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哥我幫不了你。”
二伯也站了起來。
“秀蘭,你做的對。”
“這種男人,不值得。”
他們走了。
客廳裡,只剩下我們和公公。
公公一個人坐在沙發上。
像是老了十歲。
婆婆站起來。
走到他面前。
“陳國強。”
“你說你養了我們一輩子。”
“我告訴你——”
“是我養了這個家一輩子。”
“你只是把錢扔給兩個女人,讓我們自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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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別是——”
“你給她六千三。”
“給我兩千三。”
“你給她買房。”
“讓我貼膏藥。”
“你給她的兒子交學費。”
“讓你親兒子學不起鋼琴。”
“這不叫養家。”
“這叫——”
她看著他。
“吸血。”
公公張了張嘴。
“從今天開始。”
婆婆說。
“我不欠你的。”
“你欠我的。”
“一百八十六萬。”
“三十二年。”
“一筆一筆,慢慢還。”
公公的身子縮在沙發裡。
他看了看陳浩。
陳浩沒有看他。
他看了看我。
我沒有看他。
他看了看門口。
大伯和二伯走了。
沒有人幫他。
蘇敏合上文件袋。
“陳先生。”
“傳票明天到。”
“開庭時間會另行通知。”
“如果您有異議,可以請律師。”
公公沒有說話。
蘇敏收拾材料,準備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轉過身。
“對了。”
“還有一件事。”
“關於萬錦花園和錦繡華庭那兩套房產——”
“購房資金來源均為婚內共同財產。”
“即使登記在您一人名下,周女士依法享有一半份額。”
“錦繡華庭登記在陳昊然名下,但首付來源同樣是夫妻共同財產。”
“這部分我們也會一並主張。”
公公的臉上最后一絲血色也沒了。
門關上了。
公公一個人坐在客廳裡。
很久。
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機。
撥了一個號碼。
“麗麗——”
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公公的手放下了。
何麗沒接。
他又撥。
還是沒接。
他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對著那疊銀行流水。
八頁紙。
二十年。
一百八十六萬。
門外。
我扶著婆婆下樓。
婆婆走得很慢。
腰不好。
走到樓下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念念。”
“嗯。”
“他剛才說,這個家是他掙出來的。”
“嗯。”
“可他掙出來的錢,都給了別人。”
“是我在家裡省出來的。”
“嗯。”
婆婆看著路燈。
“那一百八十六萬——”
“每一分,都是我少花的那一分。”
我攙著她。
“媽,以后不用省了。”
10.
接下來的一周,公公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去找了律師。
他的律師告訴他——
婚內轉給第三者的財產,法院支持追回。
公公名下的兩套房產,婆婆確實有權主張。
房子凍結的保全裁定,合法合規。
律師原話:“陳先生,您的情況……不太樂觀。”
第二件:他打電話給何麗。
何麗終於接了。
但何麗說的是——
“國強,你那邊怎麼搞的?我這邊房貸怎麼還?”
“你說好給小然的學費呢?”
“你銀行卡怎麼凍了?”
“你趕緊想辦法!”
公公說:“麗麗,我現在——”
“你現在什麼?你處理不了?那我帶小然去找你家裡人說!”
公公嚇壞了。
“別來!千萬別來!”
何麗掛了電話。
第三件——
也是最蠢的一件。
他去找了婆婆。
不是道歉。
是威脅。
“秀蘭,你真要把事情做絕?”
“你想過沒有,離了婚你怎麼活?”
“你沒有工作。”
“你沒有收入。”
“你沒有社保。”
“你離了我,連飯都吃不上。”
“你還是想清楚。”
“把律師撤了,存折還給我。”
“這件事我們內部解決。”
婆婆坐在椅子上。
聽完了。
然后她說了一句話。
“內部解決?”
“你二十年前有外室的時候,怎麼不跟我‘內部解決’?”
公公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怕離婚嗎?”
婆婆說。
“因為你給外面花的一百八十六萬,法院會幫我追回來。”
“你名下的兩套房,有我一半。”
“退一萬步——”
“就算一分錢追不回來。”
“我寧可出去掃大街。”
“也不在這個家裡,被你瞞著騙著過一輩子。”
“你走吧。”
公公愣住了。
他沒想到婆婆會這麼說。
三十二年了。
婆婆從來沒有跟他這樣說過話。
從來沒有。
他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沒說出來。
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何麗真的來了。
帶著陳昊然。
十九歲的男孩。
高高瘦瘦。
長得像公公。
他們直接找到了公公婆婆家。
何麗一進門就看到了婆婆。
兩個女人對視。
何麗先開口了。
“你就是周秀蘭?”
“我是。”
“你知不知道國強在我那裡住了二十年?”
“我知道。”
“我們有孩子。”
“我也知道。”
“那你還告什麼?”
婆婆看著她。
“我告的不是你。”
“我告的是他。”
“用我的錢養你二十年,是他的事。”
“但這些錢——”
“我會追回來。”
“每一分。”
何麗的臉變了。
“你——”
“包括你住的那套萬錦花園。”
婆婆說。
“那是夫妻共同財產。”
“還有錦繡華庭那套。”
“首付三十五萬,來源是我丈夫的工資,屬於夫妻共同財產。”
“這些,法院都會處理。”
何麗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看向公公。
“國強!你說這些房子——”
公公站在角落裡。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昊然站在門口。
十九歲的男孩,手足無措。
他看著公公。
“爸?”
公公沒有回應。
“爸?”男孩又叫了一聲。
公公還是沒有回應。
何麗抓住公公的胳膊。
“你說啊!你倒是說啊!”
“你當初說這些都是你自己掙的!”
“你說家裡那個不知道!”
“你說一切都處理好了!”
公公的臉灰了。
“我……”
何麗突然轉向婆婆。
“你不要以為你贏了——”
“我沒有想贏誰。”婆婆說。
“我只是要回我自己的東西。”
她看了一眼何麗,又看了一眼陳昊然。
“這個孩子,我不恨他。”
“他也是被騙的。”
“他以為他爸是個好人。”
“就像我以為我老公是個好人。”
“我們都被同一個人騙了。”
何麗愣住了。
陳昊然的眼圈紅了。
公公站在角落裡。
像一個被扒光了的人。
我走到婆婆身邊。
“媽。”
“嗯。”
“可以收網了。”
婆婆點了點頭。
蘇敏從包裡拿出了最后一份文件。
“陳先生。”
“這是法院的追加財產保全裁定。”
“除之前凍結的兩套房產和銀行賬戶外——”
“萬錦花園301室的房產在分割前不得處分。”
“錦繡華庭那套房的首付部分,法院已確認資金來源為夫妻共同財產。”
“您擅自處分的一百八十六萬餘元,法院會在離婚財產分割時一並處理。”
“按照法律規定——”
“婚內一方轉移、揮霍夫妻共同財產的,分割時可以少分或不分。”
她合上文件。
“簡單說——”
“您給外面花的每一分錢,法院都會算進去。”
“最終分割的時候,周女士會多分。”
“您——”
“會少分。”
公公的腿軟了。
他靠在牆上。
何麗看著公公。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拽著陳昊然的手。
“走。”
“媽——”男孩說。
“走!”
她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公公看著何麗的背影。
伸了伸手。
沒有追。
客廳裡只剩下公公一個人站在角落。
和一屋子的沉默。
陳浩最后開口了。
“爸。”
“從小到大,我媽給你做了三十二年飯。”
“你一頓都沒給她做過。”
“現在你可以學了。”
“因為以后沒人給你做了。”
公公的眼淚流了下來。
陳浩沒有看他。
拉著我和婆婆出了門。
門在身后關上。
爸,您藏了二十年。
夠累的。
歇歇吧。
11.
接下來的日子,公公找了很多人來說情。
大伯來過一次。
“秀蘭,老三是不對,但畢竟三十二年了……”
婆婆說:“大哥,三十二年,他騙了我三十二年。”
大伯沒話了。
二伯來過一次。
“秀蘭,要不再考慮考慮——”
婆婆說:“二哥,你家嫂子要是這樣,你考慮嗎?”
二伯閉嘴了。
公公的老同事來過一次。
“秀蘭啊,國強這人犯了錯,但他本質不壞……”
婆婆把銀行流水遞給他看。
他看了三頁。
臉就黑了。
“這……這我管不了。”
走了。
公公自己也來過三次。
第一次。
他帶了一束花。
婆婆看了一眼。
“你給何麗也送過花吧。”
公公站了五分鍾。
走了。
第二次。
他哭了。
“秀蘭,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你給我一次機會。”
婆婆坐在椅子上。
沒看他。
“你每個月轉六千三給她的時候——”
“你有沒有想過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病舍不得花錢的時候——”
“你有沒有想過給我一次機會?”
“你準備把房子過戶給外面那個孩子的時候——”
“你有沒有給過我一次機會?”
公公不說話了。
“陳國強。”
婆婆的聲音很平。
“你現在求我。”
“晚了。”
“晚了二十年。”
第三次。
公公帶了陳浩來。
他想讓兒子勸婆婆。
陳浩進門。
看了公公一眼。
然后對婆婆說:“媽,你想怎麼做,我都支持。”
公公的臉綠了。
“你——你這個不孝子!”
陳浩轉身看著他。
“爸。”
“不孝的那個人,不是我。”
公公愣住了。
“你讓媽省了三十二年。”
“自己在外面花了一百八十六萬。”
“你讓媽心髒不好不做手術。”
“給外面的孩子交學費買房子。”
“你想把我媽住了三十年的房子送給別人。”
“你說誰不孝?”
公公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走了。
法院的傳票到了。
開庭日期定在一個月后。
蘇敏說勝算很大。
“婚內轉移財產證據確鑿。”
“一百八十六萬的流水在那裡。”
“兩套房的購房資金來源清清楚楚。”
“你婆婆少分不了。”
最終判決沒有意外。
法院認定公公在婚姻存續期間擅自將夫妻共同財產一百八十六萬餘元轉給第三者,屬於嚴重損害夫妻共同財產利益的行為。
判決結果:
一、準予離婚。
二、家庭住房歸周秀蘭所有。
三、萬錦花園301室作為夫妻共同財產依法分割,周秀蘭獲得相應份額。
四、被告擅自轉移的夫妻共同財產,在分割時對被告少分。
五、錦繡華庭首付款三十五萬系夫妻共同財產,被告應予返還。
公公在法庭上坐著。
從頭到尾沒說話。
判決書念完的那一刻,他低下了頭。
這個瞞了二十年的男人。
最后什麼都沒保住。
何麗在判決后給公公打了一個電話。
最后一個。
“國強,房子的事你自己處理。”
“我和你沒關系了。”
電話掛了。
公公拿著手機。
呆了很久。
12.
判決生效后的第三個月。
婆婆做了心髒微創手術。
費用從追回的財產裡出。
手術很成功。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
婆婆穿了一件新衣服。
天藍色的棉麻襯衫。
是我和陳浩陪她去商場挑的。
兩百八十塊。
婆婆試的時候說:“會不會太貴了?”
我說:“媽,不貴。”
“您以前是沒花過自己的錢。”
婆婆笑了。
第一次笑得那麼松快。
她現在一個人住在那套房子裡。
三室一廳,她一個人。
我和陳浩周末去看她。
她會做一桌子菜。
還是排骨蓮藕湯。
但她不再省了。
菜市場的青菜,她不再等到下午四點。
不再跟人砍到一塊五。
她說:“兩塊就兩塊。”
記賬本還在記。
但后面沒有了括號。
沒有了“太貴了,下次自己做”。
她開始學用智能手機。
學看短視頻。
學拍照。
有一次她拍了一張綠蘿的照片發給我。
“念念,你看我養的綠蘿,長得多好。”
我回了一個“真好看”。
她回了一個笑臉。
后來我聽說了一些事。
公公一個人住在外面。
租了一個小單間。
何麗和陳昊然再也沒有出現過。
萬錦花園那套房在分割后被賣了。
錦繡華庭的首付也在法律途徑下追回了大部分。
公公名下幾乎沒有什麼了。
退休金八千六。
真正到手的,再扣掉各種執行款——
也就兩千多。
剛好是他騙婆婆的那個數。
兩千三。
命運總是有它自己的幽默感。
聽說他過年的時候一個人吃的餃子。
速凍的。
沒人給他做飯了。
沒人給他洗衣服了。
沒人給他記賬了。
也沒人信他了。
陳浩偶爾會去看他一次。
但不常去。
有一次陳浩回來跟我說:“他問我,你媽過得好不好。”
“你怎麼說的?”
“我說:比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好。”
我笑了。
然后繼續炒菜。
婆婆今天來我們家吃飯。
她提了一兜水果。
不是打折的。
手機響了。
婆婆發來一條消息。
“念念,我到樓下了。”
“今天穿了你上次幫我挑的那件衣服。”
“好看嗎?”
我走到陽臺往下看。
婆婆站在樓下,對著手機自拍。
天藍色的襯衫。
陽光正好。
六十一歲。
她的新生活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