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棠姐姐。”
06
那一聲哭輕得像被布堵住。
可我還是聽出來了。
謝允怕黑,夜裡讀書累了,喚我添燈時也是這樣的調子。
我眼眶一熱,險些衝出去。
秦松按住我的肩。
“別動。”
渡口上有六個官差,兩個薛成的心腹,還有一名穿青袍的中年人站在船艙前。
那人沒有佩刀,手裡捏著一串沉香珠。
他面色清瘦,眼底卻像壓著毒。
秦松在我耳邊低聲道:“魏崇的幕僚,盧簡。”
我盯著那只木箱。
木箱並不大,外頭還纏著麻繩。
謝允才六歲,若被藥迷了塞進去,撐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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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簡看了一眼薛成。
“東西呢?”
薛成道:“孩子在這裡。”
盧簡冷笑。
“我要的不是孩子。”
薛成臉色難看。
“玄羽印被那丫頭拿走了。”
盧簡手裡的珠子停住。
“一個丫頭,你追了一整日,沒拿回來?”
薛成低頭。
“她有人接應。”
盧簡道:“謝玄策果然留了后手。”
“既然印不在,孩子便不能走。”
我心頭一緊。
薛成也愣住。
“大人先前不是說,只要謝允在手,謝夫人必會吐口?”
盧簡淡淡道:“謝夫人骨頭硬,刑獄街已用了兩輪,她一個字也沒說。”
我咬住唇,血腥味在舌尖散開。
夫人果然受刑了。
盧簡又道:“明日午前,若玄羽印還不出現,就讓謝允染急病S在獄中。”
他說得輕飄飄,像在說一盞燈滅了。
我眼前一陣發黑。
秦松按著我的手更用力。
“忍住。”
送葬隊在渡口邊停下。
抬棺的兩個漢子是秦松的人。
他們一邊哭喪,一邊慢慢靠近木箱。
薛成不耐煩地看過來。
“什麼人?”
秦松佝偻著背,上前賠笑。
“送亡妻過水,誤了時辰,求幾位爺行個方便。”
官差揮手。
“滾遠些。”
秦松忙拖著棺材往旁邊退。
就在棺材擦過木箱時,抬棺漢子腳下一滑,整口棺材砸向船板。
官差紛紛回頭。
我趁亂撲到木箱邊,簪尖一挑,麻繩斷開。
箱蓋一掀,謝允縮在裡面,嘴上塞著布,額頭全是冷汗。
他看見我,眼睛一下睜大。
我把布扯下來。
“別出聲,跟我走。”
他小手冰冷,SS抓住我袖子。
我剛抱起他,身后便傳來薛成的怒吼。
“阿棠!”
我抱著謝允轉身就跑。
渡口霧氣濃,我只看見秦松拔刀擋住追來的兩人。
送葬隊裡又衝出三名漢子,抬棺槓變成了短棍。
白魚渡瞬間亂成一鍋沸水。
我抱著謝允鑽進蘆葦,腳下泥水沒過鞋面。
謝允在我懷裡發抖。
“阿棠姐姐,我娘呢?”
我喉嚨發疼。
“夫人等我們去救她。”
“我爹沒有通敵。”
“我知道。”
“是薛成拿了爹的私印。”
我腳步一頓。
謝允抽噎著說:“我昨夜看見他在書房,他把一封信塞進爹的兵匣裡。”
我心口急跳。
這孩子看見了最要命的事。
難怪薛成要帶走他。
身后傳來腳步聲。
盧簡的聲音穿過霧氣。
“活捉那丫頭和孩子。”
“其餘人格S。”
我抱著謝允跑得越來越慢。
他被關了一日,又被下了藥,身子軟得像一團棉。
前方蘆葦盡頭有一條窄船。
豆子竟蹲在船上,拼命朝我招手。
“姐姐,這邊!”
我又驚又喜,抱著謝允跳上船。
豆子拿起竹篙就撐。
小船離岸半丈時,一支羽箭擦著我耳邊釘進船板。
謝允嚇得縮進我懷裡。
我回頭看去。
薛成站在岸邊,手裡握著弓。
他的臉在火光裡扭曲得像鬼。
“阿棠,把印交出來,我留你全屍。”
我沒有答。
豆子咬牙撐船,小船順著水流滑入暗渠。
岸上的喊S聲越來越遠。
我以為終於能喘一口氣,懷裡的謝允卻忽然渾身發燙。
他眼神迷散,嘴裡不斷喊娘。
秦松還沒回來,追兵不知何時會追上。
豆子嚇得臉色發白。
“姐姐,他是不是要S了?”
我摸向懷裡的信,想起夫人說過藥方。
信紙夾層裡,也許藏著解藥方子。
我剛撕開那層薄箋,暗渠前方忽然亮起一排火把。
有人橫船堵住水路。
為首的人撐傘立在船頭,青袍沉靜。
盧簡竟早等在那裡。
他看著我,微微一笑。
“阿棠姑娘,魏大人請你上岸一敘。”
07
盧簡的傘面壓得很低。
暗渠裡水聲貼著船底,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處磨刀。
豆子握著竹篙的手直發抖。
謝允燒得厲害,額頭貼在我頸邊,燙得我心裡發慌。
盧簡站在對面的船頭,青袍下擺被風吹起。
他看我的眼神很平靜。
那種平靜,比薛成的兇相更叫人發冷。
“阿棠姑娘,把孩子和印交出來。”
“我可以讓你活。”
我抱緊謝允。
“你們把夫人打成那樣,也說是讓她活嗎?”
盧簡笑了笑。
“謝夫人不一樣。”
“她知道得太多。”
“你不一樣,你只是個丫頭。”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謝允。
他嘴唇發青,連哭聲都沒有了。
我手裡攥著被撕開的薄箋。
夾層裡果然有字。
只是暗渠太黑,我只看清了三味藥名。
黃連,竹茹,燈心草。
還有一句。
若童子服迷魂散,先刺十宣。
我心裡一顫。
夫人竟連這一步都想到了。
可我沒有銀針。
我只有斷簪。
盧簡似乎看出了我的遲疑。
“孩子撐不了多久。”
“薛成下藥時手重,再拖半刻,他就是救回來,也會燒壞腦子。”
我猛地抬頭。
“解藥給我。”
盧簡道:“印給我。”
豆子急得小聲說:“姐姐,怎麼辦?”
我沒有答。
我把謝允放在船板上,扯開他小手。
他的十根指尖軟軟垂著。
我咬住牙,用斷簪在他指尖一刺。
血珠冒出來時,謝允疼得抽了一下。
我眼淚差點掉下來。
“允哥兒,忍忍。”
“阿棠姐姐在。”
我一根一根刺下去。
每刺一下,盧簡的臉色就沉一分。
他顯然沒想到,我會知道這個土法子。
謝允吐出一口濁氣,緊皺的眉頭略松。
盧簡合上傘。
“阿棠姑娘,你比我想的聰明。”
“聰明人更該知道,活命要低頭。”
我抬手擦掉謝允指尖的血。
“我八歲進府,只學會一件事。”
“謝家人不向狗低頭。”
盧簡臉上的笑意沒了。
他抬了抬手。
兩側小船上的人立刻拉弓。
暗渠狹窄,前后都被堵住。
豆子腿一軟,差點跪下。
我把玄羽小印塞進袖中,抓起船上的陶罐。
那是豆子白日討來的水罐。
我把罐口對準盧簡。
“你猜這裡面是什麼?”
盧簡眯眼。
我聲音壓低。
“秦掌櫃棺材鋪裡有的是腐屍水。”
“你們要射,我就把這罐子砸過去。”
“魏大人的幕僚若在暗渠裡染了髒病,不知魏大人會不會替你請太醫。”
盧簡的手停住。
我其實不知道罐裡是什麼。
可秦松身上那股藥味還在我衣袖裡。
盧簡這樣的人,最愛惜自己的命。
果然,他沒有立刻下令。
就在這僵住的一瞬,暗渠頂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一塊青磚從上頭砸落,正落在盧簡船前。
水花濺起,火把全被打亂。
緊接著,又是兩塊磚落下。
有人在上面撬渠頂。
秦松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阿棠,低頭!”
我撲到謝允身上。
下一刻,一張漁網從暗處撒下,兜住了盧簡那邊船上的弓手。
秦松從破開的渠口跳下,手裡的短刀寒光一閃,劈斷了攔船的繩索。
豆子回過神,拼命撐篙。
小船擦著對方船舷衝過去。
盧簡伸手來抓我袖子。
我反手把陶罐砸向他。
陶罐碎開,清水潑了他滿身。
他臉色難看得像吞了毒。
秦松落在我們船尾,抬腳把追來的官差踹進水裡。
“走白石涵洞!”
豆子連聲應著,竹篙在水裡劃得飛快。
身后的火把被水汽吞沒。
盧簡的聲音從暗渠深處追來。
“阿棠,你護不住謝家。”
“明日午時,謝夫人就會認罪畫押。”
我心口狠狠一沉。
秦松也變了臉色。
我回頭問他。
“他說的是真是假?”
秦松沉聲道:“刑獄街有S籤房。”
“進去的人,要麼認罪,要麼抬出來。”
謝允在我懷裡醒了一瞬。
他燒得迷糊,卻攥住我的衣襟。
“阿棠姐姐,救我娘。”
我看著他指尖的血,忽然想起夫人被押在火光裡的眼睛。
她把生路給了我。
可她自己還在S籤房裡。
小船衝出涵洞時,前方不是空水。
一排黑影立在岸上。
為首那人披著蓑衣,手裡舉著一塊令牌。
秦松低罵一聲。
“不是盧簡的人。”
我剛要問是誰,那人已經開口。
“玄羽營舊令,驗印。”
08
那人聲音沙啞,像風吹過砂石。
秦松站到我身前。
“誰給你的膽子,攔執印人的船?”
岸上蓑衣人沒有退。
他把令牌舉得更高。
“舊營有規,印可傳,人要驗。”
“謝帥當年留下三問,答不出,便是奪印賊。”
我聽得心口發緊。
身后是盧簡追兵,前頭又被這些舊卒攔住。
玄羽印到了我手裡,並不等於人人都會信我。
秦松冷聲道:“她是夫人親手選的人。”
蓑衣人道:“夫人不在此處。”
“印在她手裡,就由她答。”
我抱著謝允,抬頭看向岸上。
“你問。”
蓑衣人盯著我。
“第一問,北境雪夜,謝帥用什麼破了赤狄鐵騎?”
我怔住。
這些軍中舊事,我一個內宅丫頭怎會知道。
秦松的肩背繃緊。
岸上幾人已把手按上刀柄。
我忽然想起將軍書房裡那幅舊輿圖。
那年冬日,夫人讓我給將軍送參湯。
將軍指著圖上冰河,對夫人說過一句話。
我穩住聲音。
“不是刀兵。”
“是火油和薄冰。”
蓑衣人的眼神動了一下。
“第二問,玄羽營為何不入軍冊?”
這題我更不會。
謝允卻在我懷裡輕輕動了動。
他燒得眼睛半睜,聲音細弱。
“爹說,明冊養兵,暗冊保命。”
“玄羽不入冊,才能查內鬼。”
岸上幾人面面相覷。
蓑衣人沉默片刻。
“第三問。”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
“若謝帥蒙冤,玄羽營先救帥,還是先救證?”
我心裡猛地一緊。
這不是舊事。
這是要我選。
救將軍,救夫人,救謝允,還是救能翻案的證據。
每一樣都像刀,抵著我的喉嚨。
我低頭看謝允。
他小臉慘白,指尖還在滲血。
我又想起夫人說的那句,跟我走就是S路。
她要我走,不是要我逃命。
是要我把證據送出去。
我抬起頭。
“先救證。”
岸上有人低聲吸氣。
秦松也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繼續說:“人能被S,口供能被逼,只有證據送到能用的人手裡,謝家才不是白S。”
蓑衣人慢慢放下令牌。
他單膝跪地。
岸上黑影跟著跪下。
“玄羽營殘部陸驍,聽執印人號令。”
我沒有歡喜。
我只覺得肩上的東西更重了。
“我要去刑獄街救夫人。”
陸驍抬頭。
“刑獄街今夜戒嚴。”
“魏崇的人要在明日午時前拿到認罪書。”
秦松道:“硬闖不成。”
陸驍道:“可以換囚。”
我一愣。
陸驍指向河岸后的巷子。
“今夜三更,有一批犯婦從西牢轉去刑獄街。”
“送去頂罪的。”
“我們能截下囚車,讓阿棠混進去。”
秦松立刻反對。
“不行。”
“S籤房進去容易,出來難。”
我問陸驍。
“混進去之后呢?”
陸驍從懷裡取出一張窄紙。
“刑獄街有個老牢頭,曾受謝帥救命恩。”
“他只認玄羽印。”
“你見到他,他會帶你進內牢。”
秦松臉色仍舊難看。
“若老牢頭已經被換了呢?”
陸驍道:“那她會S。”
他說得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