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愛記賬的小心眼。


誰欠我一文錢,我能記十年。


誰偷我一張狀紙,我能記到他入土。


可惜,京城人人都以為狀紙寫得好的是我嫡姐沈令儀。


沒人知道是我。


直到那日御前小宴,我聽見她和我的前未婚夫說:


「照晚若再懂些律法,倒也能留在我身邊掌燈。」


裴懷瑾笑了。


「她性子悶,掌燈正合適。」


好啊。


掌燈是吧?


下月刑律司廷辯,我親手照亮你們輸的路。


1


我第一次替沈令儀寫狀紙,是十四歲。


那年明德侯府有個佃戶告到府門口,說管事侵了他三畝水田。


父親不想把事情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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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也不想管。


沈令儀坐在廊下繡花,聽見佃戶哭得聲嘶力竭,皺著眉說:「吵S了。」


我蹲在門檻邊嗑瓜子。


嗑到一半,忽然問那佃戶:「你有田契嗎?」


佃戶愣住,抖著手從懷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契紙。


我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好啊。


管事連假契都懶得偽造得像一點。


印角缺了一筆。


紙漿也不對。


我回房洋洋灑灑寫了第一張狀紙。


把假契、私印、田冊、租糧四件事扣得嚴嚴實實。


父親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第二日,管事被打了二十板子,水田還給佃戶。


第三日,京中傳出消息。


明德侯府嫡女沈令儀,仁心慧眼,替佃戶伸冤。


我站在廊下,聽丫鬟們誇我嫡姐。


「大小姐真厲害。」


「不愧是夫人親自教出來的。」


「以后說不定能進刑律司做女官呢。」


我當時就笑了。


我寫的狀紙。


她得的名聲。


這買賣也太劃算了。


於是我在自己的小賬本上記下第一筆。


沈令儀,欠我一張狀紙。


欠佃戶一個真名。


沈令儀來找我時,帶了一盒桂花糕。


「照晚,父親說你年紀小,庶女又不好拋頭露面。以后這些東西,先放在我名下。」


她把糕點推給我。


「等我得了好處,自然不會忘了你。」


我問:「什麼好處?」


她想了想。


「你想要什麼?」


我說:「我想把署名改回來。」


沈令儀笑了。


笑得很溫柔。


「照晚,何必分得這麼清?」


那一刻,我就知道。


糕點是甜的。


人是壞的。


2


后來三年,京中被人傳頌的幾張狀紙,都是我寫的。


寡婦爭產案。


藥鋪假參案。


船商沉銀案。


還有一樁,我記得最清楚。


平康坊的繡娘被丈夫汙蔑偷人,險些被族中沉塘。


我查了三日賬冊,發現那丈夫早就把她嫁妝典賣幹淨,只等她S后再娶鹽商女兒。


狀紙送去府衙那天,下了大雨。


裴懷瑾替沈令儀撐傘。


沈令儀站在府衙門口,眼眶微紅。


「女子求活,怎麼就這麼難?」


旁邊圍觀的人都紅了眼。


府尹當場重審。


繡娘活了下來。


她跪在雨裡,朝沈令儀磕頭。


「多謝沈姑娘救命。」


沈令儀扶她起來。


「不是我救你,是律法救你。」


聽聽。


多體面。


多會裝。


我站在人群最后,淋得像只落湯雞。


那張狀紙是我寫的。


「女子求活」那句話,也是我寫的。


可所有人都覺得她像一盞燈。


而我呢?


我真成了掌燈的。


裴懷瑾也是在那天找我退婚。


他原本是我母親生前替我定下的未婚夫。


裴家門第不高,那時他還只是個窮書生,常到侯府借書。


我替他抄過書,改過策論,也在他父親病重時,替他寫過一封求醫信。


他說過:「照晚,等我入仕,我定不負你。」


后來他入了仕。


也負了我。


退婚那日,他穿著新官袍,站在書房外,神色很愧疚。


「照晚,我與令儀志趣相投。」


我問:「哪一志?」


他一怔。


我又問:「哪一趣?」


他的臉色有些難看。


「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好啊。


我替他改策論時,叫一針見血。


如今問他一句,叫咄咄逼人。


我點頭。


「行。」


「婚書還我。」


裴懷瑾沒想到我這麼幹脆。


他從袖中拿出婚書時,還說:「你日后若有難處,可以找我。」


我接過婚書,當著他的面撕了。


「我最難的時候,是眼瞎看上你。」


「現在好了。」


「病愈。」


3


真正讓我決定翻臉,是宮裡的賞花宴。


皇后近年想在刑律司設女官,專理女戶、婚產、拐賣、欺壓婢僕之案。


京中貴女都動了心。


女官名額只有三個。


其中最被看好的,就是沈令儀。


賞花宴那日,她坐在皇后下首,談起律法,溫柔又堅定。


「臣女以為,女子案中最難的不是斷罪,而是讓受害之人敢開口。」


好。


這句話也是我寫的。


我坐在末席,低頭喝茶。


茶是冷的。


火是熱的。


皇后笑著說:「沈姑娘有心了。」


裴懷瑾看向沈令儀,眼裡全是欣賞。


宴到一半,有貴女提起我。


「聽說沈二姑娘也常陪大小姐看案卷?」


沈令儀頓了頓,笑道:「照晚性子靜,平日幫我磨墨掌燈,倒也辛苦。」


眾人善意地笑起來。


裴懷瑾也笑了。


「她若再懂些律法,倒也能留在令儀身邊做個女吏。」


沈令儀輕聲道:「懷瑾,你別這樣說,照晚會難過。」


我抬頭看她。


她眼裡有笑。


很淺。


像針尖。


我也笑了。


皇后問:「沈二姑娘笑什麼?」


我放下茶盞。


「臣女在想,掌燈也沒什麼不好。」


「燈亮了。」


「誰臉上有灰,大家都能看清。」


席間安靜了一瞬。


沈令儀臉色微變。


裴懷瑾皺眉。


「照晚,不得無禮。」


我看向他。


「裴大人現在管得好寬。」


「退婚書還熱著呢。」


滿席哗然。


皇后倒是笑了。


「有意思。」


她問我:「你也懂律?」


我答:「略懂。」


沈令儀立刻道:「娘娘,照晚只是平日隨我看過幾頁案卷,恐怕不敢在御前獻醜。」


我點頭。


「姐姐說得對。」


「所以臣女想下月去刑律司廷辯。」


「獻個大的。」


4


回府后,父親摔了一個茶盞。


「沈照晚,你瘋了?」


我站在書房裡,沒躲。


茶水濺到裙角。


挺好。


舊裙子。


不心疼。


父親怒道:「你姐姐名聲正盛,你非要在這個時候跟她爭?」


我問:「我爭什麼?」


「女官名額。」


「狀紙名聲。」


「還是裴懷瑾?」


父親被我問得一噎。


沈令儀坐在一旁,眼睛紅了。


「照晚,你若想進刑律司,可以同我說,我會幫你。」


我笑了。


「幫我什麼?」


「幫我把燈舉高一點。」


她咬唇。


「你為什麼總要這樣誤解我?」


「因為我識字。」


書房S寂。


父親拍案。


「你不準去廷辯。」


「憑什麼?」


「憑我是你父親。」


我看著他。


「父親。」


「刑律司選官,皇后親口許我去。」


「你攔,是抗懿旨。」


父親臉色鐵青。


我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沈令儀忽然開口。


「照晚,你離了侯府,誰會教你廷辯?」


我停下腳步。


她柔聲說:「狀紙寫得好,不代表會當堂辯案。那裡不是書房,沒人會讓你慢慢想。」


這話倒是真的。


寫狀紙和廷辯,不是一回事。


一個是坐下來磨刀。


一個是把刀架在人脖子上,還要保證不抖。


我回頭看她。


「姐姐放心。」


「刀我會磨。」


「人我也會砍。」


當晚,我帶著三卷舊案,去了城西。


那裡住著一個被停職的前大理寺少卿。


薄砚辭。


這人名聲很差。


少年得志,查案狠,嘴更狠。


據說他曾在朝堂上指著吏部尚書罵:「你這腦子,審雞都冤。」


后來他查鹽稅案,查到皇親頭上,被人參了一本,說他辦案酷烈,暫免官職。


別人都躲他。


我不躲。


瘋子好啊。


瘋子不怕得罪人。


我敲門時,薄砚辭正在院裡喂魚。


錦鯉一條比一條肥。


他抬眼看我。


「沈二姑娘?」


我把三卷舊案放在石桌上。


「薄大人,我想請你教我廷辯。」


他挑眉。


「憑什麼?」


我把一袋銀子拍在桌上。


「憑錢。」


他看都沒看。


我又拿出第二樣。


「憑這三卷你當年沒查完的鹽稅案。」


薄砚辭的眼神終於變了。


我說:「我知道是誰改了你的證詞。」


他盯著我。


「沈令儀知道你這麼聰明嗎?」


我笑了一下。


「她知道。」


「所以她怕。」


5


薄砚辭答應教我。


但他第一天就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他看完我寫的狀紙,說的第一句是:「字不錯。」


我還沒來得及得意。


第二句來了。


「廢話也多。」


我臉上的笑僵住。


「哪裡廢?」


他用朱筆圈了整整半頁。


「這裡,煽情。」


又圈半頁。


「這裡,逞才。」


再圈一段。


「這裡,想讓所有人知道你聰明。」


我沉默。


薄砚辭抬眼。


「怎麼,不服?」


我說:「有點。」


「憋著。」


好啊。


要不是我打不過他。


我真想把那池錦鯉全撈出來給他講律法。


薄砚辭把狀紙推回來。


「沈照晚,你寫狀紙,像在臺上唱戲。」


「詞漂亮,身段也漂亮。」


「但廷辯不是唱戲。」


「廷辯是S人。」


他拿起其中一卷案。


「你要做的不是讓人誇你。」


「是讓對方再也答不上來。」


我忽然安靜。


這話我喜歡。


喜歡得要命。


接下來半個月,我每日清晨去薄家。


他不教我背律。


他說我背得已經夠熟。


他教我問話。


同一件事,怎麼問證人。


同一句供詞,怎麼拆破綻。


同一條律文,怎麼正用、反用、借用。


他說:「證人說看見,不代表真看見。」


「也可能是聽見別人說他看見。」


「供詞說自願,不代表真自願。」


「也可能是刀架在她爹脖子上。」


「律法寫在紙上。」


「人心藏在紙背后。」


他教得很毒。


也很準。


有一回,他讓我審一個偷銀案。


我問了半個時辰,終於把小賊問得滿頭汗。


薄砚辭在旁邊喝茶。


「錯了。」


我愣住。


「他沒偷?」


「偷了。」


「那錯哪了?」


「你問出了他偷銀子,卻沒問出他為什麼偷。」


我皺眉。


「偷就是偷,還分為什麼?」


薄砚辭看著我。


「沈照晚,女官不是為了贏案子。」


「是為了斷人命。」


后來我才知道,那小賊的妹妹被主家扣了賣身契。


他偷銀,是想贖人。


偷銀有罪。


扣契也有罪。


一個案子裡,常常不止一個壞人。


我坐在臺階上,第一次覺得自己以前寫的狀紙,鋒利是鋒利。


但還不夠深。


薄砚辭遞給我一碗酥酪。


「哭什麼?」


我抬頭。


「誰哭了?」


「眼睛紅了。」


「風吹的。」


他看了一眼無風的院子。


「嗯。」


「好大的風。」


6


刑律司初選那日,我用了化名。


溫照。


母親姓溫。


她生前是醫女,最討厭侯府那些彎彎繞繞。


若她還活著,知道我拿她的姓去打架,應該會很高興。


初選案很簡單。


一樁布莊欠薪案。


掌櫃說女工偷了雲錦,所以扣了她三個月工錢。


女工說沒有。


兩邊各執一詞。


我只問了掌櫃三個問題。


「雲錦何時失竊?」


「失竊那日誰守庫?」


「既然你說她偷了雲錦,為什麼報官文書上寫的是扣工錢,而不是盜竊?」


掌櫃答到第三句,汗就下來了。


旁邊有人低聲說:「這個溫照問得好狠。」


我低頭整理袖口。


不狠。


薄砚辭罵人比我狠多了。


最后查出所謂雲錦根本沒有丟。


掌櫃只是想賴掉一批女工的工錢。


我贏了。


贏得很快。


快到主審官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但沈令儀沒來。


她稱病。


初選結束后,圍觀的人在廊下議論。


「溫照是厲害,可惜沈令儀沒來。」


「若沈姑娘來了,還不知道誰贏呢。」


「畢竟沈姑娘那些狀紙,可是京城一絕。」


我站在廊柱后,聽完了。


心裡沒有想象中那麼氣。


只有一點煩。


像鞋底沾了泥。


不重。


但惡心。


回薄家后,薄砚辭正在擦劍。


這人被停職后,愛好很雜。


喂魚,擦劍,罵人。


我坐下。


「我贏了。」


「不高興?」


「沈令儀沒來。」


「所以?」


「別人說的不算。」


薄砚辭把劍插回鞘裡。


「她不會一輩子稱病。」


「你也不是只要贏她一次。」


他看著我。


「沈照晚,你想當女判官,還是想當沈令儀的克星?」


我愣住。


他問得很輕。


卻很準。


我想贏沈令儀。


但我不該只想贏她。


她偷了我的名聲。


可我的路,不該只通向她的臉。


我低聲說:「我想進刑律司。」


薄砚辭笑了。


「那就別急。」


「讓她下一場來。」


「我保證,她會來。」


7


沈令儀果然來了。


因為皇后親自點了她的名。


第二場廷辯設在刑律司正堂。


主案是一樁寡婦爭產案。


李氏喪夫,夫家說她無子,不配分田。


李氏拿出丈夫生前按過手印的分產契。


夫家卻說那契是假的。


這案子一出來,我就笑了。


太巧。


巧到像有人故意送到沈令儀手上。


她被人誇得最多的那張狀紙,就是寡婦爭產。


也是我寫的。


沈令儀站在堂前,穿一身素青衣裙,溫柔得像一枝新柳。


她看見我時,眼神微頓。


「溫姑娘?」


我行禮。


「沈姑娘。」


她不知道溫照就是我。


也可能知道。


但她不敢認。


主審官讓她先辯。


沈令儀開口便是:「大昭律,寡婦守節而無子,可承夫產三成,以作安身。」


漂亮。


穩妥。


字句也熟。


因為這段我三年前寫過。


她繼續道:「李氏有分產契,夫家無憑無據,不可空口汙其造假。」


旁聽的人紛紛點頭。


裴懷瑾站在側席,眼裡露出贊許。


我低頭笑了一下。


輪到我時,我問李氏:「你丈夫識字嗎?」


李氏愣住。


「不識。」


我又問:「那分產契是誰寫的?」


李氏低聲道:「村中先生。」


「先生何在?」


「S了。」


堂中一靜。


我轉頭看向夫家族老。


「你說契是假的,憑什麼?」


族老立刻道:「手印不對。」


我讓人取來契紙。


紅印落在末尾。


看起來確實有些歪。


沈令儀皺眉。


我拿起契紙,對著光。


「這不是手印。」


主審官一怔。


「是什麼?」


「腳印。」


滿堂哗然。


李氏眼睛瞬間紅了。


她丈夫病重時,手已經腫得握不了筆。


那份契,是他用腳趾沾印泥按下的。


夫家之所以說手印不對,是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腳印。


他們不是懷疑契假。


他們是欺負S人不能說話。


沈令儀臉色變了。


我看向她。


「沈姑娘方才說,夫家不可空口汙其造假。」


「說得好。」


「那沈姑娘為什麼不問一句,他們為何知道這印不對?」


她張了張嘴。


答不上來。


第一次。


她在我面前答不上來。


我轉身對主審官道:「李氏夫家藏匿病夫遺契,逼寡婦淨身出戶,按律返產,加罰。」


主審官點頭。


裴懷瑾看向我的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看一個掌燈丫鬟。


是看一個對手。


痛快嗎?


痛快。


但還不夠。


因為這只是贏案。


不是認名。


8


第二場后,溫照這個名字在京中傳開。


有人說我比沈令儀更狠。


有人說我更像刑律司的人。


也有人說我不近人情。


我聽得很滿意。


誇我漂亮,我不一定信。


說我狠,我認。


沈令儀也終於慌了。


她派人給我送了一封信。


信裡只有一句話。


「你是誰?」


我回了兩個字。


「掌燈。」


送信的小廝臉都綠了。


薄砚辭笑了半盞茶。


「你這人,心眼不大。」


「大了裝什麼?」


他看我一眼。


「裝天下。」


我手裡的茶頓住。


薄砚辭這人有時候很討厭。


因為他罵人難聽。


有時候又更討厭。


因為他說好話也像在罵人。


終選前一夜,我沒睡。


不是怕。


是興奮。


明日是御前廷辯。


皇后、三司主官、刑律司女官候選人都會到。


沈令儀會來。


裴懷瑾會來。


父親也會來。


所有拿過我狀紙、誇過她聰明、笑過我掌燈的人,都會來。


薄砚辭推門進來時,我正對著銅鏡換衣。


他靠在門邊,挑眉。


「穿這麼素?」


我低頭看自己的青白裙。


「不好?」


「太像去給沈令儀守孝。」


「……」


我深吸一口氣。


「薄大人,你嘴這麼壞,小時候沒人打你嗎?」


「打不過。」


好啊。


很合理。


他遞來一件緋色外衫。


「穿這個。」


「太張揚。」


「你不就是要張揚?」


他說:「沈照晚,明日不是讓你去證明你會寫狀紙。」


「是讓你去把名字搶回來。」


我接過外衫。


緋色如火。


穿上后,鏡中人眉眼亮得驚人。


薄砚辭站在我身后,忽然說:「這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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