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夫人只看了一眼,便伸手拿過斷簪。
她用簪尖蘸水,在桌上寫下幾個對應字。
“糧。”
“馬。”
“弩。”
“圖。”
秦松的眼神頓時沉下去。
“這是北境軍需賬。”
夫人點頭。
“謝府被栽贓通敵,靠一封偽造密信不夠。”
“他們還要證明軍需外流。”
陸驍一拳砸在桌上。
“薛成掌府中賬,魏崇掌京中審。”
“裡外一合,謝帥百口莫辯。”
我翻到最后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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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夾著一張薄薄的紙。
紙上不是賬,而是一串名字。
薛成在最下。
盧簡在中。
魏崇在上。
最上面卻被墨塗成一團。
我用指尖輕刮,墨跡很厚。
夫人盯著那團墨,忽然伸手按住。
“別刮。”
我一驚。
“為什麼?”
“刮開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夫人看向秦松。
“京城還有誰能把這些東西送到御前?”
秦松沉默。
陸驍也沉默。
他們都明白,魏崇既能讓刑獄街連夜逼供,尋常官員根本不敢接。
謝允忽然抬頭。
“韓太傅。”
夫人看他。
謝允小聲說:“爹說過,韓太傅罵過他三次。”
“第一次罵他少年氣盛。”
“第二次罵他功高不知退。”
“第三次罵他若有朝一日被人陷害,就去找韓老頭。”
他說著,從脖子裡扯出一根紅繩。
紅繩上系著一枚銅錢。
銅錢被磨得發亮,背面刻著一個細小的“韓”字。
夫人的眼睛微微湿了。
“你爹竟把這個給了你。”
我忙問:“韓太傅在哪?”
陸驍道:“韓之問三年前告老,在清槐巷閉門不出。”
秦松卻搖頭。
“清槐巷外必有人守。”
“我們能想到,魏崇也能想到。”
夫人道:“所以不能白日去。”
我看向窗外。
天光已經大亮。
也就是說,我們要熬到入夜。
可刑獄街被劫,魏崇很快就會封街搜城。
像是應了我的念頭,外頭忽然響起急促腳步。
豆子從后門鑽進來,臉上全是汗。
“有人貼榜了。”
“午門外說謝夫人畏罪潛逃,謝家餘孽劫獄S官。”
“還說……”
他看了我一眼,聲音低下去。
“還說阿棠盜走軍中密印,勾結逆黨。”
我笑了一下。
原來我一個丫頭,也成了逆黨。
夫人撐著桌沿站起。
“他們要逼我們現身。”
秦松道:“不能留在這裡。”
陸驍推開后窗看了一眼。
“不止官兵。”
“還有京兆府的捕快,巷口已經有人排查。”
謝允的臉又白了。
我把玄羽印塞進衣襟,拿起桌上的粗布鬥笠。
“我引開他們。”
秦松立刻道:“不行。”
我看著夫人。
“他們現在要找的是我。”
“夫人和小公子傷的傷,病的病,走不快。”
“我出去露一面,把人往東引。”
夫人定定看著我。
“你知道被抓回去會怎樣。”
“知道。”
“還去?”
我握住斷簪。
“夫人當初叫我走,是為了讓我活著辦事。”
“現在也是。”
夫人沒有再攔。
她只把那枚刻著韓字的銅錢放到我手心。
“若你先到韓府,把這個給他。”
我把銅錢攥緊,轉身從后門出去。
豆子卻追了上來。
“姐姐,我給你帶路。”
“不行。”
“我個子小,鑽巷子比你快。”
他抹了把臉,咬牙說:“你救了小公子,也給過我銅錢。”
“我不能只會跑。”
我看著他瘦小的肩,心裡一疼。
可后方已經傳來砸門聲。
我拉住豆子,衝進荒宅后的窄巷。
12
我拉著豆子衝進窄巷時,身后的荒宅門已經被撞開。
有人高喊。
“人在后巷!”
豆子比我熟路,彎腰鑽過一排晾衣竹竿,拽著我往左拐。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過。
我身上的囚衣還沒換,血水幹在衣擺上,跑起來像拖著一條沉重的破布。
豆子一邊跑一邊說。
“姐姐,前頭是魚市。”
“腥味重,人也多。”
“你把鬥笠壓低。”
我把鬥笠往下按,跟著他鑽進魚市。
天剛亮,賣魚的攤子已擺開。
木盆裡活魚亂跳,水濺得滿地都是。
我故意撞翻一只魚簍。
黑魚和泥鰍哗啦啦滾了一地。
攤主破口大罵。
追來的捕快腳下一滑,連人帶刀摔進魚盆裡。
豆子趁亂把一件腥臭的蓑衣披到我肩上。
“這邊。”
我們從魚攤后頭鑽出去,繞進一條賣紙傘的小街。
可沒跑多遠,前方也傳來腳步聲。
官兵堵住了街口。
他們手裡拿著畫像。
畫像上畫的不是夫人,也不是謝允。
是我。
一個將軍府丫頭,竟被畫成了通緝要犯。
豆子臉色一白。
“姐姐,過不去了。”
我摸到懷裡的韓字銅錢,指尖冰涼。
清槐巷就在西邊,只隔三條街。
可這三條街像三道鬼門。
我看見街邊有一家綢緞鋪正開門,掌櫃搬出幾匹粗布。
我心一橫,拉著豆子衝進去。
掌櫃剛要喊,我把一錠碎銀拍到櫃上。
“借后門。”
掌櫃盯著我身上的血衣,嘴唇發抖。
“姑娘,我不惹官司。”
我把銅錢翻到背面,讓他看見那個小小的韓字。
掌櫃臉色驟然變了。
他沒問話,立刻掀起簾子。
“后院有染缸。”
“從牆頭翻出去,是槐花胡同。”
我怔了一下。
“你認得這個?”
掌櫃只說。
“韓家舊僕,散在京中,不止一個。”
我心口一熱,來不及道謝,拽著豆子衝進后院。
染缸裡浸著青布,水面泛著深藍。
豆子指著牆角。
“踩缸上去。”
我剛爬上缸沿,外頭就有人砸門。
“搜鋪!”
掌櫃在前頭賠笑。
“官爺,小店都是布匹,哪裡藏得住人。”
我翻上牆頭,豆子卻腳下一滑,半截身子跌進染缸。
我伸手去拉他。
他咬著牙把自己撐起來,臉上全是青藍染水。
下一瞬,一支短箭從院門縫裡射進來,釘在他身后的木柱上。
豆子嚇得一抖。
我把他拽上牆,帶著他滾到另一側。
槐花胡同裡空無一人。
牆角落著一層白槐花。
豆子摔得膝蓋破了,卻不肯停。
“姐姐,快。”
我們沿著胡同盡頭奔過去。
清槐巷的青石牌坊終於出現在眼前。
可牌坊下站著兩名看似賣炭的漢子。
他們的手都藏在車簾后。
我一眼看見車簾下露出的刀鞘。
豆子也看見了。
他壓低聲音。
“魏崇的人。”
我把韓字銅錢攥緊。
“還有別的路嗎?”
豆子點頭。
“韓府后牆外有棵老槐樹。”
“我小時候爬過。”
我們繞到清槐巷背面。
老槐樹高得遮住半面牆,枝丫伸進韓府院裡。
豆子先爬。
他身子小,像只灰貓一樣竄上去。
我剛抓住樹幹,巷口忽然傳來薛成的聲音。
“阿棠,你果然會來這裡。”
我背后一僵。
薛成站在巷口,手上包著白布,臉色陰沉。
他身后跟著十幾名官差。
豆子騎在牆頭,急得伸手。
“姐姐,上來!”
我咬牙往上爬。
薛成抬手。
弓弦聲響。
一支箭擦著我的肩釘進樹幹。
疼意炸開,我差點松手。
豆子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石灰,朝下狠狠一撒。
白灰撲了薛成滿臉。
我趁機翻上牆頭,和豆子一起跌進韓府后院。
可我剛抬頭,便看見院中站著一排手持長棍的家丁。
最前頭的白發老人拄著拐杖。
他看著我,冷冷開口。
“擅闖韓府者,打出去。”
13
我從地上爬起來,肩頭的傷疼得眼前發黑。
豆子擋在我身前,臉上還滴著藍色染水。
“別打。”
“我們不是賊。”
家丁沒有動,只等白發老人一句話。
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袍,眉眼瘦硬,像一柄藏在鞘裡的鈍劍。
我從懷裡摸出銅錢,雙手舉起。
“謝玄策之子謝允,請韓太傅救命。”
老人目光落在銅錢上。
他的手指微微一緊。
可他仍舊沒有讓人退下。
“銅錢可以偷。”
“話也可以編。”
我抬頭看他。
“謝小公子說,將軍曾被您罵過三次。”
“第三次,您罵他若有朝一日被人陷害,就去找韓老頭。”
老人眼底終於有了波動。
他慢慢走近,接過銅錢。
銅錢在他掌心翻了一面。
那個韓字被歲月磨得快要看不清。
老人閉了閉眼。
“玄策竟真有這一日。”
牆外傳來砸門聲。
薛成在外頭喊。
“韓太傅,朝廷緝拿逆犯。”
“還請開門。”
韓太傅眼神一冷。
“朝廷緝逆,憑的是聖旨。”
“你薛成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老夫門前叫門。”
薛成在外頭沉默一瞬。
隨后傳來盧簡的聲音。
“太傅,魏大人奉命查謝家逆案。”
“若逆犯入府,還請太傅莫要自誤。”
韓太傅冷笑。
“魏崇當年在老夫門下讀書,連文章都寫不明白。”
“如今倒會教老夫如何做官了。”
他轉身吩咐。
“開正門。”
我一驚。
“太傅。”
他看也不看我。
“你若真帶了謝家性命來,就先學會閉嘴。”
我咬住唇,不再說話。
韓府正門大開。
盧簡帶人站在門外,衣袍已經換過,臉上仍帶著溫和笑意。
可他的眼底藏著恨。
韓太傅拄杖立在門內。
“搜。”
盧簡一怔。
韓太傅道:“不是要搜逆犯嗎。”
“老夫讓你搜。”
“今日你若搜不出,就給老夫跪在門前,向韓家門楣賠罪。”
盧簡的笑僵在臉上。
他不敢真搜。
韓太傅雖告老,門生故舊遍布朝堂。
魏崇能動謝家,卻未必敢明面上踩韓家。
可薛成忍不住。
“太傅,人分明翻進了后院。”
韓太傅抬眼看他。
“你親眼看見?”
薛成道:“是。”
韓太傅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那你先說說,韓府后牆多高,牆內種的是什麼樹。”
薛成張了張嘴。
他只在巷外堵人,並沒進來。
盧簡立刻打圓場。
“許是手下看錯了。”
韓太傅不理他。
“薛成,賣主之奴,也配站在老夫門前。”
薛成臉色漲紫。
盧簡怕再鬧下去收不了場,只能拱手。
“太傅既說無人,我等自然不敢擾。”
韓太傅道:“慢著。”
盧簡腳步一停。
韓太傅聲音不高,卻壓得門外眾人都不敢動。
“回去告訴魏崇。”
“謝家案,老夫要看卷宗。”
“明日早朝前,若卷宗不到清槐巷,老夫親自進宮問陛下。”
盧簡臉色變了。
“太傅何必卷入此案。”
韓太傅淡淡道。
“老夫教過的學生若都能顛倒黑白,老夫這輩子的書便算白讀了。”
門終於關上。
我一直懸著的心才落下半寸。
韓太傅轉身看我。
“東西呢?”
我取出賬冊,油紙信,還有夫人讓我帶來的半塊血布。
玄羽印不在我身上。
我低聲說。
“密印在謝家舊部手中。”
韓太傅點頭。
“沒帶進來,是對的。”
他翻開賬冊,越看臉色越沉。
看到最后那團墨時,他停住了。
我問。
“太傅能看出被塗掉的是誰嗎?”
韓太傅沒有答。
他讓人取來一盞酒精燈,又取來一碟白矾水。
他用細毫在墨團邊緣輕輕掃過。
墨色慢慢浮起一層灰。
最上頭的字露出一筆。
不是官名。
是一個封號的頭半邊。
韓太傅手一抖,白矾水灑在桌上。
他立刻把賬頁合上。
“這東西不能留在韓府。”
我心裡一緊。
“為何?”
他看向緊閉的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