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將軍府抄家那天,滿院子的丫鬟婆子哭成一片。


夫人沒掉一滴淚,把我們十二個人叫到跟前,一人發了一張賣身契。


"走吧,趁亂還能活命。"


我跪下磕了三個頭,抱著包袱往外走。


院門口停著回鄉的板車,我一只腳都踩上去了,夫人突然從身后追上來,往我懷裡塞了兩根簪子。


我低頭一看,手指猛地一抖。


這哪是什麼簪子,這分明是……


我咬了咬牙,從板車上跳了下來,轉身朝著抄家的方向走了回去。


01


將軍府被圍那日,天還沒亮,前門的銅環就被砸得亂響。


我正在灶房抱柴,聽見外頭有人喊,奉旨查抄寧遠將軍府,府中人等不得走脫。


柴掉在地上,我手心全是冷汗。


滿院丫鬟婆子都哭了。


有人往后門跑,剛到月洞門,就被刀鞘抽倒。


夫人沈氏站在正堂前,身上還是那件素青袄裙。


她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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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沒抬頭看門外的兵。


她只叫人把我們十二個丫鬟婆子喊到跟前。


我跪在最末,頭埋得很低。


夫人把一只匣子打開,裡面是一疊賣身契。


她一張一張發到我們手裡。


“都走。”


沒人敢接。


夫人看著我們,聲音壓得很穩。


“將軍府已經沒了,你們不是謝家的人了。”


劉媽媽哭著磕頭。


“夫人,我們跟您走,哪怕發賣去邊關,也跟您走。”


夫人搖頭。


“跟我走,就是S路。”


她把賣身契塞進劉媽媽懷裡,又叫下一個。


輪到我時,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叫阿棠,八歲進府,在夫人院裡伺候了九年。


我娘S得早,我爹把我賣進府,拿了十二兩銀子就沒了影。


夫人教我識字,教我算賬,還替我擋過管事婆子的板子。


我接過賣身契,眼睛酸得厲害。


“夫人,奴婢不走。”


夫人盯著我。


她的眼神很冷。


“從今日起,你不是奴婢。”


我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把一只小包袱遞給我。


“這裡有五兩碎銀,省著用,回鄉買兩畝薄田。”


我磕了三個頭。


額頭磕在青磚上,疼得發麻。


外頭兵甲聲越來越近。


有人在砸庫房,有人在翻書房。


薛管家帶著兩名官差從抄手遊廊過去,手裡還抱著一摞賬冊。


我看見他臉上沒有半點慌。


他甚至在笑。


我心裡一緊。


薛管家是將軍三年前提拔的人,平日裡最會裝忠厚。


將軍出徵前,府中銀錢進出,大半都過他的手。


如今府裡出事,他倒像是早有準備。


夫人也看見了。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快走。”


我們十二個人被趕出角門。


門外停著兩輛板車,是府裡相熟的車夫冒險來接人。


劉媽媽推我。


“阿棠,快上去,別回頭。”


我抱著包袱,腳踩上車板。


車夫揚起鞭子。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阿棠。”


我回頭。


夫人追到角門邊,發髻已經散了半邊。


她把兩根簪子塞進我懷裡。


那簪子通體烏黑,沒有珠玉,入手卻沉。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指猛地一抖。


簪尾有一道極細的紋。


不是花紋。


是將軍常用的暗記。


我曾在書房替將軍磨墨,見過同樣的記號。


夫人按住我的手。


“別問。”


她的指尖冰涼。


“出了城,再看。”


我抬頭看她。


她的臉白得嚇人,嘴唇卻抿得很緊。


身后有官差喊。


“謝夫人,還敢私遞東西!”


夫人松開我,轉身擋住門。


“不過兩根舊簪子,抄家也要搶女人頭上的東西嗎?”


官差冷笑。


“帶走。”


我攥緊簪子,站在板車上沒動。


車夫急了。


“姑娘,走啊!”


劉媽媽也哭著拽我。


“阿棠,別犯傻!”


我掂了掂懷裡的包袱。


五兩銀子,一張賣身契,兩根沉得不像簪子的簪子。


夫人叫我走。


可她把東西給我的時候,手在抖。


我咬住牙,從板車上跳了下來。


劉媽媽瞪大眼。


“你做什麼?”


我把包袱背緊,轉身往角門走。


“我落了東西。”


車夫罵了一句瘋丫頭,板車很快往巷口去了。


我貼著牆根,繞到后院柴門。


那裡平日送柴,門闩壞了半截。


我鑽進去時,院裡已經亂成一團。


箱籠被翻開,綢緞散了一地。


兩個婆子跪在地上哭,被官差踹開。


我壓低身子,從花牆后往正院看。


夫人被押在廊下。


薛管家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個賬本。


他彎著腰,聲音卻不低。


“夫人,您還是說了吧。”


“那東西,到底交給誰了?”


夫人沒有回答。


薛管家忽然轉頭,看向角門方向。


“方才走的丫鬟裡,少了一個。”


我背后猛地發寒。


下一刻,薛管家的目光穿過半截花窗,正正落在我藏身的柴門上。


02


我屏住呼吸,手指摳進牆縫。


薛管家盯著柴門,眼裡沒有意外。


他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回來。


夫人也看了過來。


她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抬手,扇了薛管家一巴掌。


院裡瞬間靜了。


薛管家被打得偏過臉。


夫人冷聲道:“我謝家養你十年,你賣主求榮,還敢在我面前審人?”


薛管家捂著臉,眼神陰了下去。


“夫人,今時不同往日。”


他朝官差拱手。


“搜后院,尤其是柴房和繡房。”


我轉身就跑。


不能走柴門。


他們會先堵那裡。


我從夾道鑽進灶房,掀開水缸后的木板,爬進舊炭洞。


這洞是冬日存炭用的,另一頭通向夫人院的小茶房。


小時候我貪玩,被困過一次。


夫人罰我抄了三日女誡,后來又讓人把洞口留著,說萬一走水,也算一條命路。


我爬得滿身灰,懷裡的簪子硌得胸口疼。


外頭腳步聲亂成一片。


有人踢開灶房門。


“這裡沒人。”


“去那邊!”


我咬著袖子,不敢發聲。


好一會兒,腳步聲遠了。


我從茶房的櫃子底下爬出來,手臂被木刺劃出血。


夫人的內室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


妝奁倒在地上,胭脂盒碎了。


床榻上的錦被被刀尖挑開,棉絮散了一地。


我站在屋中,忽然不知道該找什麼。


夫人說,出了城再看。


可我已經回來了。


那兩根簪子若只是信物,夫人不會冒S追出來。


我把門輕輕掩上,走到妝臺前。


簪子放在掌心,烏沉沉的,沒有半點女兒家的精巧。


我試著擰簪尾。


沒動。


我又看簪身。


上面有三道淺淺的橫紋,一長兩短。


書房裡,將軍藏兵書的木匣也有這樣的紋。


我心口跳得厲害。


將軍府的人都知道,將軍謝玄策治軍嚴,治家也嚴。


可很少有人知道,書房裡真正管鑰匙的人不是將軍,是夫人。


夫人常說,男人在外打仗,女人在家守門,守不住門,就守不住命。


我握著簪子,在妝臺上摸索。


桌角,抽屜,銅鏡后。


沒有。


外頭傳來薛管家的聲音。


“搜仔細些,夫人身邊那個叫阿棠的丫頭,手腳最靈。”


我手一頓。


他果然在找我。


我蹲下身,去摸妝臺下面。


指尖碰到一處凹痕。


我把簪尾按進去。


咔噠一聲。


妝臺底下彈出一條細縫。


我心裡一震。


裡面不是金銀。


是一只扁扁的黑漆盒。


盒上沒有鎖,只有兩個細孔。


我把兩根簪子同時插進去。


盒蓋開了。


裡面放著三樣東西。


一封油紙包著的信。


一小本賬冊。


還有一塊半掌大的銅牌。


銅牌被黑布包著,只露出一角。


我剛要拿,門外忽然有人撞門。


“這屋搜過沒有?”


我把東西全塞進懷裡,順手把暗格推回去。


門被踹開。


兩個官差闖進來。


我跪在地上,手裡抓著一只碎胭脂盒。


“差爺饒命。”


那官差愣了一下。


“你是誰?”


我把賣身契舉過頭頂。


“奴婢是夫人剛放出去的丫頭,走到半路想起娘留的銅錢還在床縫裡,就回來取。”


官差搶過賣身契看了看。


“放出去還敢回來?”


我磕頭。


“奴婢窮怕了。”


另一個官差冷笑。


“窮怕了就敢闖抄家的府?”


我沒抬頭。


“奴婢不識字,不知道規矩。”


他抬腳踹在我肩上。


我摔在地上,懷裡的黑漆盒硌住肋骨,疼得眼前發白。


他還要再踹,門口傳來薛管家的聲音。


“住手。”


我抬眼。


薛管家走進來,目光從我臉上掃到我的包袱。


他笑了笑。


“阿棠,你不是走了嗎?”


我跪直身子。


“回來取銅錢。”


“取到了嗎?”


“沒取到。”


他朝我伸手。


“包袱打開。”


我抱緊包袱。


“裡面是夫人給的五兩銀子。”


薛管家聲音發冷。


“打開。”


我慢慢解開包袱。


裡面只有兩件舊衣,一包碎銀,和一張賣身契。


他翻了一遍,沒找到東西。


他的臉色變了。


我心裡一松。


那三樣東西被我塞在貼身小袄裡,外頭看不出形。


薛管家盯著我,忽然抬手,摸向我的衣襟。


我往后一縮。


“薛管家!”


他笑了。


“你一個丫頭,怕什麼?”


我攥緊袖口,正要咬牙撞向桌角,門外忽然傳來夫人的聲音。


“薛成。”


薛管家的手停住。


夫人站在門口,臉色發白,脊背卻直。


“她已經不是謝家奴婢。”


“你敢搜她身,便是汙辱良民。”


官差皺眉。


“謝夫人,你自身難保,還管一個丫頭?”


夫人看著薛管家。


“你不是想知道東西在哪嗎?”


薛管家的眼睛亮了。


夫人慢慢抬起手,指向書房。


“我放在那裡。”


薛管家轉身就走。


官差也跟了出去。


夫人看也沒看我。


她只從我身邊經過時,低聲說了兩個字。


“快走。”


我爬起來,衝出茶房,從炭洞原路鑽回灶房。


出府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書房方向已經起了火光。


夫人被人押著站在院中。


她的眼睛隔著煙,落在我懷裡。


我不敢再停。


我從狗洞爬出后巷,跑到城西破廟才停下。


廟裡沒人,只有一尊掉漆的泥像。


我手抖著拆開油紙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阿棠親啟。


我的名字,寫在最上頭。


而落款處的紅印,竟不是夫人的私印。


03


我盯著那枚紅印,半晌沒動。


紅印被火漆壓過,邊角有些糊。


可我認得那個字。


謝。


不是將軍府平日用的府印。


是寧遠軍中傳令時用的密押。


我喉嚨發緊。


將軍出徵前,從不讓內宅的人碰軍中物件。


可這封信寫給我。


一個被賣進府的丫頭。


我把信翻開。


油紙裡夾著兩頁薄箋。


第一句便讓我手腳發涼。


若你見到此信,謝府已入S局。


第二句更短。


不要信薛成。


我把信往下看。


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立刻把信塞進懷裡,抓起地上的破瓦片。


破廟門口進來的是個小乞兒,瘦得只剩骨頭。


他看見我,嚇得轉身要跑。


我壓低聲音。


“站住。”


小乞兒回頭,眼神警惕。


“我不搶你地方。”


我摸出一枚銅錢。


“城中今日抄將軍府,你可知道押人往哪走?”


他盯著銅錢。


“女眷押去刑獄街,男丁押去北營。”


“寧遠將軍府的小公子呢?”


他搖頭。


“沒見小公子。”


我心裡一沉。


謝府小公子謝允才六歲,昨夜還在夫人院裡背書。


抄家時我沒見他。


若他不在女眷隊裡,也不在男丁隊裡,那就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被人提前藏起。


二是被人帶走。


我又遞出一枚銅錢。


“薛成去了哪?”


小乞兒眼睛一亮。


“他剛從謝府后門出來,坐車往東市去了,車裡還帶著個小箱子。”


東市。


那裡有薛成的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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