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在我打算掛電話時,他聲音發緊地開口。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聽筒裡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很久之后,他說了一句。


“靜姝,別開玩笑。”


我沒再廢話,直接掛斷電話。


把手機扔回沙發上,看著玻璃窗上自己平靜的倒影。


他說別開玩笑時,聲音裡帶著顫抖。


但又怎麼樣,他的慌亂早已經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6


第二天,嵐音的電話打過來。


她換了個私人號碼,我沒防備接了起來。


“蕭姐,求求你幫幫我。”


她在那頭哭得梨花帶雨,姿態放得極低。


“初見這個項目對我太重要了,如果搞砸了,瑾年肯定會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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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把正確的配方給我,等項目上線,我一定跟瑾年說,把副調香師的名字加上你。”


我聽得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嵐音,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的人都要配合你演戲?”


電話那頭的哭聲戛然而止。


伸手捏了捏眉心,我漫不經心地開口。


“你用了見不得光的手段,把初見的署名權搶過去,連基礎香料的特性都搞不清楚。”


“搶來的東西,如果連怎麼用都不知道,那就是個笑話。”


“蕭靜姝!”


嵐音大概是演不下去了,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起來。


“你別太得意!就算我搞砸了又怎樣?”


“裴瑾年愛的是我!他只會幫我兜底!”


“是嗎?那你就讓他去兜底好了。”


我輕笑出聲:


“我不要的垃圾,你自己慢慢消化吧。”


我直接掛斷,拉黑這個號碼。


深夜,我剛做完一次香精提純。


打開手機,屏幕上又彈出裴瑾年的消息。


【靜姝,我們談談。】


聊天界面底下,那句“對方正在輸入”閃了足足半小時。


反反復復,閃了停,停了閃。


最后只發過來一句:


【你到底在氣什麼?是不是因為我那天沒送你進安檢?】


【等初見項目平息了,我飛去巴黎接你回來,可以嗎?】


我冷冷地看著屏幕。


氣什麼?


我早就不氣了,我只覺得惡心。


第二天一早,我聯系國內的律師。


一份裴氏集團股份無償退還及脫離聲明,附帶禁止使用個人未授權香料專利律師函。


直接寄到裴氏集團的總裁辦。


我不拿他一分錢。


我個人持有的那15%的股份,全數退還。


但我的專利,裴氏半個字都不能碰。


拿了他的東西,就永遠欠他一份牽扯。


我要斷就斷得幹幹淨淨。


當天下午,律師發來消息。


【蕭小姐,文件已經親手交到裴總手裡了。】


【他看清內容后,直接把辦公桌上的電腦和文件全掃到了地上。】


裴瑾年沒有籤字,還把律師趕出辦公室。


就像只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以為不籤就能當作沒發生。


而在國內,嵐音為了補上初見項目退訂造成的巨額窟窿。


私自聯系下沉市場的劣質香精廠。


更致命的是,她為了穩住自己在公司的地位,急於變現。


偷偷把裴氏正在研發的下一代高端線幻夜的基礎配方,以三千萬的價格賣給裴氏的S對頭。


那可是裴氏未來三年的救命稻草。


這些事,全是我從皮埃爾那裡聽來的。


現在的裴氏在整個法國商界,成了個透風的篩子,人人都在看笑話。


我聽完,只是安靜地給面前的玫瑰精油滴入兩滴橙花。


氣味瞬間變得純粹。


有些人,一旦開始爛,就會爛到根裡。


7


閨蜜的電話打來時,語氣興奮得像中了彩票。


“靜姝,大快人心啊!”


“裴瑾年查賬查出嵐音賣配方的事,當場叫了警察!”


“你是沒看到那個場面,嵐音被帶走的時候,連滾帶爬!”


裴瑾年並不是廢物。


幻夜配方泄露,裴氏股價暴跌,他立刻讓審計介入,S磕流水。


查出來的結果讓他如墜深淵。


嵐音不僅賣了配方,還利用假賬中飽私囊。


閨蜜說,裴瑾年拿著鐵證扔在嵐音臉上時,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嵐音當時也不裝了。


她跪在地上,抱著裴瑾年的腿。


“瑾年,我只是想幫你!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當年你在國外創業被合伙人騙得身無分文,是我去餐廳洗盤子養了你半年!”


“你欠我的!你不能報警!”


她試圖用舊情道德綁架。


但裴瑾年只說了一句話。


“那半年的恩情,我用裴太太的位置還清了。”


“現在你拿裴氏的命去填你自己的貪欲,我不欠你了。”


嵐音被警察帶走了。


商業機密泄露加上職務侵佔,足夠她在裡面待上十年。


當天晚上,裴瑾年獨自坐在空蕩蕩的總裁辦裡。


辦公桌上,放著我寄過去的切割聲明。


他呆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訂飛往巴黎的機票。


周五的下午,塞納河畔的陽光很好。


我坐在露天咖啡館裡,核對著嬌蘭下一季的新品發布會名單。


一杯冰美式放在我面前。


我抬起頭。


看到穿著黑色風衣的裴瑾年。


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底布滿紅血絲。


下巴上滿是青色的胡茬,看起來狼狽到了極點。


他在我對面坐下。


看著我的眼神裡,帶著濃烈的懊悔和小心翼翼。


“靜姝…”


我放下手裡的筆。


“裴總,好巧。”


這聲疏離的裴總,讓他的臉色煞白。


他從懷裡掏出文件,急切地推到我面前。


“靜姝,我把嵐音送進去了。”


“那個結婚證…是個錯誤,我已經走程序離婚了。”


“這是裴氏集團51%的絕對控股權文件。”


“只要你回來,裴氏以后就是你的,我給你打工。”


我瞥了一眼那份文件。


如果是以前,我會感動得紅了眼眶。


可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我端起面前的冰水,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裴瑾年,你覺得我在乎這幾個臭錢嗎?”


“髒了的東西,就算鍍上金也是髒的。”


他咬著牙,眼眶紅透了。


“靜姝,我知道錯了。”


“是我太自負,是我沒認清自己的心…”


“別說了。”


我打斷他,拿起包站起身。


“看到你,我只會想起惡心的結婚證。”


“籤字吧,別讓我看不起你。”


我轉過身,大步走進巴黎的人海裡,沒有絲毫停頓。


8


裴瑾年在距離嬌蘭總部不遠的地方住下了。


每天我上下班,都能看到街對面穿著黑色風衣的影子。


他不靠近,也不上前搭話。


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我,沉默地看著我。


保安問我需不需要報警,我搖了搖頭。


“隨他去吧。”


巴黎進入連綿的雨季。


這天下班,雨下得特別大。


我站在大廈屋檐下,等網約車。


一把黑色的傘從旁邊遞過來。


裴瑾年站在雨裡,半邊身子已經被淋透了。


把傘往我這邊傾斜,手裡還拿著牛皮紙袋。


“靜姝,這是東南亞幾個最大香料供應商的核心底價和內部渠道。”


“我知道嬌蘭正在拓展亞太市場,這個對你有用。”


他的眼神近乎哀求。


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試圖用好處來換取原諒。


我沒接傘,也沒接文件。


冷眼看著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裴瑾年,用送機密的方式討好我,你跟嵐音有什麼區別?”


他的身體僵住。


握著傘柄的手骨節泛白,眼底閃過難堪的痛楚。


“我只是…想為你做點什麼。”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開傘的遮擋,任由雨絲飄在臉上。


“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協議上籤字。”


“然后永遠從我的世界裡消失。”


剛好車到了,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隔著車窗,我看到裴瑾年還站在原地。


傘掉在了地上。


他仰起頭,任由暴雨砸在臉上。


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爬滿他整張臉。


第二天,街對面那個黑色的影子不見了。


國內傳來裴氏資金鏈斷裂的消息。


股東集體逼宮,裴瑾年如果再不回去主持大局,裴氏就要被強制破產清算。


他在我公寓的信箱裡留了一封信。


信封被雨水打湿邊角。


【靜姝,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把裴氏幹幹淨淨地交到你手裡。】


【我愛你。】


我看完,面無表情地把信撕碎,扔進垃圾桶。


9


半年后,嬌蘭的年度新品發布會在盧浮宮舉行。


我主導調配的香水重生,以其獨特的東方木質香調。


一舉奪得全球香氛大賞的最高金獎。


作為第一個站在領獎臺上的亞洲人。


聚光燈打在我的臉上時,掌聲雷動。


主持人將獎杯遞給我,滿眼驚豔地問:


“蕭女士,這款香水徵服所有苛刻的評委。”


“在今天這個閃耀的時刻,您最想感謝的人是誰?”


我接過獎杯,平靜地笑了一下。


“我最想感謝的,是決定放棄七年沉沒成本,買下一張單程機票的自己。”


“曾經我以為委曲求全能換來圓滿,但后來我發現,打碎惡心的枷鎖,才能迎來真正的重生。”


話音剛落,臺下爆發出比剛才更熱烈十倍的歡呼與掌聲。


走下臺,皮埃爾舉著香檳,激動地和我碰了一下。


“幹得漂亮,蕭!你剛才在臺上的發言簡直酷斃了!”


“董事會那幫老頑固已經徹底為你瘋狂了!”


我接過酒杯,仰頭喝了一口微涼的香檳。


“謝謝。”


回到家后,我卻在財經新聞上看到裴瑾年。


他把名下的別墅跑車,甚至祖產都賣了。


才勉強填補嵐音留下的天價窟窿和違約金。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裴總,現在西裝甚至有些不合身的寬大。


在應對危機的記者會上,有刁鑽的媒體問他:


“裴氏引以為傲的香氛線全面停產,是不是意味著裴氏已經江郎才盡?”


裴瑾年對著鏡頭,深深鞠了一躬。


“裴氏香氛線曾經所有的榮耀,都不屬於我,而是屬於我前未婚妻,蕭靜姝女士。”


“是我有眼無珠,親手毀了最好的作品,也弄丟了最好的人。”


這則新聞在熱搜上掛了整整三天。


有人罵他活該,有人感嘆造化弄人。


我關掉平板,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


內心掀不起半點波瀾。


不曾想,我的助理告訴我。


有一位國內來的先生,在實驗室外等了四個小時。


我推開門走出去。


裴瑾年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看到我出來,他局促地站起來。


一眼看去,他比半年前更瘦了,兩鬢竟然有了幾根隱約的白發。


他拿出文件遞給我,那是之前我寄給他的切割聲明。


最后一頁,他已經籤好字。


沒有要任何折現要求,把所有關聯利益全部給了我。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靜姝,我籤了。”


“裴氏挺過來了,我也把欠你的全清了。”


我接過文件,紙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謝謝。”


裴瑾年的眼睛當即紅了,深深地看著我。


“靜姝,如果…如果當時我們一起領了證…”


“沒有如果。”


我打斷他。


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點點頭。


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往外走。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來看。


可我因為回到實驗室,沒有再回頭。


七月的南法,是屬於薰衣草和玫瑰的季節。


格拉斯的陽光永遠那麼明媚。


我開著敞篷車,穿行在漫山遍野的花海裡。


風吹起我的長發,空氣裡滿是自由的氣息。


今天我要去巡視嬌蘭最大的玫瑰莊園,為下一季的新品尋找靈感。


到了莊園,我提著藤編的籃子走進花田。


偶爾有採花的女工用法語熱情地跟我打招呼,我笑著回應。


走上一個小山坡。


我停下腳步,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除了玫瑰的甜香,再也沒有讓人窒息的壓抑。


我睜開眼。


視線的盡頭,莊園外圍的木柵欄旁站著一個人。


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大衣。


裴瑾年就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遠遠地望著我。


他沒有越過那道柵欄,也沒有喊我的名字。


看到我籃子裡飽滿的玫瑰,看到我臉上輕松愜意的笑。


那一刻,他眼底最后的期盼,似乎徹底熄滅了。


風吹過花海,掀起一陣紫粉色的波浪。


裴瑾年看了一會兒,慢慢地后退一步。


然后轉過身,步履蹣跚地沿著土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最后一眼。


我平靜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小。


最后消失在土路和花田的交界處。


風把花瓣吹起來,蓋住他站過的腳印。


我收回視線,低頭剪下一朵開得最盛的玫瑰,放進籃子裡。


花香濃鬱,不染纖塵。


回到車上,我發動引擎,暖風吹起來。


車載音響裡流淌出輕快的法文歌。


我踩下油門,車子駛上寬闊的公路。


前視鏡裡,前方的路很長很直。


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天際。


風吹進來。


我踩下油門,笑了。


10


回到實驗室,整整三個晝夜我沒有出門。


當第一滴玫瑰精油順著冷凝管,緩慢墜入透明試管時。


皮埃爾推開實驗室的門。


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我用滴管將精油封存。


湛藍的眼睛裡滿是驚嘆。


“蕭,這瓶原精的味道,比我聞過的任何一款都要純粹。”


我摘下護目鏡,凝視著試管裡淡金色的液體。


“因為它沒有摻雜任何雜質。”


“只有玫瑰本身的骨血,沒有為了討好誰而妥協的妥協。”


新品在全球同步上市,首日銷量打破嬌蘭百年來所有的記錄。


巴黎的慶功宴上,我端著香檳,遊刃有餘地穿梭在各界名流之間。


走到露臺吹風時,國內的閨蜜打來跨洋視頻。


屏幕裡,她正坐在南城新開的米其林餐廳裡大快朵頤。


“靜姝!你新出的香水太難搶了,我可是花了兩倍溢價才弄到手的!”


我輕笑出聲,搖晃著手裡的高腳杯。


“回頭我讓助理給你寄一套定制版。”


閨蜜歡呼一聲。


隨即壓低聲音,神色變得有些復雜。


“對了,有件事,我覺得還是得跟你提一句。”


我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裴氏因為資金鏈徹底斷裂,被外資全盤收購了。”


“裴瑾年交出所有權力后,生了一場大病,聽說連胃都切掉了一半。”


“現在人瘦得脫了相,在郊區的療養院裡苟延殘喘。”


夜風吹動我的裙擺。


我抿了一口香檳,氣泡在口腔裡炸裂,帶著清爽的酸甜。


“是嗎?”


閨蜜見狀,也跟著釋然地笑了。


“也是,提他幹嘛,多掃興。”


“咱們蕭大調香師,現在可是站在世界之巔的人。”


我不由得輕笑出聲。


“貧嘴。”


伴隨著閨蜜爽朗的笑聲,我掛斷電話。


轉過身,將空酒杯擱在圍欄上。


南城的舊事,就像昨夜下過的一場急雨。


地上幹了,也就什麼都沒了。


第二天一早,皮埃爾將聘書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蕭,董事會全票通過,正式任命你為嬌蘭全球執行副總裁。”


“你是第一個坐到這個位置的華人。”


我拿起鋼筆,在回執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


塞納河畔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


落在我的肩頭,溫暖又明亮。


我想起很久以前,在民政局門口紅著眼眶,委曲求全的自己。


其實只要人對,哪天領證都一樣。


但前提是,那個人得是自己。


我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與批準,依然能盛開出最肆意的花。


我深吸了一口帶著朝露的空氣,轉身大步走出會客室。


會議室裡,新的徵程正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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