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韓太傅轉頭看向皇帝。
“陛下聽見了嗎?”
“他說證據確鑿,可最要緊的賬冊不在他手裡。”
皇帝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你就是阿棠?”
我跪下。
“民女阿棠,原是寧遠將軍府丫鬟。”
魏崇立刻喝道:“此女盜印劫獄,罪不容誅。”
皇帝冷冷看他一眼。
“朕問她,還是你問她?”
魏崇臉色一白,伏地不敢再說。
皇帝問我。
“賬冊在你手裡?”
我說:“不在。”
魏崇立刻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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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她親口承認。”
我繼續道:“賬冊已經送出去了。”
魏崇臉色驟變。
韓太傅眼底卻亮了一瞬。
皇帝問:“送給誰?”
我還沒開口,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混亂。
有禁軍喊。
“抓住他。”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裡鑽出來。
他滿臉藍染,懷裡SS抱著一個破布包。
正是豆子。
他身后追著兩名官差。
其中一個抬腳要踹他。
豆子抱著布包往前一撲,整個人滾到韓太傅腳邊。
“姐姐。”
我眼淚差點湧出來。
他沒被抓。
薛成騙我。
不。
他不是沒抓住。
他是抓住了另一個假的。
豆子喘得像破風箱,手臂上還有一道刀口。
“秦掌櫃讓我來。”
“陸叔在外頭攔人。”
他說著,把破布包舉起來。
“賬冊在這裡。”
魏崇猛地起身。
“攔住他。”
皇帝怒道:“誰敢!”
禁軍立刻橫刀,擋住魏崇的人。
豆子被帶到御前,跪得歪歪扭扭。
他打開布包。
裡面是賬冊,吸墨紙,還有韓太傅的親筆副信。
韓太傅顫著手接過吸墨紙。
他只看了一眼,便朝皇帝叩首。
“陛下,請看。”
皇帝身邊的內侍接過,呈了上去。
皇帝看完,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長寧宮傳懿意。”
“魏崇奏稱證據確鑿。”
“朕疑之,未允抄府。”
他抬眼看向魏崇。
“魏卿,你當日可不是這樣說的。”
魏崇額頭冷汗直落。
“陛下,這不過一張吸墨廢紙,不能作證。”
韓太傅厲聲道:“那便傳裴慎。”
魏崇急道:“裴慎藏逆,已經被長寧宮拿下。”
皇帝看向身邊內侍。
“去帶裴慎。”
內侍還未動,長寧宮方向便傳來鳳輦鈴聲。
眾人齊齊跪下。
太后來了。
金色鳳輦停在宮門前。
太后由崔嬤嬤扶著下輦。
她看了一眼跪地的韓太傅,又看了一眼我。
“皇帝。”
“為了一個通敵武將,你要在宮門前審哀家嗎?”
皇帝握緊手中吸墨紙,沉默不語。
太后輕輕一笑。
“既要審,那便審個明白。”
“把謝玄策帶上來。”
我心口猛地一震。
宮門深處,鐵鏈聲慢慢響起。
兩名禁軍押著一個滿身血汙的男人走出來。
他披發垂首,腳步沉重。
夫人和謝允也被秦松他們護著擠到人群邊緣。
謝允忽然哭喊。
“爹。”
那男人慢慢抬起頭。
我看見了寧遠將軍謝玄策的眼睛。
20
謝玄策一出現,承天門外所有聲音都低了下去。
他瘦得厲害。
身上鐵鏈壓著舊傷,每走一步,青石上便落下一點血。
可他抬頭時,眼神仍像北境雪原上的刀。
皇帝上前半步。
“謝卿。”
謝玄策跪下。
“罪臣謝玄策,叩見陛下。”
皇帝聲音發沉。
“朕還未定你的罪。”
太后在一旁淡淡道:“皇帝心善,可國法不能心善。”
“謝玄策私通赤狄,人證物證俱在。”
夫人被秦松扶著上前。
她肩上纏著布,臉色慘白,卻跪得很直。
“太后所說人證,是薛成。”
“物證,是他塞進書房的偽信。”
謝允忽然掙開秦松,跪到皇帝面前。
“陛下,我看見了。”
他小小的身子抖得厲害,卻仍努力把話說清。
“那夜薛成進了我爹書房。”
“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放進兵匣。”
“我躲在屏風后,他沒看見我。”
薛成在人群后臉色大變。
魏崇厲聲道:“稚子之言,豈能為證。”
謝允紅著眼看他。
“我不是胡說。”
“那封信角上有朱砂汙痕。”
“因為薛成進門時撞倒了娘的朱砂盒。”
夫人立刻道:“請陛下取偽信一驗。”
皇帝看向魏崇。
魏崇臉色僵硬。
“偽信封存在刑部。”
韓太傅冷笑。
“現在就取。”
太后輕聲道:“韓卿,你今日話太多了。”
韓太傅抬頭。
“老臣怕再不說,陛下身邊就只剩會說假話的人。”
太后臉色一沉。
皇帝終於開口。
“取偽信。”
內侍飛快去了。
承天門外等得極靜。
不久后,刑部小吏捧著封匣趕來。
偽信展開,信角果然有一點暗紅朱砂。
謝允哭得更厲害。
“就是這封。”
薛成忽然轉身要跑。
陸驍早已等在人群邊,抬腳將他踹翻。
薛成被按在地上,拼命掙扎。
“不是我。”
“我是奉命。”
魏崇怒吼。
“閉嘴!”
皇帝的眼神冷到極處。
“奉誰的命?”
薛成看向太后,又看向魏崇,臉上全是絕望。
太后平靜道:“一個賣主奴才,臨S亂咬罷了。”
薛成突然笑了。
“太后說得對。”
“奴才是賤命。”
“可賤命也想活。”
他猛地抬頭。
“陛下,是魏崇命我入謝府掌賬。”
“盧簡給我偽信。”
“崔嬤嬤派人傳話,說長寧宮要謝玄策S。”
崔嬤嬤臉色劇變。
“放肆。”
薛成指著她。
“你給我的宮牌還在。”
“我藏在柳條巷外宅井底。”
“還有盧簡親筆寫給我的密條。”
盧簡跪在人群裡,渾身一軟。
魏崇臉色灰白。
太后手中佛珠啪地斷開。
珠子滾了一地。
皇帝閉了閉眼。
“查。”
禁軍立刻領命而去。
我知道,這還不夠。
太后不會因一個奴才的攀咬倒下。
我從懷裡取出那根斷簪,雙手呈上。
“陛下,夫人給我的簪子裡藏有玄羽小印。”
“玄羽營舊卒可證,將軍早疑京中有人篡改軍需賬。”
秦松上前跪下,獻出玄羽印。
陸驍也帶著十餘名舊卒跪地。
“玄羽營殘部,願以性命作證。”
皇帝接過小印。
謝玄策抬眼看向我。
那一眼裡沒有驚訝,只有沉重的託付。
韓太傅又翻開賬冊最后一頁。
“陛下,最上方被塗掉的名字,可用白矾顯出。”
他讓內侍取水。
白矾水掃過墨團。
字跡慢慢浮起。
端王。
人群裡一片S寂。
端王是太后的親侄,也是如今掌管京畿軍馬的人。
太后忽然冷笑。
“一本來路不明的賬冊,一張廢紙,一個孩子,一個賤奴。”
“皇帝,你要憑這些動端王,動哀家?”
皇帝攥緊賬冊。
就在這時,宮門外傳來急報。
“陛下,端王帶兵入城,稱宮中有逆黨挾君。”
“已往承天門來了。”
太后慢慢抬眼。
那一刻,她臉上終於沒有慈和。
只有勝券在握的冷。
21
承天門外瞬間亂了。
禁軍紛紛看向皇帝。
端王帶兵入城,這已不是謝家案。
這是逼宮。
太后攏了攏袖子,聲音仍舊平穩。
“皇帝,端王護駕心切。”
“只要你將謝玄策交給哀家,今日還能收場。”
皇帝看著她。
“母后讓朕交出忠臣,向亂兵求和?”
太后臉色一變。
謝玄策忽然開口。
“陛下,北營尚有舊部。”
魏崇立刻叫道:“謝玄策,你想調兵謀逆。”
謝玄策冷冷看他。
“我若要反,十五年前便可擁兵自立,何必等你這種小人栽贓。”
皇帝解下腰間玉令,親手遞到謝玄策面前。
“謝卿,朕信你一次。”
謝玄策接令。
鐵鏈還鎖在他身上。
秦松上前,一刀斬斷鐵鏈。
陸驍帶玄羽舊卒護住宮門。
我扶著夫人退到鼓旁。
謝允緊緊抓著夫人的手,眼睛卻一直望著謝玄策。
不多時,承天門外馬蹄聲如雷。
端王披甲而來,身后兵馬壓滿長街。
他高聲道:“陛下受逆黨挾持,臣來清君側。”
韓太傅忽然大笑。
“清君側?”
“端王,你連書都沒讀明白,也敢學亂臣說話。”
端王臉色陰沉。
“韓之問,你老糊塗了。”
韓太傅指著登聞鼓。
“老夫今日便糊塗給天下人看。”
他抓起半截鼓槌,又重重敲了一下。
鼓聲震開。
長街兩側忽然傳來整齊腳步。
不是禁軍。
是北境舊兵。
他們沒有披重甲,只穿著尋常布衣,有人是賣炭的,有人是車夫,有人是鋪子伙計。
可他們一亮刀,身上的S氣便藏不住了。
秦松低聲道:“玄羽營聽令。”
陸驍舉起玄羽印。
“護駕。”
舊卒齊聲應命。
端王帶來的兵馬明顯慌了。
他們以為宮中只剩亂局,卻沒想到謝玄策的暗線仍在京城。
謝玄策站在承天門下,聲音不高,卻壓過滿街馬嘶。
“端王,北境軍需失蹤三十七批。”
“有十二批落入赤狄手中。”
“你拿將士的命換兵權,今日還敢稱護駕?”
端王咬牙。
“S。”
箭雨驟起。
我抱著謝允撲倒。
夫人用身子護住我們。
秦松與陸驍帶人衝上前,刀光撞上長街鐵甲。
混亂中,薛成忽然掙脫看押,撲向太后腳邊。
“太后救我。”
太后看也不看他。
崔嬤嬤抬手,一枚袖箭刺入薛成胸口。
薛成瞪大眼,倒在地上。
他到S才明白,自己從來不是人。
只是可棄的狗。
端王兵馬很快亂了。
因為皇帝親自登上門樓,舉起玉璽。
“端王謀逆。”
“放下兵器者不罪。”
禁軍終於跪地領命。
端王的親兵被前后夾擊,不到半個時辰便潰散。
端王被陸驍一刀挑落馬下。
魏崇癱在地上。
盧簡想混入人群逃走,被豆子一腳絆倒,摔得滿臉是血。
他抬頭看見我,眼裡全是怨毒。
我卻只覺得累。
這一夜一日,像走過了幾輩子。
天光徹底亮時,承天門前滿地狼藉。
皇帝下旨,端王奪爵下獄,魏崇革職嚴審,盧簡同罪。
崔嬤嬤被禁軍拿下。
太后被送回長寧宮,宮門落鎖,無詔不得出。
謝玄策冤案重審。
刑部從柳條巷井底搜出宮牌和密條。
史館殘頁也從長寧宮佛龛暗匣中取出。
所有被割掉的話,終於重新擺回御前。
三日后,謝府封條被揭下。
府門前的銅環還在,只是被砸出一道深痕。
夫人站在門前,身上換回素青袄裙。
謝允牽著她的手,小聲問我。
“阿棠姐姐,你還走嗎?”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賣身契。
那日夫人把它給我時,說我從此不是奴婢。
如今我終於懂了。
她給我的不是一條逃命路。
是讓我站著回來的路。
夫人把玄羽印放到我掌心。
“謝家欠你的,還不清。”
我搖頭。
“夫人早還了。”
謝玄策看著我。
“阿棠,你可願入軍中書記房?”
“玄羽營的賬,往后要有人看。”
我愣住。
豆子在旁邊急了。
“姐姐,去啊。”
“以后誰還敢說你只是丫頭。”
我笑了笑,握緊那枚沉甸甸的小印。
風從府門裡吹出來,帶著劫后餘生的塵土味。
我跨進將軍府時,沒有再低頭。
身后板車早已不見。
我也再不必回到那輛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