她沒叫過幾次。


“我問你。”


“你看著我省了三十年。”


“你看著我一塊五一塊五地買菜。”


“你看著我心髒不好,不敢做手術。”


“你心裡——”


“有沒有過一秒鍾覺得對不起我?”


公公抬起頭。


他的眼圈紅了。


“秀蘭,我——”


“你什麼?”


“你要說你也不容易?”


“你要說你也是為了那個孩子?”


“你要說你對不起我?”


她看著他。


“不用了。”


“我不需要你的對不起。”


“對不起值多少錢?”


“一百八十六萬嗎?”


大伯和二伯在旁邊坐著,一句話都不敢說。


公公的臉一陣一陣地抽搐。


突然,他猛地站起來。


“行!你們要算賬是吧?”


“那我也跟你們算!”


“這個家是我掙出來的!”


“三十五年工齡!”


“你們有什麼資格——”


“資格?”


蘇敏終於開口了。


“陳先生。”


她從文件袋裡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法院的財產保全裁定書。”


“您名下的兩套房產已經被依法凍結。”


“您名下的所有銀行賬戶已經被依法凍結。”


“您上周預約的過戶——”


“已經辦不了了。”


公公的臉白了。


“還有。”


蘇敏又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離婚起訴書。”


“原告周秀蘭訴被告陳國強。”


“訴求包括:離婚、財產分割、追回被擅自處分的夫妻共同財產一百八十六萬餘元。”


“法院已經立案。”


“傳票明天到。”


公公看著那兩份文件。


他的手在發抖。


“你們……你們逼我……”


“沒有人逼你。”我說。


“是你自己選的。”


“二十年前你選了何麗。”


“二十年后——”


“媽選了自己。”


公公一屁股坐回沙發上。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大伯看了公公一眼。


嘆了口氣。


站起來。


“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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