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還有,我愛你。”
說完,我不敢再看他,起身跑開。
“晏清!”他在身后喊。
我沒有回頭。
淚水決堤。
第十六步,回歸與新生。
回到筒子樓。
召回符文已經灼熱刺眼。
我將那盒沒吃完的巧克力(他送的)、他用過的舊保溫杯(我偷偷留下的)、還有一張我偷拍的他伏案工作的側影(用手機拍的,洗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進儲物珠。
最后看了一眼這間小小的、承載了我所有凡人悲歡的陋室。
窗外,夕陽如血。
再見了,鳳姐。
再見了,蘇總監,林薇姐。
再見了,我的……砚臺。
一道只有我能看見的柔和金光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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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變得輕盈。
熟悉的牽引力傳來。
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抽離。
再次睜開眼。
是繚繞的仙霧,是熟悉的、用整塊暖玉雕成的巨大雲床。
是雕梁畫棟、仙氣飄飄的寢殿。
“清清!我的兒啊!”我娘碧落仙子,哭得梨花帶雨,撲過來緊緊抱住我,“你可算回來了!想S娘親了!”
我爹青宸帝君,威嚴地站在一旁,哼了一聲:“哼!還知道回來?凡塵好玩嗎?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
我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重新變得流光溢彩的雲霞羽衣,感受著體內奔騰流淌的浩瀚神力。
九重天的氣息純淨而磅礴。
可心口的位置,卻空落落的,殘留著凡塵的鈍痛。
“爹,娘。”我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眼神卻異常清亮,“凡間……我體驗夠了。”
“現在,我想認真當個神仙了。”
爹娘都愣住了。
第十七步,團寵的“事業心”。
我的回歸,在平靜(無聊)了許久的九重天,投下了一顆不大不小的石子。
各路神仙紛紛帶著“慰問品”前來探望。
太上老君送來了新煉的九轉金丹(美容養顏版)。
百花仙子捧來了最新培育的七彩琉璃曇(花期三百年一次)。
織女姐姐送來了一匹流光溢彩的星雲錦(據說能自動調節溫度款式)。
連西王母都派人送來了一籃子品相最好的蟠桃。
我爹娘更是恨不得把天材地寶堆滿我的寢宮。
待遇,比下凡前更“團寵”。
但我變了。
我不再是那個只會躺在瑤池邊嗑瓜子、看仙娥跳舞的鹹魚了。
我婉拒了大部分宴會邀請。
把那些華而不實的禮物,該收庫房的收庫房,該送人的送人(比如把九轉金丹送給了常年煉丹灰頭土臉的太上老君童子)。
然后,我找到了我爹。
“爹,”我站在他那張巨大的、能俯瞰三界的雲案前,表情嚴肅,“我要做事。”
青宸帝君正批閱奏報(某地山神和河伯因為香火分配打起來了),聞言筆尖一頓,一滴朱砂墨滴在奏報上,暈開一團紅。
他抬起頭,像看什麼稀有物種:“……你說什麼?”
“我要做事。”我重復道,“給我個職位,有實權、能管事的那種。”
“胡鬧!”我爹皺眉,“你懂什麼?好好當你的帝姬,享你的清福!”
“我懂!”我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我懂凡人的不易!懂資源分配不均會引發矛盾!懂溝通不暢會積累怨氣!懂規則不清會滋生腐敗!這些,我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我爹被我噎住了,眼神驚疑不定。
“我在蘇晚意的工作室打過雜,處理過文件,協調過事務,還……抓過商業間諜!”我挺起胸膛,“爹,別小看我!我在凡間學的,九重天用得上!”
我爹盯著我看了很久,那雙洞察三界的眼睛裡,有審視,有驚訝,最終化為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他慢悠悠地放下朱筆。
“行啊。”他指了指旁邊堆積如山的另一堆玉簡,“既然你這麼有‘經驗’,那就先從幫爹處理這些下界城隍、土地報上來的‘民生瑣事’開始吧。”
“記住,批閱意見要清晰,處理方案要可行。敢亂來,”他眯起眼,“腿給你打折!”
我:“……”
爹,你這威脅詞庫該更新了!
第十八步,神界改革小先鋒。
我爹扔給我的,果然是真正的“瑣事”。
某某凡人村落祈雨,是該直接降雨還是引導他們自己挖渠抗旱?
某某地方小神(土地)抱怨香火太少,請求增加編制,是否合理?
某某精怪開了個“跨界快遞驛站”(連接凡間和妖界),手續不全,是取締還是規範?
雞毛蒜皮,卻又實實在在影響著下界生靈。
我坐在專屬的小雲案前,埋頭苦幹。
沒有動用神力作弊。
而是認真查閱過往卷宗(九重天居然也有檔案室!),調取相關區域的“水鏡”(監控錄像)查看實際情況。
結合我在凡間學到的“流程優化”、“資源合理配置”、“溝通協調”等樸素道理,給出處理意見。
比如祈雨那個:先派擅長水利的仙官下凡指導挖渠,同時小範圍降點甘霖穩定民心,后續根據抗旱效果評估是否再降雨。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比如土地公抱怨:核查當地人口和信仰虔誠度,確實香火不足的,酌情調撥些基礎資源(仙晶)補貼,但要求其必須改善服務(比如託夢顯靈要及時),而不是躺著等香火。績效掛鉤!
比如精怪快遞站:只要安全可控(籤訂責任狀),不妨鼓勵!規範流程,依法納稅(交靈石),還能促進人妖兩界小商品流通!搞活經濟!
我的批閱意見,起初被我爹嗤之以鼻:“花裡胡哨!”
但當他發現,按我的方法處理了幾件事后,下界反饋的怨氣明顯減少,效率反而提高時,他沉默了。
然后,默默地把更多類似的“瑣事”扔給了我。
我的“辦公桌”從角落裡的小雲案,搬到了他巨大雲案的……旁邊。
雖然還是隔了一段距離,但意義非凡。
九重天的神仙們看我的眼神,漸漸從“帝君家的小廢物”,變成了“有點東西的小帝姬”。
第十九步,凡塵的漣漪。
日子在忙碌的“神務”中流逝。
我努力不去想凡間。
但思念像野草,總在不經意間瘋長。
會看著雲海發呆,想著筒子樓下午曬進來的陽光。
會品著瓊漿玉液,想起和周砚白分食的那碗加了荷包蛋的泡面。
會在批閱下界某個海濱城市的文件時,心口猛地一揪。
我娘最懂我。
她常常屏退左右,拉著我的手,坐在瑤池邊。
“清清,心裡還疼嗎?”她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發。
我靠在娘親懷裡,像小時候一樣,悶悶地說:“娘,凡人的一輩子……太短了。”
短到我怕回去時,已是滄海桑田。
短到那點溫暖的回憶,在漫長的神生裡,會被衝刷得模糊不清。
“傻孩子。”我娘輕嘆一聲,掌心泛起柔和的、帶著姻緣之力的月華,輕輕按在我心口。
一股暖流包裹住那隱隱作痛的角落,帶來一絲慰藉。
“緣之一字,玄妙莫測。你既已動心,此緣便已種下。不在時間長短,而在心意深淺。”
她看著我,眼神溫柔而睿智。
“只要心意不滅,時空亦非天塹。或許,峰回路轉,自有重逢時?”
我娘的話,像一顆種子,落在我心間。
我依舊思念,依舊會痛。
但不再只是沉溺。
我開始更加積極地投入“工作”,甚至主動請纓,負責監管下界一些新興的、與凡間聯系緊密的事務(比如精怪快遞規範、小型跨界貿易試點)。
我隱隱有種感覺。
想要靠近那個凡塵的世界,或許……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的路。
第二十步,尾聲·人間煙火氣。
又到了凡間所謂的“情人節”。
九重天沒有這個概念。
我坐在雲案前,處理著一份關於“規範人界網絡信息傳播,防止精怪利用網絡詐騙”的提案。
手邊的琉璃盞裡,是我爹硬塞給我的萬年石鍾乳(據說提神醒腦)。
我揉了揉眉心,有點疲憊。
忽然,心口那處被娘親安撫過的位置,傳來一陣奇異的、溫熱的悸動。
像是有羽毛輕輕拂過。
同時,我貼身戴著的儲物珠,毫無徵兆地亮了一下,傳來一絲微弱卻清晰的……凡塵氣息?
我猛地站起身。
快步走到寢殿邊緣,能俯瞰下界的巨大雲臺。
雲海翻湧,下方是廣袤的人間。
我凝神望去,目光穿透雲層,循著那絲悸動和氣息的指引。
景象聚焦。
是海市。
是那個熟悉的、破舊的筒子樓。
是301的門口。
時間似乎是傍晚。
一個熟悉得讓我心髒驟停的身影,正站在門口。
是周砚白。
他清瘦了些,輪廓更加分明,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西褲,像是剛下班。
他手裡沒有電腦包。
而是捧著一大束……樸素卻生機勃勃的向日葵。
金燦燦的花盤,像凝固的陽光。
他低著頭,看著手機屏幕,似乎在猶豫著什麼。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深吸一口氣,抬手——
敲響了我曾經住過的,302的門。
門開了。
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孩探出頭,疑惑地看著他。
周砚白明顯愣住了,臉上閃過錯愕、失落……最終化為一種深沉的寂寥。
他低聲和女孩說了幾句,大概是問“原來住這裡的人”。
女孩搖搖頭。
周砚白沉默了。
他抱著那束向日葵,靜靜地站在昏暗的樓道裡,背影孤獨得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站了很久。
久到那個陌生女孩都關上了門。
久到樓道聲控燈熄滅,又被他低低的咳嗽聲喚醒。
最終,他慢慢轉過身。
他沒有離開。
而是走到302門口旁邊,那扇對著公共走廊、布滿灰塵的小窗戶前。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束燦爛的向日葵,輕輕放在了窗臺上。
金色的花朵,在破敗灰暗的環境裡,倔強地綻放著,溫暖得刺眼。
放好花,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無意識地、穿透了遙遠的空間,望向了天際。
那一瞬間,隔著無盡的時空和翻湧的雲海,我們的目光,仿佛在虛空中交匯了。
他看不見我。
但我能清晰地看到他鏡片后,那雙清亮眼眸裡,深埋的、未曾熄滅的執著與思念。
如同星火。
他對著空茫的天空,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我看懂了那個口型。
他說:“我等你。”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我捂住嘴,泣不成聲。
原來,凡人的承諾,可以比金石更堅硬。
原來,心意的力量,真的可以穿透時空。
我擦幹眼淚,轉身,大步走向我爹的紫宸殿。
步伐從未如此堅定。
“爹!”我推開殿門,聲音響亮,“關於跨界貿易試點,我有新的想法!尤其是關於‘特殊人才引進’和‘跨界信息交流平臺建設’的細則!我覺得……”
雲海之上,神界團寵的新徵程,才剛剛開始。
而窗臺上的向日葵,終會等到它要照耀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