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半空中絕望地撲騰著四肢,爪子在空氣中胡亂揮舞。
背后傳來一個極其冷漠、帶著點微啞的聲音。
「去哪?」
我僵住了。
轉過頭,對上阿淵那雙在月光下毫無波瀾的黑眸。
他手裡還提著那把帶著缺口的斷刃,刀尖上殘留著一滴尚未幹涸的血。
我結結巴巴,大腦一片空白。
他拎著我的后頸皮晃了晃。
我背上那個打著S結的破紅布包袱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裡頭那三條小魚幹骨碌碌滾了出來。
鐵證如山。
阿淵的視線從魚幹移到我滿是驚恐的貓臉上。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敢跑,拔光你的貓毛。」
原來他根本不是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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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我被迫跟這尊煞神同居了。
連夜逃跑失敗后,我老老實實地回到了神像頭頂。
白天,我繼續裝模作樣地端坐在上頭,聽底下村民們絮絮叨叨地祈福。
翠丫送來新炸的小魚幹,村長送來剛摘的果子。
阿淵不再裝啞巴,但他平時依然極少開口。
他抱著那把斷刃,像一截枯木般靠在門柱的陰影裡,冷眼旁觀著我和村民們這出可笑的把戲。
「大仙,求您保佑俺家那頭老母豬多生幾個崽吧。」
我敷衍地喵了一聲。
阿淵在角落裡發出一聲輕嗤。
我氣不打一處來。
這王八蛋白吃我的、白住我的,還敢嘲笑我。
為了挽回我作為神的尊嚴,我決定指揮他幹活。
「去,把院子裡的落葉掃了。」我端著架子使喚他。
他一動不動。
「把水缸挑滿。」
他閉上眼睛。
我咬牙切齒,正想拿半條魚幹砸他,隔壁李家溝的十幾個潑皮突然氣勢洶洶地衝進了白虎神廟的院子。
領頭的潑皮手裡提著一把鋤頭,滿臉橫肉。
他一腳踹翻了院子裡晾曬菜幹的簸箕,指著趕來的村長破口大罵。
「王老拐,上遊的水源是我們李家溝的。你們昨天半夜敢偷偷挖開引水渠,找S是不是?」
村長據理力爭:「那是大家共用的河道,天旱了,總不能看著莊稼旱S啊。」
潑皮一把揪住村長的衣領,將他狠狠推倒在地。
小王村的村民們聞訊趕來,雖然氣紅了眼,但對方手裡都拿著家伙,人多勢眾,一時間誰也不敢硬拼。
翠丫躲在人群后頭,嚇得哇哇大哭。
我急得在神臺上直打轉。
這群王八蛋,敢欺負我的信徒。
可我到底有幾斤幾兩,我自己最清楚。
丟人就丟人吧,總不能看著村長挨打。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閉著眼睛跳下去硬撓。
就在我剛要發力的時候,廟門外突然飛進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沒有半點預兆,石頭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精準無誤地砸在領頭潑皮的嘴上。
伴隨著一聲悶響,潑皮慘叫一聲,滿嘴黃牙碎了一地,捂著鮮血淋漓的嘴跪在地上。
還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又是一連串破空聲。
地上的碎石塊像長了眼睛一樣,劈頭蓋臉地砸向剩下的潑皮。
他們像是被無形的鬼手連環扇巴掌,一個個慘叫著倒飛出去,連滾帶爬地摔進門外的爛泥坑裡。
「滾。」
極其冰冷的一個字,仿佛從地獄裡飄出來。
潑皮們嚇破了膽,連掉在地上的鋤頭都不要了,鬼哭狼嚎地逃出了小王村。
村民們再次沸騰,激動地跪地高呼大仙顯靈。
我沒有看他們。
我呆呆地看著門柱陰影裡,慢條斯理拍去指尖灰塵的阿淵。
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轉身走回了草堆。
這煞神,竟然在暗中幫我解決麻煩?
我剛想叼一條最肥的小魚幹去犒勞他,村長卻連滾帶爬地衝進廟裡,打斷了我的動作。
他渾身都在發抖,手裡捧著一件滿是血汙的殘破盔甲。
那是昨天阿淵被救回來時,身上穿的內甲。
村長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大仙,不好了。」
「后山突然來了一大批官兵,把咱們村子全圍了!」
7.
阿淵的眼神瞬間冷入骨髓。
他甚至沒有多問半句,一腳踢開神像底座那塊松動的破磚,如同幽靈般鑽進了那個逼仄的暗格裡。
就在磚塊剛剛合上的瞬間,沉悶的馬蹄聲踏破了小王村的寧靜。
一隊全副武裝的禁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衝進村落,將白虎神廟圍得水泄不通。
鐵甲碰撞的鏗鏘聲,夾雜著村民們驚恐的尖叫,刺痛了我的耳膜。
領頭的統領穿著玄色重甲,臉上有一道從眼角貫穿到下巴的猙獰刀疤。
他大步跨入廟門,渾身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一聲令下,士兵們如狼似虎地撲進廟內。
他們粗暴地翻箱倒櫃,砍斷供桌,連房梁上的蜘蛛網都沒放過。
神像前的香爐被一腳踹翻,香灰灑了一地,嗆得人睜不開眼。
我縮在神像最頂端的縫隙裡,緊緊貼著冰冷的石頭,連呼吸都徹底停頓了。
我能感覺到阿淵就在我下方不到半丈的底座裡。
只要一個士兵用刀柄敲一敲那塊空心的磚,一切就全完了。
半炷香后。
搜查無果的士兵們紛紛回來復命。
統領冷笑了一聲,大步跨出廟門。
廟外的空地上,小王村所有的村民,男女老少,都被明晃晃的刀槍逼著跪成了一大排。
沒人敢抬頭。
統領走到村長面前,靴子重重踩在村長剛才掉落的那件殘破盔甲上。
他用刀尖挑起村長沾滿泥土的衣角。
「那只受了重傷的獵物,逃進你們村了。」
統領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壓。
「交出人,重賞。不交,屠村。」
村長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把頭重重磕在滿是砂石的地上,磕出了血。
「官爺明鑑啊。咱們這小地方絕沒有藏匿欽犯,只有白虎大仙庇佑啊。」
統領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環顧四周,目光突然鎖定在躲在村長身后發抖的翠丫身上。
統領大步走過去,一把薅住翠丫的頭發,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翠丫慘叫著掙扎,小手SS攥著那條原本準備中午送給我的小魚幹。
村長目眦欲裂,撲上去想搶人,被旁邊的士兵一腳踹翻在地,用刀架住了脖子。
統領用刀背輕輕拍打著翠丫稚嫩的臉頰,眼神陰毒。
「這魚,是給神仙吃的?」
翠丫嚇得臉色青紫,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統領拔出長刀,冷冷地看著空蕩蕩的白虎神廟。
「既然你們的大仙不出來保你,這只手就別要了。」
他高高舉起了鋼刀。
刀刃閃爍著森冷的寒光,直直瞄準了翠丫瘦小脆弱的手腕。
村長爆發出絕望的哀嚎。
躲在暗格裡的阿淵沒有任何動靜。
躲在神像頂端的我,爪子SS摳進木頭裡,指甲都快折斷了。
跑,還是不跑?
跑,翠丫的手就沒了。
不跑,我這條貓命就沒了。
8.
跑個屁。
我骨子裡的野性,終於被徹底激出來了。
我是一只沒心沒肺的小貓妖,但我還記得,我連人話都不會說、餓得只能吃草根的時候,是這個小丫頭每天省下口糧,把魚幹放在神臺上。
一道黑影從神像頂端如閃電般彈射而出。
我顧不上掩飾妖氣,在半空中強行催動體內那點少得可憐的靈力。
妖力在經脈中橫衝直撞。
我化出了半吊子的人形,頂著兩只黑漆漆的貓耳朵,拖著一條焦躁的貓尾巴,指甲瞬間暴長如刃。
在刀鋒即將落下的前一瞬。
我的爪子狠狠撓在統領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
血肉被撕裂的悶響傳來。
統領慘叫一聲,鋼刀脫手,捂著臉踉跄后退。
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幾乎抓瞎了他的左眼。
翠丫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躲回村長懷裡,驚恐地看著我。
我輕巧地落在滿地香灰中,弓起背,喉嚨裡發出憤怒的低吼。
周圍的官兵先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但當他們看清我那半人半貓、連站都站不穩的滑稽模樣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我還當是什麼兇神惡煞呢。」
「什麼白虎大仙,原來是只沒斷奶的野貓妖。」
統領猛地扯下披風止住臉上的血,面目猙獰得猶如厲鬼。
「敢傷我,把這小畜生剝皮抽筋,燉一鍋野貓湯。」
數十把長刀同時出鞘。
刺骨的S氣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我SS鎖定。
我腿肚子直打轉,尾巴毛炸得像個雞毛掸子。
但我一步都沒退,張開雙臂SS擋在村民前面。
就在刀陣即將落下的瞬間。
白虎神廟的石雕底座轟然炸裂。
漫天激射的碎石和煙塵中,阿淵如同一頭出閘的遠古兇獸,破空S出。
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架子。
那把帶著缺口的斷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極其悽厲的血線。
衝在最前面的兩個士兵,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瞬間被切斷了咽喉。
鮮血如噴泉般濺落在我身后的石階上。
阿淵穩穩落在我身前,背影猶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鐵塔。
他依然沒有看我,聲音比刀刃更冷。
「誰讓你出來的?」
我咬著牙頂嘴,壓下心底的恐懼:「我的村子,要你管。」
統領看著一地S屍,和持刀而立的阿淵。
他不僅沒有震怒,反而仰天狂笑起來。
那笑聲裡,透著毒蛇終於咬住獵物的狂熱。
「攝政王算得真準。找遍了三百裡山林都沒找到你,原來躲在了這裡。」
統領舉起沾血的手臂,重重一揮。
「為了這群賤民和這只野貓,到底還是把你這尊縮頭烏龜給逼出來了。」
周圍原本S寂的樹林裡,突然響起了密集如雨的機括上膛聲。
成百上千名弓弩手,如同幽靈般從密林中現身。
冰冷的精鋼箭頭,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毒芒,已經將我們重重包圍。
9.
漫天箭雨如同黑色的飛蝗,遮天蔽日地傾瀉而下。
阿淵一把拎起我的后頸,將我塞進他殘破的盔甲裡。
他單手揮舞斷刃,刀光在身前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鐵幕。
箭矢被紛紛絞碎,木屑混著火星四處飛濺。
統領冷笑一聲,拔出腰間另一把長刀,合身撲上。
精鋼交擊的巨響震得我耳膜生疼。
阿淵不僅要護著我,還要顧及身后那些手無寸鐵的村民,他的動作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
統領的刀鋒貼著阿淵的肋骨劃過,帶起一串血珠。
我躲在盔甲裡,聞著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急得眼眶發紅。
我是一只妖。
就算再弱,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替我流血。
我趁著阿淵轉身卸力的空檔,猛地從他胸口竄了出去。
我借著半空中墜落的勢頭,十指張開,狠狠抓向統領的腳踝。
統領早有防備,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他厚重的鐵靴帶著千鈞之力,狠狠踹在我的肚子上。
骨頭斷裂的悶響傳來。
我像是斷了線的風箏,大口大口地吐著血,筆直地飛向半空。
下方,是三名士兵早已豎起的長槍陣。
我絕望地閉上眼。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嘶吼。
阿淵徹底放棄了身前的防御,硬生生扛下統領砍向他肩膀的一刀。
他借著刀鋒劈砍的反作用力,如同一頭暴怒的兇獸般倒射而出。
在長槍即將貫穿我身體的前一瞬。
一雙滿是鮮血的手,SS將我撈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噗嗤。
那是利刃刺破血肉的聲音。
阿淵抱著我重重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他在我上方劇烈地喘息著。
后背上,赫然插著半截生生折斷的長槍。
10.
「S欽犯!」
周圍的官兵像聞到了血腥味的惡狼,一窩蜂地湧了上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瓢滾燙的草木灰,劈頭蓋臉地潑在了衝在最前面的士兵臉上。
士兵捂著眼睛悽厲地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