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句話,又一次原封不動砸回宋祈年身上。


他站在原地,指節泛白。


我放下勺子。


“沈倦,我們走吧。”


沈倦點頭,扶我起身。


走到門口時,那個老同學又笑著說:


“沈倦,這次可別再把人弄丟了。”


沈倦沒有回頭,只輕聲說:


“不會了。”


宋祈年站在粥鋪裡。


那句話像針一樣扎進他耳朵。


下午,搬家公司去了我和宋祈年的家。


我身體沒恢復,沈倦替我過去。


宋祈年打開門,看見幾個工人搬箱子,臉色立刻變了。


“誰讓你們來的?”


工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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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預約的。”


宋祈年擋在門口:


“她人呢?”


沈倦把清單遞給他。


“她身體還沒恢復,我來處理。”


宋祈年冷笑:


“你算什麼?”


沈倦看著他:


“昨晚醫生籤字的時候,我算她家屬。”


宋祈年的臉色鐵青。


工人進屋收拾。


我的衣服,證件,電腦,書。


衣櫃裡那件被林夏穿過的睡衣也被拿出來。


沈倦看了一眼,直接扔進垃圾袋。


宋祈年皺眉:


“那是徐玥的東西。”


沈倦說:


“她不要了。”


宋祈年喉嚨像被堵住。


工人走進主臥。


床單還沒換。


枕頭上有林夏淡淡的香水味。


床頭櫃上,還有那盒被翻出來的計生用品。


宋祈年抬手,把那盒東西扔進垃圾桶。


下一秒,他又像被燙到一樣彎腰撿起來。


沈倦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一個文件袋。


裡面是復印件。


檢查報告。


手術記錄。


還有一張折起來的舊掛號單。


宋祈年伸手搶過去。


那是兩年前的生殖科掛號單。


下面還有幾張中藥方。


藥方邊角已經泛黃。


他記得那段時間廚房總有苦味。


他每次路過都皺眉:


“徐玥,別折騰了。”


“順其自然。”


在他用“順其自然”敷衍我的時候,我一個人去掛號,一個人喝藥,一個人等結果。


宋祈年手指發抖。


沈倦冷聲說:


“現在知道看了?”


“她喝藥的時候,你不是嫌味道重嗎?”


“你不想要孩子,你為什麼不跟她直說?”


宋祈年說不出話。


他不想要孩子,是想享受二人世界,不想讓徐玥的注意力被分走。


工人搬完東西后,家裡空了一半。


衛生間裡,我的牙刷、毛巾、護膚品都沒了。


宋祈年走進去,扶著洗手臺,忽然幹嘔了一聲。


胃酸湧上來,灼得喉嚨發疼。


他想起自己說過的話:


“嘔吐物的酸味很難聞。”


“等會兒把衛生間衝幹淨。”


他覺得,自己真不是個人。


宋祈年回醫院上班那天,口腔中心很熱鬧。


因為同學聚會那晚的視頻被傳了出去。


護士站的人看見他,聲音立刻低下去。


“宋醫生不是最講邊界感嗎?”


“前女友能解手機,老婆手術他不知道。”


“以前還說徐玥小氣,現在看誰小氣。”


宋祈年換白大褂的手頓住。


從前這些議論,都是圍著他和林夏起哄。


說他們般配。


說我插不進去。


現在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上午十點,林夏來復診。


她沒掛號,直接推開診室門。


“宋祈年,我拆線的地方不舒服。”


護士攔她:


“趙小姐,請先掛號。”


林夏愣住。


“我以前都直接找他的。”


護士看向宋祈年。


宋祈年正在寫病歷,頭也沒抬。


“按流程。”


林夏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


他放下筆。


“以后你的復診,轉給其他醫生。”


林夏眼眶立刻紅了。


“就因為徐玥?”


診室裡還有患者。


所有人都看過來。


林夏咬著唇: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宋祈年看著她:


“我以前沒有邊界感。”


“所以弄丟了我的妻子。”


林夏的眼淚掉下來。


“她不是不要你了嗎?”


“你現在裝深情給誰看?”


這句話扎得宋祈年臉色慘白。


患者小聲咳了一下。


護士尷尬地站在旁邊。


林夏像是終於崩不住:


“宋祈年,你別忘了。”


“當年要不是我出國,你根本不會娶徐玥。”


診室裡徹底安靜。


宋祈年手裡的病歷夾掉在桌上。


他想起同學聚會那晚。


他沒有回答。


他終於知道,沉默也是一種傷害。


宋祈年按下內線。


“叫保安。”


林夏不敢置信:


“你趕我?”


宋祈年聲音很啞:


“掛號就看病。”


“不掛號,就出去。”


林夏被保安請出診室時,醫院走廊裡圍了不少人。


她哭著說:


“宋祈年,你會后悔的。”


宋祈年站在原地,沒有追。


下午,他接到法院調解通知。


我起訴離婚了。


短信很短。


卻像把他最后一點僥幸也撕碎。


他給我打電話。


號碼能撥通。


但沒人接。


他發微信。


紅色感嘆號跳出來。


我把他刪了。


宋祈年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


忽然想起我曾經也這樣盯著他的手機。


等他從林夏那裡回頭。


現在輪到他等了。


可我不會再回頭。


法院調解那天,宋祈年提前一個小時到了。


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扣得整齊。


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裡面有房產證、銀行卡、車鑰匙。


調解員問:


“雙方是否同意離婚?”


我說:


“同意。”


宋祈年沉默。


調解員看向他:


“宋先生?”


他看著我,聲音很低:


“我不同意。”


調解員讓我們單獨談十分鍾。


會議室裡只剩我和他。


宋祈年把文件袋推過來。


“房子給你。”


“車給你。”


“存款也都給你。”


“玥玥,我什麼都不要。”


我看著那個文件袋。


“我不要。”


他聲音發顫:


“那你要什麼?”


我說:


“我要你籤字。”


宋祈年眼眶紅了。


“我已經和林夏斷了。”


“我換了手機密碼,也把她所有聯系方式拉黑了。”


“以后不會再有她。”


我問:


“孩子呢?”


他瞬間僵住。


我看著他:


“那個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會因為你拉黑林夏,就回來嗎?”


宋祈年低下頭。


眼淚砸在文件袋上。


調解結束后,他還是沒籤。


我沒有再勸。


走出法院時,外面下著小雨。


沈倦撐著傘等在臺階下。


宋祈年看見他,腳步頓住。


沈倦沒有挑釁。


只是把傘傾向我。


“醫生說你不能淋雨。”


宋祈年忽然開口:


“玥玥。”


我停下腳步。


他聲音沙啞:


“如果那天我去了醫院,我們是不是還有可能?”


我看著他:


“沒有。”


他臉色一白。


我說:


“宋祈年,結束不是從那天開始的。”


“我有時會覺得,我們一開始都是個錯誤。”


“你還沒有跟她斷幹淨,就冒然跟我進入了婚姻。”


我最后說:


“我想對自己好點。”


“求你放過我,好嗎?”


宋祈年站在雨裡,像被抽空了力氣。


后來,離婚判決下來。


他沒有再上訴。


聽共同朋友說,他辭了口腔中心副主任競聘,也不再參加任何同學聚會。


林夏后來又去醫院找過他幾次,都被保安攔在外面。


有一次她哭著喊:


“宋祈年,你不是最怕我疼嗎?”


他只說:


“以后別再聯系我了。”


“合格的前任就應該像S了一樣。”


我搬去了另一座城市。


新房子不大,但陽光很好。


我買了香薰,養了一盆茉莉。


牙刷隨便放。


杯子隨便用。


沙發上可以堆毯子。


周末,沈倦陪我去了大學老校區。


街邊往來情侶相擁說笑。


沈倦側目看向我,掃了輛單車。


“我騎車帶你。”


“你大學的時候最喜歡這樣。”


“你說慢慢騎著,最有電視劇的氛圍感。”


我失笑搖頭。


“我們都三十歲了,還玩年少的浪漫?”


他回頭望我,眼神認真又溫柔。


“沒人規定,三十歲不能擁有浪漫。”


我坐上后座,手臂輕輕環住他的腰。


風拂過發絲。


恍惚間,好像又回到大學不用憂心瑣事的年紀。


那時我和沈倦也常常這樣。


他騎車帶我穿過梧桐道。


我坐在后座,手裡拎著剛買的奶茶,笑著嫌他騎得太慢。


而路口轉角,宋祈年的車緩緩停下。


車窗降下的一瞬,他正好看見這一幕。


女人安然靠在另一個男人身后,眉眼間滿是松弛笑意。


沈倦不知道說了句什麼。


徐玥抬手輕輕拍了他一下。


那一刻,宋祈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這條路。


也是這輛單車。


那時徐玥還和沈倦在一起。


沈倦騎車載著徐玥,徐玥坐在后座,笑得整個人都在發光。


宋祈年站在學院樓下,手裡拿著一疊病例資料,隔著人群看了很久。


沒人知道。


從大學初見那刻起,是他先愛上的徐玥。


可那時徐玥身邊已經有沈倦。


沈倦會替她佔座。


會在雨天給她送傘。


會在她胃疼時跑遍半個校園買藥。


會在騎車下坡時一遍遍提醒她:


“抓緊,別摔了。”


徐玥就笑著嫌他啰嗦。


那樣的笑,宋祈年看過一次,就記了很多年。


他嫉妒得發瘋。


可他太驕傲了。


他不肯承認自己喜歡上了一個有男朋友的女人。


於是他裝得冷淡。


裝作只是順路幫徐玥拿資料。


裝作只是剛好和徐玥選了同一門課。


裝作只是作為學長,提醒徐玥轉專業材料哪裡有問題。


后來徐玥和沈倦因為轉專業的事吵架。


他終於等到了縫隙。


他沒有明說喜歡。


只是在徐玥最動搖的時候,遞給她一杯熱咖啡。


他說:


“徐玥,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委屈自己。”


那句話說得冠冕堂皇。


其實他比誰都清楚。


他就是橫插進了徐玥和沈倦之間。


可他偏偏不肯承認自己的卑劣。


等徐玥真的放棄沈倦,滿心滿眼走向他時,他又開始后退。


他要她追。


他放任林夏用前女友的身份插進他們的婚姻。


因為他想站在感情高位。


他想看徐玥為了他失控。


想確認自己是被她偏愛的那一個。


他以為徐玥永遠不會走。


直到現在。


徐玥坐在沈倦的單車后座,笑得像從未被他傷害過。


宋祈年終於明白。


原來自己當年從沈倦身邊搶走的,是一個也曾鮮活、明亮、被人認真愛過的徐玥。


是他一點點磨掉了她的靈氣。


車后有人按喇叭。


宋祈年卻像聽不見。


他SS盯著前方。


沈倦騎得很慢。


徐玥坐在后座,手臂輕輕環著他的腰。


風吹起她的發絲。


她側過臉笑了一下。


那笑意輕松、幹淨,沒有防備。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她時那樣。


宋祈年握著方向盤的手越來越緊。


如果能重來一次。


他想守住她這樣的笑。


不讓她一次次在林夏面前,變成那個難堪又沉默的背景。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悔恨吞沒理智。


宋祈年眼前一陣發黑。


方向盤猛地偏移。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長街。


下一秒,汽車狠狠撞向街邊梧桐。


一聲巨響。


沈倦猛地剎住車。


我也跟著回頭。


車頭已經凹陷下去,白色安全氣囊彈開。


人群很快圍了上去。


有人尖叫。


有人打電話叫救護車。


我怔怔看著那輛車,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直到看見駕駛座裡那張染血的臉。


有些眼熟。


沈倦抬手捂住了我的眼睛。


他的掌心很暖,遮住了所有血色和混亂。


“別看。”


“看了會做噩夢。”


我僵在原地。


耳邊是人群的驚呼聲,救護車由遠及近的鳴笛聲。


沈倦把我輕輕按進懷裡。


“徐玥,別看。”


“我在。”


車裡,宋祈年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


額角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流。


視線模糊前,他最后看見的,是沈倦把徐玥護在懷裡。


男人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一只手扶著她的肩。


姿態親密又保護。


宋祈年忽然想笑。


卻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原來這就是他曾經給過徐玥的痛。


讓她站在旁邊。


看他護著林夏。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叫她的名字。


可喉嚨裡只湧出一陣血腥氣。


那句他一輩子不肯承認的喜歡。


那句遲到了太多年的對不起。


最終都和他的卑劣一起,埋進了再也說不出口的沉默裡。


宋祈年看著沈倦懷裡的徐玥。


悔恨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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