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把文件夾遞給我,語氣很自然:「先籤一下。我媽說,婚后要孩子的話,你最好先從項目組退出來。」
我低頭看第一頁。
承諾人:梁舒。
【自願在備孕及孕期內接受公司崗位調整。】
【自願放棄項目獎金、年終績效和出差補貼。】
【自願配合家庭安排,不因收入減少影響夫妻感情。】
最后還有一句:【本人已充分知悉並認可上述安排。】
我把文件夾合上:「誰寫的?」
沈亦舟愣了一下:「你別太敏感。這就是個家庭內部約定。」
民政局門口人很多。我看了一眼排隊叫號屏,前面還有 17 對。
時間夠。
我把號碼紙撕成兩半,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時間夠。
「先開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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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證那天,沈亦舟提前半小時到了民政局。
他穿著白襯衫,手裡拿著一個藍色文件夾。
見我下車,他沒有先問路上堵不堵,也沒有像平時那樣接我的包,只把文件夾遞過來。
「先籤一下。」
我沒接。
沈亦舟把文件夾又往前遞了半寸,聲音壓得很低。
「我媽昨晚整理的。她說婚后備孕的話,你最好先從項目組退出來,別到時候兩邊都顧不上。」
第一頁標題是《孕期離崗承諾書》。
承諾人:梁舒。
我繼續往下看。
【本人自願在備孕及孕期內接受公司崗位調整。】
【本人自願配合項目階段性交接,不因工作變化影響夫妻感情。】
【本人知悉項目獎金、年終績效及出差補貼可能隨崗位變化調整,並不因此向公司提出異議。】
我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不是家庭約定,是《項目階段性交接說明》。接替人一欄,寫著趙凱。
趙凱是我項目組副負責人,上個月剛在評審會上說過一句:「梁舒太謹慎,女人做成本容易盯著小錢不放。」
我當場把他的測算誤差投到屏幕上,他安靜了半個月。
現在,他的名字出現在我領證當天的文件裡。
沈亦舟見我不說話,伸手按住文件夾邊緣。
「梁舒,別在這兒看得這麼細。今天先把證領了,回去再談。」
叫號屏上還排著十七對新人。
夠我把這幾頁紙看明白。
我把文件夾合上,問他:「這份東西,是你媽寫的,還是你寫的?」
沈亦舟的手指在文件夾邊緣扣了一下。
「主要是我媽的意思。我看過,沒什麼大問題。」
我把最后一頁翻出來。
籤字處已經寫著他的名字:沈亦舟,日期是昨天。
2
我沒馬上發火。真到了這種時候,人反而會先翻舊賬。
半個月前,我們坐在我家餐桌兩邊,把婚后生活可能出問題的地方一項項列出來。
那晚他嫌我寫得太細,說像公司盡調。
我當時沒讓步。房貸、工資、父母邊界、孩子安排,這些東西不提前攤開,以后就會變成吵架時誰嗓門大誰贏。
我做了一張表,文件名很土,叫「婚前共同生活風險確認表」。
裡面有一欄是:任何一方不得以婚姻、備孕、懷孕、育兒為由,要求對方放棄崗位、收入、署名或職業機會。
沈亦舟當時還笑我。
「梁經理,你這是把結婚做成盡調。」
我說:「盡調沒什麼不好。談戀愛可以靠感覺,結婚不能只靠感覺。」
他接過筆,在那一欄后面補了一句。
「任何家庭成員不得代替本人向公司提出崗位調整。」
沈亦舟是公司法務,字寫得很穩。
他寫完以后,把筆帽扣上,說:「這樣可以了吧?你的工作是你的,不會因為結婚變成我們家的可調配資源。」
我那天真的松了一口氣。
現在想想,這口氣松得太早。一個人懂合同,不等於他會把合同用在保護你這邊。
我從手機裡打開那張表,把屏幕轉給他。
「這句話是你寫的。」
沈亦舟只看了一眼,眼神就避開了。
「梁舒,你怎麼什麼都截圖?」
「因為我平時就靠這個吃飯。」
我把手機收回來,拇指抵著屏幕邊緣。
「我不相信口頭優惠,也不相信臨時補充條款。」
沈亦舟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你非要用工作那一套跟我說話?」
我說:「你們把我的項目交接人都寫到紙上了,現在說我工作味太重?」
他沒接這句話。
3
準婆婆陳慧趕到民政局時,手裡還拎著保溫杯。
她走得不快,表情也不急,先把保溫杯遞給沈亦舟,讓他拿著,才來拉我的手。
她先拍了一下沈亦舟的胳膊,又轉向我。
「小梁,怎麼在門口站著?今天日子好,別因為幾句話傷感情。」
我把文件夾遞到她面前。
「這幾句話有五頁。」
陳慧笑了一下。
「你這孩子就是認真。阿姨以前做人事,見過太多女孩子懷孕以后硬撐,最后身體壞了,工作也耽誤了。
「我們提前說清楚,是為你好。」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很柔。
旁邊排隊的人看過來,我甚至能猜到他們怎麼想:婆婆操心,姑娘太硬。
我翻到第二頁,指著趙凱的名字。
「您以前做人事,那應該知道,家屬沒有權利替員工指定項目交接人。」
陳慧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這不是指定,是建議。亦舟跟我說過,你們項目緊,趙凱能頂上。
「你以后要備孕,總不能還天天出差、熬夜、跟供應商吵。」
我看向沈亦舟。
他沒看我。
我心裡那點僥幸就是在這裡掉下去的。
趙凱的名字不是陳慧憑空知道的。
我的項目排期、獎金節點、交接資料,總得有人告訴她。
我問沈亦舟:「趙凱知道這份文件嗎?」
他說:「不知道。」
答得太快。
陳慧在旁邊接話:「小梁,別把事情想復雜。結婚以后就是一家人,誰也不會害你。
「你現在把崗位看得太重,等有了孩子就知道,家庭才是最穩的。」
我把文件夾裝進包裡。
陳慧的手伸過來,按住我的包帶。
「這個原件你不能拿走。家裡寫的東西,拿去公司不合適。」
我看著她的手。
「阿姨,您剛才說自己做過人事。」
她沒松手。
我繼續說:「那您應該比我更清楚,涉及崗位、績效、項目資料和員工婚育權益的文件,不適合只放在家裡。」
4
沈亦舟終於急了。
「梁舒,你別把話說得這麼嚴重。
「沒人逼你現在離崗,只是提前做個安排。」
我問他:「那為什麼選在民政局門口?」
他停了一下。
我又問:「為什麼不提前一周給我?為什麼不讓我帶回去給父母看?為什麼你已經籤了,才拿來讓我籤?」
陳慧的手從我包帶上松開。
沈亦舟把聲音壓得更低。
「因為我知道你會想很多。
「所以你們替我想完了。」
他被這句話堵住了,臉上終於露出一點難堪。
旁邊一對新人剛拍完照,女孩子抱著紅玫瑰看過來。沈亦舟不喜歡當眾難堪,以前他總說我理性,不會讓事情失控。
現在他發現,我的理性不是替他遮醜用的。
我把號碼紙折起來,放進包裡,沒有撕。
沈亦舟愣了一下。
「你不領了?」
我說:「不領。」
「就因為一份文件?」
我把手機拿出來,拍下文件封面、籤字頁和趙凱名字所在的第二頁。
「文件可以談。選在民政局門口讓我籤,這事沒法談。」
我給公司人力周姐發消息。
「我手裡有一份涉及孕期離崗、項目交接、績效獎金調整的文件,疑似由員工家屬以家庭約定名義要求籤署。
「籤字人之一為公司法務沈亦舟。
「文件中指定我從星河二期項目交接給趙凱。」
周姐很快回了兩個字:
「別籤。」
過了幾秒,她又發來一句:
「原件或清晰照片留存,下午來我辦公室。」
沈亦舟看見我在打字,伸手要拿我的手機。
我往后退了一步,民政局門口的保安抬頭看過來。
沈亦舟的手停在半空。
我說:「今天先不登記了。我要回公司。」
5
下午兩點,我照常進了項目會議室。
星河二期的供應商坐在對面,項目總監老董坐主位,趙凱坐在我斜對面。
他看見我進來,眼神明顯停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領證當天還會回公司。
小楊湊過來,小聲問:「梁姐,證呢?」
我把電腦接上投影,說:「沒領。合同條款有問題,暫停籤署。」
他愣了半天,手裡的會議紀要差點掉地上。
供應商這次把運輸損耗率從 1.8% 提到 3.5%,理由是新線路不好走。
趙凱提前把他們那版報價發給老董,批注裡寫著:建議接受,避免影響交付。
我打開歷史項目數據,把三條線路的實際損耗投到屏幕上。
「新線路比舊線路多六十七公裡,不是兩百公裡。」
「按 3.5% 計算,多出來的損耗成本是四十一萬,加上應急裝卸費,總共五十八萬。」
供應商負責人笑了笑。
「梁經理,您今天不是領證嗎?這麼大的日子,還這麼較真?」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
我把激光筆放下,說:「沒領成。」
供應商的笑僵住。
我繼續說:「所以今天更適合較真。請解釋五十八萬的依據。」
那場會開了一個半小時,最后損耗率按 2.0% 暫定,裝卸費砍掉一半。
會議結束時,我后背出了汗,襯衫貼在皮膚上,難受得很。
小楊幫我收投影線,小聲說:「梁姐,你真沒事啊?」
我說:「有事。」
小楊嘴張了一半,又把后面的話吞了回去。
我把電腦合上,壓著包裡的文件夾。
「但供應商不會因為我今天有事,就少報五十八萬。」
小楊沒再勸。他把會議紀要遞給我,紙角被他捏得有點皺。
6
下班前,周姐把辦公室門關上。
她先看承諾書,又看我半個月前那張「婚前共同生活風險確認表」。
看到沈亦舟手寫那一欄時,她把紙拿遠了一點,又拉回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前證。
我以前只在供應商反悔時見她這麼標。
對方前一天郵件確認過價格,第二天口頭說沒這回事,周姐就會把郵件打印出來,在左上角寫「前證」。
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頁。
「項目階段性交接說明。」
又翻到第三頁。
「績效及專項獎金調整確認。」
她看了我一眼。
「如果這只是你們家裡聊天,公司不管。
「但它寫到了具體項目、具體接替人、具體獎金和不提出異議,而且沈亦舟是公司法務。
「公司必須知道這個風險。」
我問:「會怎麼處理?」
「先談話,不會因為你們婚戀糾紛重處分誰。」
周姐把文件放進牛皮紙袋。
「但你要有心理準備。只要進入公司流程,流言會比流程快。」
她說得很準。
第二天上午,沈亦舟被叫去談話。
中午十二點零六分,他給我發了一段很長的微信。
我記得這個時間,是因為那時我剛打開外賣盒,飯還沒吃。
「我媽表達方式是不對,但你把家庭矛盾上升到公司層面,已經影響我的職業聲譽。」
「梁舒,我們談了三年,不該因為一份沒有籤的文件走到這一步。
「你一直很理性,這次真的過了。」
我看了兩遍,米飯在盒子裡涼掉,最后回了四個字:
「我沒籤字。」
他沒再回。
下午,事情沒有停。
老董讓行政訂了小會議室,桌上放著星河二期進度表和人員分工表。
趙凱沒來,但他的名字被提前寫在「成本支持」那一欄。
老董說:「梁舒,你最近私人事情比較多。
「星河二期節點緊,我考慮讓趙凱多分擔一點,你也緩一緩。」
7
這句話聽起來很體面。「緩一緩」三個字很好用,不像調走,不像替換,也不像搶我的項目。
我拿起筆,筆帽在指腹上硌了一下。
「這是項目組建議,還是公司正式安排?」
老董皺眉。
「你別緊張,只是提前溝通。」
「那麻煩您發郵件。」
他停住。
我把會議紀要本推到桌子中間。
「那麻煩寫清楚。因為我近期婚戀事件、可能備孕計劃和情緒穩定性,項目組建議調整我在星河二期的成本負責人職責,並由趙凱更多參與項目成本決策。」
老董的臉色不好看。
「梁舒,你這就上綱上線了。」
我說:「我做成本,口頭成本和書面成本不一樣。」
他沒有發郵件。
我回到工位,自己寫了一封會議紀要,抄送周姐和項目管理辦公室。
「董總,針對今日溝通,我理解如下:您基於我近期私人婚戀事件及可能備孕計劃,建議由趙凱更多分擔星河二期成本負責人職責。」
「如該安排涉及崗位職責、項目署名、績效獎金和后續考核,請明確書面依據及調整流程。」
「在收到正式調整通知前,我將繼續按原職責推進星河二期成本工作。」
十分鍾后,老董回復:
「無崗位調整安排。請繼續推進項目。」
只有一行。
我把那封郵件打印出來,紙從打印機裡吐出來的時候還有點熱。我摸了一下頁腳的時間,手指才慢慢松開。
小楊拿著打印紙過來,聲音很輕。
「梁姐,茶水間有人說你是不是準備懷孕了,還說趙哥可能要接你的活。」
我把郵件打印出來,夾進文件夾。
「以后再聽到這類話,就問一句。」
「問什麼?」
「問他有沒有書面通知。」
8
第三天,公司匿名論壇出現了帖子。
標題是:「某成本經理領證當天悔婚,還把未婚夫舉報到公司,項目組現在都被她拖下水。」
帖子沒有寫我的名字,但信息給得太足:成本部、法務男友、民政局、孕期文件、星河二期。
底下吵得很兇。
「人家家裡只是想讓她懷孕后輕松點,她直接舉報,這也太狠了。」
「項目組離了她就不轉嗎?女性權益不是拿來綁架公司的。」
「聽說她原本就不想交接,一直壓著成本資料。」
我一條條截圖,保存網頁,導出時間。
周姐問我想怎麼處理。
我回:「先查發帖 IP。」
半小時后,她發來一個名字:唐悅。
唐悅是沈亦舟帶的實習生,剛畢業,平時跟在他后面做材料。
我對她有印象。
她曾在茶水間問我:「梁經理,你以后生孩子怎麼辦?你現在這麼忙,家裡人不會有意見嗎?」
我當時說:「有意見可以談,不能替我決定。」
她笑得有點尷尬。
現在她替沈亦舟發帖,大概覺得自己是在幫一個被未婚妻逼到難堪的師傅。
人力要求她刪帖。
帖子刪得很快,但截圖已經傳開。
下午,沈亦舟來我工位旁邊站著。周圍同事都低頭看屏幕,鍵盤聲比平時密。
他說:「帖子不是我發的。」
我把文件夾合上。
「我知道。」
他松了一口氣。
我繼續說:「但內容是從你那裡出去的。」
他的臉色一下變了。
9
我站起來,拿起水杯去茶水間。沈亦舟跟在后面。
茶水間沒有人,咖啡機剛停,接水盤裡有一點褐色水漬。
他壓低聲音。
「梁舒,我們別把事弄得這麼難看。唐悅年輕,她不懂。」
「你也年輕嗎?」
他被我問得停了一下。
我把水杯放到臺面上。
「文件是你媽寫的,名字是趙凱的,帖子是唐悅發的,調整建議是老董提的。」
「你每次都沒開口,可每次都在場。」
沈亦舟的下颌繃得很緊。
「你非要把我說得這麼不堪?」
「我說得難聽,是因為你做得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