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一個管家,哪來這麼多銀子。
我把銅錢給了小乞兒。
“若有人問你見沒見過我,就說沒見。”
小乞兒點頭,又看著我。
“姐姐,你臉上有灰,像剛從灶洞爬出來。”
我抹了一把臉。
他從懷裡掏出半塊破布遞給我。
“擦擦。”
我接過。
“你叫什麼?”
“豆子。”
我記下他的名字,起身往東市走。
白日不能去刑獄街。
那裡官兵多,我一露面就會被薛成抓住。
得先弄清他帶走的箱子裡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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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市口人多,茶攤酒肆都在議論謝府。
“聽說寧遠將軍通敵,證據都從書房搜出來了。”
“不能吧,謝將軍守北境十幾年。”
“守邊有什麼用,聖旨都下了。”
“我看那謝夫人也硬氣,被押走時沒哭。”
我低著頭,從人群裡穿過去。
薛成的外宅在柳條巷,門前掛著新漆的燈籠。
我繞到后牆,踩著堆柴翻進去。
院裡有人說話。
一個女人嬌聲道:“你怎麼這時候來了?滿城都在抓謝家人,你不怕惹禍?”
薛成冷笑。
“禍早就惹了。”
“東西呢?”
“沒找到。”
“那你還回來?”
薛成的聲音壓低。
“夫人騙我去書房,書房燒了,暗格沒了。”
女人倒吸一口氣。
“那東西會不會在那個丫頭身上?”
我蹲在窗下,手心冒汗。
薛成說:“她跑不了。”
“她若出了城呢?”
“城門已經封了。”
我心裡一緊。
薛成又道:“她沒地方去,遲早會去找謝允。”
女人問:“那孩子真在你手裡?”
屋裡靜了一下。
薛成沒有回答。
只這一靜,我就知道答案了。
謝允在他手裡。
我指甲掐進掌心。
夫人把東西給我,是讓我救小公子。
可我一個剛脫奴籍的丫頭,拿什麼救。
屋裡椅子響了。
薛成走到窗邊。
我立刻縮到水缸后。
窗子被推開。
他往外看了一圈。
沒看到我。
“今晚把孩子送出城。”
女人急了。
“送去哪?”
“送給該接他的人。”
“若那丫頭找來呢?”
薛成笑了一聲。
“一個丫頭,能翻出什麼浪?”
我握緊懷裡的簪子。
能不能翻,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今晚要動手。
我從后牆翻出,跑回破廟。
天已經暗了。
我點不起燈,只能借著門縫漏進來的月光,繼續看那封信。
信裡寫了三件事。
第一,謝府禍起內鬼。
第二,謝允不能落在薛成手裡。
第三,若無路可走,去找南城棺材鋪的秦掌櫃。
我把信收好,又拿出那塊銅牌。
銅牌黑布裹得嚴,布結打得很S。
我解不開,便用簪尖去挑。
咔的一聲。
其中一根簪子忽然從中間裂開。
我嚇得僵住。
裂開的簪管裡,滾出一枚小印。
小印只有指腹大,邊上刻著細密的字。
我把它捧到月光下。
看清第一個字時,破廟外忽然有人拍了三下門。
“阿棠姑娘。”
那聲音很低。
“夫人讓我來接你。”
04
我攥著裂開的簪子,背脊一下繃緊。
破廟外那人又叩了三下門。
不輕不重,像是怕驚了誰。
“阿棠姑娘,開門。”
“夫人讓我來接你。”
我沒有應聲。
夫人若真有人能用,早在將軍府門前就不會把東西塞給我一個丫頭。
何況她被押進刑獄街,身邊還有誰能脫身出來傳話。
我屏住氣,把小印塞回懷裡,又摸到泥像后面。
這破廟年久失修,后牆塌了一半,荒草蓋著一條窄縫。
白日豆子就是從那縫裡鑽出去的。
門外的人等了片刻,聲音低了些。
“阿棠姑娘,你再不開門,薛成的人就要到了。”
我心口猛地一跳。
他提薛成,倒不像尋常诓騙。
可我仍不敢信。
我壓著嗓子問:“夫人叫你來接我,總該有句話。”
門外靜了一瞬。
“夫人說,你八歲進府,第一回偷吃桂花糕,被她罰抄了三頁字。”
我指尖一緊。
這事知道的人不多。
可府裡老僕若落到薛成手裡,也未必問不出來。
我又問:“夫人罰我抄的是什麼?”
門外那人答得很快。
“不是女誡,是一張藥方。”
我愣住。
他答錯了。
夫人那年沒有罰我抄藥方。
可我很快又反應過來。
他若真是夫人的人,就不該把真事當眾說出。
藥方兩個字,反倒是暗指。
夫人曾拿藥方教我識字,說人命有時就藏在幾味草藥裡,拿錯一味,便是生S顛倒。
我握著瓦片,慢慢挪到門邊。
門縫裡透進一道月光。
外頭站著的是個穿灰布短褂的男人,肩上背著一只破藥箱。
他臉上有一道陳年刀疤,從眉骨拖到下颌。
我從未在府裡見過他。
“你是誰?”
“秦松。”
“南城棺材鋪的秦掌櫃?”
他頓了頓。
“如今城裡人都這麼叫我。”
我沒有立刻開門。
“夫人的信裡叫我找你,你怎麼先找到我?”
秦松道:“你拿了不該露的東西。”
我低頭看向掌心。
那根裂開的簪子還沒合上。
小印滾出來時,許是落了火漆粉。
秦松又道:“玄羽小印離匣,舊部會按暗線找來。”
我聽不懂玄羽是什麼。
可他能說出小印,便不是尋常人。
我剛要拉開門,廟外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秦松臉色一變。
“從后牆走。”
我不再猶豫,轉身鑽進泥像后的草縫。
秦松比我更快,從外頭繞到后牆,一把將我拽了出去。
我腳剛落地,破廟門便被人踹開。
火把光從廟內衝出來,照得泥像半張臉通紅。
有人罵道:“人呢?”
又有人喊:“后牆!”
秦松抓著我的手腕往墳地裡跑。
荒墳連著亂葬坡,風一吹,紙灰貼著地面滾。
我跑得肺裡發疼,懷裡的賬冊和銅牌撞在一起,像催命的鑼。
秦松帶我鑽進一片蘆葦蕩。
前方是一條黑水溝,溝邊停著一輛蓋著白布的棺材車。
拉車的老骡子低頭吃草,車板上橫著兩口薄棺。
我腳步一頓。
秦松掀開其中一口棺材。
“進去。”
我臉色一白。
他看著我,眼神冷硬。
“想活,就進去。”
身后的追兵已經衝下亂葬坡。
火把光一晃一晃,越來越近。
我咬牙爬進棺材。
裡頭鋪著潮湿的草席,還有一股嗆人的藥味。
秦松把一件孝衣扔在我身上,又把棺蓋合上。
眼前徹底黑了。
我聽見他坐上車轅,揚鞭輕喝。
車輪碾過碎石,棺材顛得我肋骨生疼。
沒走多遠,外頭有人厲聲喝停。
“什麼人?”
秦松的聲音變得又啞又慢。
“棺材鋪送屍去義莊。”
“夜裡送屍?”
“白日城門戒嚴,S的是痨病鬼,家裡嫌晦氣,催著早送。”
有人用刀鞘敲了敲棺蓋。
那一下正敲在我耳邊。
我SS咬住舌尖,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
“打開看看。”
秦松咳了一聲。
“軍爺若不怕染病,我這就開。”
外頭安靜片刻。
另一個人低聲道:“算了,薛管家說要找的是個小丫頭,不會藏在S人棺裡。”
腳步聲退開。
車輪重新滾動。
我松了一口氣,冷汗把裡衣浸透。
不知過了多久,秦松敲了兩下棺壁。
“別睡。”
“還沒出鬼門。”
我剛想應聲,車外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笑。
“秦掌櫃,這麼急著送S人,是怕S人開口嗎?”
那是薛成。
05
棺材裡的空氣像一下被抽空。
我蜷在草席下,連眼睛都不敢眨。
薛成的聲音隔著木板傳來,仍舊是府裡那副溫和腔調。
可我聽得出裡頭的陰冷。
秦松勒住骡子,慢慢道:“薛管家抄家抄到S人車上了?”
薛成笑了笑。
“秦掌櫃說笑。”
“我如今哪裡還是管家,不過替官府跑腿罷了。”
秦松道:“那就讓路。”
薛成沒有讓。
他繞著棺材車走了一圈。
車板輕輕一沉,像是有人把手按在了棺蓋上。
我掌心貼著小印,指甲幾乎掐破皮肉。
薛成道:“聽說秦掌櫃早年在北境走過貨。”
秦松道:“賣棺材的人走南闖北,不稀奇。”
“那你應當認得謝玄策。”
“寧遠將軍名滿天下,城裡誰不認得。”
薛成忽然壓低聲音。
“也應當認得玄羽印。”
我心頭一震。
秦松沒有答話。
薛成笑意更深。
“秦掌櫃,今日我不攔你送S人。”
“你只要告訴我,阿棠在不在你車上。”
夜風刮過棺縫,帶進一線冰涼。
秦松咳了兩聲。
“你說的是謝府那個丫頭?”
“她拿走了不該拿的東西。”
“一個丫頭,能拿什麼?”
薛成的手指又敲了敲棺蓋。
“拿了能要許多人命的東西。”
我聽得心口發緊。
原來夫人給我的,不只是救謝允的信物。
薛成已等不及,沉聲道:“開棺。”
秦松道:“你真要開?”
薛成道:“開。”
棺蓋被人掀起一條縫。
一道火光刺進來。
我趴在棺底,身上蓋著孝衣,臉上被秦松抹過藥粉,腥臭味燻得我自己都想吐。
薛成的目光落下來。
那一瞬,我幾乎以為他看見了我。
可秦松忽然把一只S貓扔進棺中。
S貓肚腹鼓脹,爛味猛地衝出。
開棺的官差當場彎腰幹嘔。
薛成也后退半步,臉色鐵青。
秦松淡淡道:“痨病鬼家裡窮,買不起香料,只能用這法子壓味。”
官差罵道:“晦氣,快蓋上!”
棺蓋重重合回去。
我被S貓砸在肩頭,胃裡翻江倒海,卻連動也不敢動。
薛成冷聲道:“秦掌櫃好手段。”
秦松道:“都是下九流活命的手段,比不得薛管家會賣主求榮。”
外頭忽然安靜。
我心裡暗叫不好。
下一刻,刀出鞘的聲音貼著夜色響起。
薛成道:“你再說一遍。”
秦松笑了。
“我說,你會賣主求榮。”
話音未落,棺材車猛地往前一衝。
骡子受驚狂奔,車板顛得我整個人撞向棺壁。
外頭亂成一團。
有人喊追。
有人罵秦松不要命。
棺材車衝過一段石橋,又猛地向左拐進窄巷。
我聽見秦松低喝:“出來!”
棺蓋被他從外面掀開。
我狼狽爬起,剛探出頭,就被他一把拽下車。
我們滾進一處堆滿麻袋的暗門。
棺材車卻沒有停,老骡子拖著兩口空棺繼續往前衝。
身后追兵全被車聲引走。
我伏在地上喘氣,嘴裡全是藥粉苦味。
秦松點燃一盞豆燈。
這裡像是倉房,牆上掛著壽衣,地上堆著紙人紙馬。
我抬頭看他。
“薛成為何知道你?”
秦松關上暗門。
“他不知道我是誰。”
“他只知道謝將軍還有舊人。”
我把小印取出來。
“玄羽印是什麼?”
豆燈下,小印邊緣的細字終於清楚。
玄羽聽令,見印如見帥。
秦松眼神變了。
他忽然單膝跪下。
我嚇得往后一退。
“秦掌櫃,你做什麼?”
秦松沉聲道:“玄羽營舊卒秦松,見過執印人。”
我手一抖,小印險些掉在地上。
“我不是執印人,我只是夫人的丫頭。”
“印在你手裡,你就是。”
我急得搖頭。
“我只想救小公子,救夫人,洗清將軍冤屈。”
秦松看著我。
“那你更得拿穩它。”
他從牆縫裡抽出一張城圖,鋪在棺材板上。
“薛成今晚要把謝允送出城,不走城門,只能走水道。”
他指向東南角一條細線。
“柳條巷后有暗渠,通向白魚渡。”
我立刻想起白日聽見的話。
“他要把孩子送給誰?”
秦松的手停在城圖上。
“御史中丞魏崇。”
這個名字像一塊冷鐵壓下來。
謝府被抄,聖旨背后若有魏崇,便不是一個薛成能翻起的浪。
秦松收起圖。
“你留在這裡,我去探路。”
我把小印攥緊。
“我也去。”
他皺眉。
“你去只會添亂。”
我抬起頭。
“謝允認得我。”
“若他醒來見的是你,未必敢跟你走。”
秦松沉默片刻,扔給我一件粗布孝衣。
“換上。”
“從現在起,你是去白魚渡哭喪的寡姐。”
半個時辰后,我們混在送葬隊裡到了白魚渡。
渡口霧重,幾盞燈籠在風裡搖。
我一眼看見薛成站在船頭。
他腳邊放著一只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