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高牆夾出長長甬道,牆邊擺著一排排封箱。


這裡記著朝堂每日之事,也藏著能救謝家的那幾行字。


裴慎說過,起居注在內庫。


我按著他畫在竹簡內側的小圖,繞過兩道月門,來到一座黑瓦小樓前。


樓門上掛著銅鎖。


門口卻沒有守衛。


太安靜了。


我心裡發沉。


豆子小聲道:“姐姐,不對勁。”


我點頭。


來不及退。


身后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阿棠,你果然來了。”


薛成從廊柱后走出。


他手背包著厚布,眼裡滿是怨毒。


“裴慎那點障眼法,騙得過禁軍,騙不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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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豆子往身后一推。


“跑。”


豆子卻沒跑。


他抓起地上一塊碎磚,狠狠砸向旁邊銅盆。


哐的一聲巨響,驚得整座史館都回了音。


薛成臉色一變。


“抓住他們。”


我們衝進內庫小樓。


我用銀魚符打開銅鎖,反手將門闩插S。


樓內沒有窗,只有滿架卷冊。


豆子急得直轉。


“哪一卷是起居注?”


我舉起竹簡,借著門縫漏進的光,看見裴慎寫下的小字。


“天授三年,冬月,初七。”


我們撲到最裡側書架翻找。


門外撞擊聲一下重過一下。


木門裂開縫。


薛成在外頭冷笑。


“阿棠,你拿到也帶不走。”


我終於在第三層抽出一卷黃封起居注。


封皮上正寫著冬月初七。


可我剛打開,心便沉到底。


裡面被割走了一頁。


最要命的御前問答,不見了。


17


那一頁斷口極新。


刀痕平整,像是剛被人割去不久。


豆子臉上的血色一下沒了。


“姐姐,沒了?”


我捏著殘卷,手指發抖。


我們冒S進史館,裴慎擋住長寧宮,韓太傅被禁軍圍府。


可那頁起居注已經被取走了。


門外撞擊聲越來越急。


薛成的聲音帶著快意。


“找到了嗎?”


“是不是少了一頁?”


我猛地抬頭。


他知道。


他早知道我們要找這一頁。


“是你割的?”


薛成隔著門笑。


“我哪有那個本事。”


“宮裡的人要抹掉幾個字,誰敢留著?”


豆子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現在怎麼辦?”


我把殘卷翻到缺頁前后。


前一頁寫著北境急報入京。


后一頁寫著陛下命三司會審。


中間少的,正是魏崇進密奏、長寧宮傳話的內容。


可史官記事有規。


正本若有缺,必有副錄。


我忽然想起夫人教我算賬時說過。


賬可毀,賬房的手卻毀不掉。


寫過的字,總會留下痕。


我立刻看向書案。


案上有砚,有幹墨,還有一疊吸墨紙。


最上面一張紙邊緣沾著極淡墨印。


我將紙拿起,對著門縫的光看。


上頭有反過來的字。


豆子湊過來。


“看不清。”


我把吸墨紙鋪平,用袖中斷簪蘸了一點清水,輕輕掃過紙面。


淡墨漸漸浮出。


字跡殘缺,卻能認出幾句。


長寧宮傳懿意。


魏崇奏稱謝玄策私通赤狄。


帝疑之,未允抄府。


太后命先封寧遠府,以免證散。


我的心跳重重一落。


這張吸墨紙,就是缺頁的影子。


我把它小心卷起,塞進衣襟。


門板已經裂開。


一只刀尖從縫裡刺進來。


豆子抓住我的袖子。


“姐姐,后面沒門。”


我掃過內庫四周。


書架頂上有通氣窗。


窗不大,豆子能鑽,我未必能過。


我把賬冊和吸墨紙塞進豆子懷裡。


他愣住。


“姐姐?”


“你從上面出去。”


“不行。”


我握住他的肩。


“豆子,去找秦松和陸驍。”


“告訴他們,缺頁被割,但影子還在。”


豆子眼淚一下滾出來。


“那你呢?”


門外薛成已經開始砍門闩。


我把他推上書架。


“我攔他們。”


“你個子小,活路比我大。”


豆子SS抓著我。


“我不走。”


我揚手給了他一巴掌。


聲音清脆得連我自己都怔住。


豆子捂著臉,呆呆看我。


我聲音發啞。


“走。”


“別讓我白跑這一趟。”


他咬住嘴唇,終於往上爬。


我扶住書架,讓他踩著我的肩鑽進通氣窗。


外頭瓦片響了兩下。


豆子爬出去了。


我松開手,回到門前。


門闩被砍斷的瞬間,我將一整架舊卷推倒。


塵土和竹簡轟然砸下,衝進來的兩名官差被壓得慘叫。


薛成一腳踹開散卷,臉色陰沉得可怕。


“東西呢?”


我攤開手。


“燒了。”


他衝上來掐住我的肩,疼得我眼前發白。


“你騙我。”


我笑了笑。


“你猜。”


他一巴掌打得我撞到書案上。


唇角裂開,血滴在黃封起居注上。


薛成一把扯起我的頭發。


“阿棠,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


“你明明只是個丫頭,卻總以為自己能救謝家。”


我咬著牙看他。


“那你呢?”


“你明明也是謝家養出來的狗,卻以為換了主子就能做人。”


薛成眼底狠意暴漲。


他拔刀抵住我的喉嚨。


“我現在就S了你。”


門外忽然傳來禁軍高喊。


“住手。”


崔嬤嬤走進內庫,身后跟著四名宮人。


她看著滿地狼藉,又看向我。


“太后要活的。”


薛成不甘地收刀。


崔嬤嬤走到我面前,抬手捏住我的下巴。


“賬冊呢?”


我不說話。


她輕輕嘆了口氣。


“嘴硬的丫頭,哀家見得多了。”


“帶回長寧宮。”


我心口驟沉。


長寧宮。


若進了那裡,便不是牢獄。


是連屍骨都未必能出去的深宮。


崔嬤嬤轉身離開時,忽然有一名禁軍從外頭奔入。


“嬤嬤,不好了。”


“韓太傅撞開宮門,在承天門外擊鼓喊冤。”


崔嬤嬤臉色第一次變了。


而我被人押出史館時,遠遠聽見一陣鼓聲。


沉重,蒼老,卻一下又一下,響徹京城。


18


我被押上宮車時,鼓聲還在遠處響。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拿骨頭敲著天門。


崔嬤嬤坐在車外,聲音冷得沒有半點人氣。


“韓之問老了。”


“老骨頭再硬,也擋不住宮門。”


我雙手被縛在身前,腕上繩子勒進皮肉。


薛成騎馬跟在車旁,隔著車簾看我。


“阿棠,進了長寧宮,你就不會再嘴硬了。”


我閉上眼,沒有理他。


他最恨我不怕他。


我偏不讓他痛快。


宮車穿過重重朱門。


每過一道門,外頭的聲音便遠一層。


到最后,連承天門外的鼓聲也像沉進水底,只剩一點悶響。


長寧宮的燈很亮。


亮得不像夜裡。


廊下站著一排宮女,個個低眉垂眼,像木頭雕出來的人。


我被拖下車,膝蓋磕在青石上。


血從舊傷裡滲出來,黏住囚衣。


崔嬤嬤走在前頭。


“帶進去。”


正殿裡垂著金絲簾。


簾后坐著一個人。


我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一只戴著翡翠護甲的手,慢慢撥動佛珠。


崔嬤嬤跪下。


“太后,人帶到了。”


我被按著跪下。


簾后傳來一道蒼老卻柔和的聲音。


“抬起頭。”


我抬頭。


金絲簾晃了一下。


那聲音輕輕嘆息。


“這樣年輕的姑娘,何必替謝家送命。”


我沒有答。


太后又道:“賬冊在哪?”


我說:“燒了。”


簾后安靜片刻。


佛珠聲停了。


崔嬤嬤上前,一把捏住我的臉。


“到了這裡,還敢撒謊。”


我嘴角被她捏得生疼。


“嬤嬤若不信,便去灰裡找。”


薛成冷笑。


“她把東西給了那個小乞兒。”


我心裡一緊,臉上卻不敢變。


太后淡淡道:“小乞兒找到了嗎?”


薛成低頭。


“城中已經封了,他跑不遠。”


太后道:“那便讓他跑不遠。”


她說這話時,像是在吩咐剪一枝花。


我指尖掐進掌心。


豆子一定要活著。


他懷裡有謝家的命,也有韓太傅用命敲出來的路。


簾后的人忽然笑了。


“你在想那個孩子?”


我猛地抬頭。


太后聲音仍舊溫和。


“你這樣的人,最容易被拿住。”


“謝夫人,謝允,韓之問,那個乞兒。”


“你在意的人越多,哀家能用的繩子便越多。”


我咬著牙。


“太后既高坐宮中,為何怕一本賬冊?”


崔嬤嬤抬手就要打我。


簾后卻道:“讓她說。”


我看著那道簾。


“若謝將軍真通敵,證據擺到御前便是。”


“為何要割起居注?”


“為何要逼夫人畫押?”


“為何要讓禁軍圍韓府?”


殿中燭火猛地一晃。


太后沒有怒。


她只是慢慢道:“牙尖嘴利。”


“可惜,金殿上論罪,靠的不是嘴。”


崔嬤嬤從宮人手裡接過一只木匣。


匣子打開,裡面放著一頁紙。


我呼吸一頓。


那紙邊緣平整,正是被割走的起居注。


太后道:“你們拼命找的東西,在哀家這裡。”


“缺了它,裴慎的嘴便是空口。”


“韓之問的鼓,便是老糊塗。”


我盯著那頁紙。


太后竟把它留著。


只要它還在,就不是絕路。


薛成也盯著那頁紙,眼底閃過貪婪。


太后忽然道:“薛成。”


薛成立刻跪下。


“奴才在。”


“明日午時前,找回賬冊。”


“若找不回,你便替魏崇頂了這口鍋。”


薛成臉上的血色一下退盡。


“太后,奴才對您忠心耿耿。”


太后輕輕撥動佛珠。


“賣過一次主的人,忠心二字,聽著髒。”


薛成額角冒汗,連連磕頭。


我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忽然明白。


他不是太后的棋子。


他只是隨時能扔掉的刀。


就在這時,殿外有宮人急匆匆進來。


“太后,承天門那邊傳旨。”


“陛下聽見鼓聲,命韓太傅入宮面聖。”


太后的佛珠停住。


宮人又道:“陛下還說,既是謝家案,就把刑獄街帶出的丫頭也押去。”


崔嬤嬤臉色一變。


薛成猛地抬頭看我。


我低下頭,藏住眼底那點光。


鼓聲還沒停。


韓太傅把天門敲開了。


可我剛被拖出長寧宮,便聽見薛成在身后低聲笑。


“阿棠,別高興太早。”


“豆子已經落在我手裡了。”


19


我腳步猛地一頓。


押著我的宮人用力一推。


“走。”


我踉跄著向前,耳邊卻全是薛成那句話。


豆子落在他手裡了。


不可能。


那孩子那麼會鑽巷子。


他答應過我要去找秦松。


可薛成笑得太穩。


他知道怎麼把刀扎進我心裡。


宮道長得像沒有盡頭。


兩側宮牆高高壓下來,天光只剩一線。


我被押到承天門外時,那裡已經圍滿禁軍。


韓太傅跪在宮門前。


他的額頭全是血。


面前那面登聞鼓被敲得鼓皮發顫。


他手裡的鼓槌斷了一根,另一根也染透了血。


我喉頭發酸。


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竟真用這把老骨頭替謝家撞開宮門。


皇帝站在門樓下。


他比我想象中年輕,穿著玄色常服,臉色很沉。


魏崇跪在一旁,正聲淚俱下。


“陛下,謝家逆黨劫獄,韓太傅受人蒙蔽,才會深夜擊鼓。”


“此案證據確鑿,若再拖延,只怕北境軍心不穩。”


韓太傅抬起滿是血的臉。


“證據確鑿?”


“魏崇,你把證據拿出來,讓老夫看看。”


魏崇道:“謝玄策私通信件從書房搜出,府中賬冊也有軍需外流之證。”


韓太傅冷笑。


“賬冊在哪?”


魏崇一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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