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盯著我,好一會兒才說:「我媽昨天哭了一夜。她說自己只是想讓我們穩一點。」


「你知道她這幾年身體不好,她受不了別人說她算計兒媳。」


我把水杯拿起來,手心被溫水燙了一下。


「那你告訴她,別算計。」


他的眼神冷下來。


「梁舒,你以前不是這樣。你以前會講道理。」


我差點笑了。


以前我當然講道理。因為以前他會點頭,會替我把水杯推過來,會說「你講得有道理」。現在他不點頭了,還嫌我把道理講到別人面前。


我說:「沈亦舟,你如果今天來是為了讓我撤回材料,可以直接說。」


他沒有否認。


茶水間門口有人經過,腳步聲停了一下,又很快走開。


沈亦舟低聲說:「你撤回,我去跟我媽談。趙凱那邊我也會處理。我們至少別把三年關系弄成公司案例。」


我看著他襯衫袖口露出來的一截腕表。那塊表是我去年送他的,表帶內側還有一處小劃痕,是我們搬家時他幫我裝書架蹭出來的。


我有一瞬間很累。


然后我說:「不撤。」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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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公司出了第一輪處理結果。


沈亦舟被暫時調離涉及員工勞動權益和內部合規的項目。唐悅書面檢討,匿名帖刪除並公告為不實信息。


項目管理辦公室補了一條流程說明,內容不長,大意是項目職責、署名、績效獎金變更必須走正式審批,不得以員工婚戀、備孕、懷孕計劃等私人事項作為調整依據。


處理不重。


我也沒指望它重。


我只是要那份文件別再被叫成「婆婆好心」。


好心不會提前寫好我的項目交接人。


可流程剛落下,項目上的麻煩就來了。


供應商第三輪報價會那天,趙凱提前把會議材料發給老董,卻沒有抄送我。


等我從小楊那裡拿到版本,發現成本測算表裡多了一項「應急運輸損耗儲備」,金額二十八萬。


我問小楊:「這版誰做的?」


小楊壓低聲音。


「趙哥。他說你最近事多,先幫你搭一版。」


我翻到測算依據,來源一欄寫著供應商口頭說明。


那四個字比紅章還刺眼。


我把那四個字圈出來,按了按太陽穴。


趙凱這一步走得很聰明。


他沒有再提我備孕,也沒有說我情緒不穩。


他只是趁大家覺得我「事多」的時候,把手伸進我的表。


下午評審會,趙凱坐在我旁邊,語氣比平時客氣。


「梁舒,我也是怕你忙不過來。這個儲備費先放著,后面不用可以結餘。」


我把他的測算表投到屏幕上。


「供應商口頭說明,不能作為成本儲備依據。」


他笑了一下。


「你別這麼僵。項目快交付了,留點餘量對大家都好。」


我問:「這個大家,包不包括供應商?」


會議室安靜下來。


11


趙凱的臉漲紅。


老董敲了敲桌子。


「就事論事,不要帶情緒。」


我把三份歷史項目數據投出來。


「同線路、同噸位、同季節,運輸損耗最高 1.9%。供應商這次按 3.2% 報,趙凱版本按 3.0% 預留,差額二十八萬。」


我切到第二頁。


「上周供應商已經在郵件裡確認,裝卸由他們負責,不再另計應急費。趙凱版本把這項重新加回來了。」


趙凱立刻說:「郵件我沒看到。」


我點開收件人列表。


他的郵箱在裡面。


這一次,連老董都沒有替他說話。


我繼續說:「這二十八萬如果通過,年底項目成本結餘會減少。


「結餘少了,專項獎金池也會少。


「到時候誰來籤這個責任?」


趙凱把筆扔到桌上。


「你今天一定要把話說這麼難聽?」


我把筆放下。


「那你把這幾個數字改對。」


評審會最后取消了那筆儲備費,供應商重新提交報價。散會時,小楊跟在我后面,走到樓梯口才開口。


「梁姐,你剛才是不是特別解氣?」


我扶著扶手停了一下。


「不解氣。」


他愣住。


我說:「如果我晚一天看到那版表,二十八萬就進成本了。你覺得這是解氣的事嗎?」


小楊把嘴閉上。


我也沒再說話。


那幾天我連午飯都不敢隨便吃。


食堂的湯灑在袖口上,我第一反應不是燙,是趕緊拿紙擦幹淨。


下午還有會,我不能讓人看見我袖子湿著、眼睛紅著,再順手說一句:「她最近狀態確實不太穩。」


被人推到坑邊以后,最煩的不是疼。


是你還得走得比平時更穩。


12


周末,我媽來了我家。


她帶了一盒排骨,進門先換鞋。


鞋脫到一半,又抬頭看我的臉色,看完馬上低頭,把鞋擺得很整齊,裝作什麼都沒看出來。


陳慧前一天給她打過電話,說了很多。


說我太強勢,說沈亦舟夾在中間為難,說女人結婚以后不能一直把工作放在第一位。


我媽把排骨放進冰箱,問我:「你真不打算領證?」


我正在改項目結項材料,光標停在「成本偏差原因」那一格。


「不領。」


她坐到餐桌旁,手指在桌沿上摳了一下。


「我不是勸你。我就是怕你以后后悔。」


我把電腦合上。


「媽,如果我籤了那份東西,才會后悔。」


她沒說話。


我從包裡拿出那份文件,翻到第二頁給她看。她看不太懂項目交接,眼鏡摘下來擦了兩遍,最后只指著兩處問我。


一處是「自願放棄異議」。


一處是「績效獎金隨崗位調整」。


她問:「這是不是說,以后你少拿錢,也不能說?」


「差不多。」


她的臉色慢慢變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爸以前就吃過這個虧。」


我愣了一下。


她很少提我爸年輕時的事。


我爸曾經在廠裡負責設備採購,后來替領導背過一次鍋。


那時家裡缺錢,他想著忍一忍,工作保住就行。結果項目獎沒了,調崗通知也下來了。


我媽說,那年過年,他給我買了件紅棉袄,自己在樓下抽了半包煙才上來。


「他回家只說廠裡安排,沒說自己在會議上一個字都沒爭。」


我媽把文件合上,指甲在紙角上刮了一下。


「我以前總說你別太硬。」


她把紙推回來。


「這次別聽我的。」


她起身去廚房洗排骨。


水聲響起來的時候,我低頭看著文件夾,眼睛有點酸。


廚房裡排骨下鍋,蔥姜味飄出來,和打印紙的油墨味混在一起。


13


星河二期最忙的那兩周,我幾乎每天最后一個離開辦公室。


趙凱不再正面挑我,但供應商開始繞過我找老董確認費用。


老董被我前一封郵件架住,不敢口頭批評,只能讓他們補材料。


補到第三輪,供應商自己露了底。


他們把一份舊合同模板傳錯了。


模板備注裡寫著:趙經理確認可接受 3% 損耗率,年底以技術服務費形式返還部分費用。


發件人發現以后很快撤回。


但我已經下載了。


我把文件打印出來,拿給周姐和項目管理辦公室。周姐看完,第一反應不是罵人。她把辦公室門反鎖,又把百葉簾拉下一半。


「你確定要繼續做這個項目嗎?」


我明白她的意思。


繼續做,就要把趙凱和供應商的利益線撕開。


撕開以后,我在項目組短期內不會好過。


老董會覺得我給他添麻煩,趙凱會恨我,供應商也會把我當S對頭。


可如果我不做,那幾筆錢會被攤進成本表裡。


二十八萬、三十萬、五十八萬,拆開以后,每一筆都不夠驚天動地。


合在一起,剛好能把一個項目的結餘吃掉一塊。


我說:「做。」


周姐點頭。


「那按流程來。不要私下對質,不要單獨跟供應商談,也不要讓人抓你情緒問題。」


我回到工位,把那份合同模板和前幾輪報價重新編號。


小楊看見我整理材料,搬了把椅子坐到旁邊。


「梁姐,我能幫什麼?」


我把歷史損耗數據發給他。


「按線路和月份重新核對一遍。別相信我,也別相信趙凱,信原始記錄。」


他坐直了。


「明白。」


他核對到晚上九點,把一處月份填錯的數據圈出來給我看。


「梁姐,這個我不確定,怕算錯。」


我看了一眼,是他自己填錯的。


他臉一下紅了。


我把那張紙推回去。


「錯了就改。怕錯,比不查強。」


那天走出公司時,樓下便利店快關門了。


我買了一盒冷掉的飯團,坐在臺階上吃了兩口,才發現手沒那麼抖了。


14


調查結果出來那天,趙凱沒有來公司。


公司沒有在大群裡公布細節,只出了內部處理:趙凱調離星河二期,供應商重新比價,相關費用重新審核。


老董被要求補做項目管理說明。


沈亦舟也來了公司。


他站在樓下,手裡拎著我以前愛喝的茉莉奶綠。


杯壁上貼著標籤:三分糖,去冰。


我以前常點這個。冬天也點去冰,沈亦舟每次都說我毛病多,最后還是會幫我備注。


所以我才花了很久才承認,他也會在大事上裝糊塗。


「梁舒,我媽已經把文件撕了。」


我看著他。


他繼續說:「趙凱的事我之前真的不知道那麼多。」


「我承認,那份文件我不該籤。我們重新談一次,好不好?」


我問:「談什麼?」


「結婚。」


「那星河二期呢?」


他停住。


我把手裡的工牌翻過來,卡面上有一道舊劃痕,是去年趕項目時被工具箱刮的。


「如果我那天籤了文件,趙凱接走我的測算表,供應商那筆費用進成本,年底項目獎金少了,你會不會說,這是我自願交接?」


沈亦舟喉結動了一下。


「不會。」


「那你為什麼先籤了?」


他沉默。


我又問:「如果你媽下次說,為了孩子,讓我把婚前房租金交給家庭賬戶,你會站哪邊?」


他很久沒有回答。


風把奶茶袋吹得響了一聲。


我接過那杯奶茶,放到旁邊垃圾桶蓋上,沒有喝,也沒有扔。


「你現在來,是因為事情鬧大了。」


沈亦舟眼睛有點紅。


「你一定要這麼絕嗎?」


我搖頭。


「我只是這次不替你補話了。」


15


星河二期驗收會那天,我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襯衫。


老董念項目貢獻名單時,在「成本控制負責人」后面停了一下,還是念出了我的名字。


成本控制負責人是梁舒,專項節約金額是三百八十六萬。


會議室裡有人鼓掌,聲音不大,也不整齊。有人還在翻材料,有人低頭回消息。


這樣反而好。


沒有誰熱血沸騰,也沒有誰替我出頭。名字念對了,數字念對了,就夠了。


會后,小楊把一份打印材料放到我桌上。


「梁姐,你之前那張表,能不能給我一個空白版?」


我抬頭。


他撓撓頭。


「我和女朋友準備見家長。她說想先談清楚房租、父母邊界和以后要不要孩子。」


「我一開始還覺得沒必要,后來想想,還是談吧。」


我把空白表發給他。


表格我改過幾次。


最早有人建議叫「避坑表」,我沒用。


那個名字太輕,好像婚姻只是路上不小心踩到水,鞋湿了,罵兩句就過去。


新文件名是「共同生活風險確認表」。


列項也不復雜:「事項」、「誰有權決定」、「影響的錢」、「影響的崗位或時間」、「最壞后果」、「是否寫入確認」。


小楊看完第一欄,嘴角抽了一下。


「這也太細了。」


我說:「你先拿回去。覺得哪項太細,就問問你女朋友,她是不是也覺得太細。」


他拿著材料走了。


下午,一個懷孕三個月的同事來找我。


她說丈夫希望她主動調崗,理由是輕松。


她以前也覺得輕松很好,直到她把季度獎、項目署名和績效系數寫進表裡,才發現輕松后面有具體數字。


她說:「我不是不願意為孩子調整,可我至少要知道,我讓出去的是什麼。」


我沒說大道理,只提醒她把獎金那欄也寫上。


她走的時候,把那張表折了兩下,塞進帆布包最外面的口袋。那個口袋很淺,紙角露出來一截。


我想提醒她放深一點,又沒說。


有些東西露出來也好。


16


唐悅是在一個雨天來找我的。


她站在會議室門口,手裡攥著那份內部公告,紙邊被捏出一道折痕。


「梁經理,論壇那個帖子,對不起。」


我正在收投影線,沒有立刻接話。


她聲音很小。


「沈律師那天狀態很差。我問他怎麼了,他說你因為他媽媽一份文件取消領證,還把事鬧到公司。」


「我當時覺得你太狠了。」


我把投影線繞好,放進櫃子裡。


「現在呢?」


唐悅低著頭:「現在覺得我蠢。」


她說她男朋友也提過,以后生孩子就別上班了,他養她。


她以前聽著挺高興,覺得那是被愛。


后來她看見我的表,才第一次問自己:如果不上班,社保誰交,存款怎麼算,吵架以后住哪裡,想回職場的時候誰幫她補空檔。


我沒有安慰她。


我說:「你可以不上班,也可以讓人養。先把賬寫出來,寫完還願意,那就是你的事。」


她眼圈紅了。


「我能拿一份空白表嗎?」


我把文件發給她。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你會原諒我嗎?」


我想了想:「現在不會。」


她臉白了一下。


我補了一句:「以后別再替別人往女人身上扔石頭。」


她點點頭,走了。


我把原來那個文件夾從「匿名造謠證據」改名成「已處理」。


改完文件名,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還是沒刪。


我現在還沒大方到那個程度。


17


半年后,公司合規培訓課件新增了一頁。


標題是「員工婚育權益與家庭壓力邊界」。


下面沒有寫我的名字,只有幾行幹巴巴的案例說明。


「員工家屬以家庭協議名義,要求員工承諾備孕及孕期放棄項目崗位、績效獎金和出差補貼。」


「公司人員參與該文件籤署,並涉及具體項目交接人。」


「該行為可能引發員工權益、崗位管理、公平績效和內部合規風險。」


那幾行字不好看,也不煽情。


周姐把課件發給我時,還特意圈出第二行,問我:「這樣寫會不會太硬?」


我回她:「硬一點好。」


太軟的字,容易被人揉回「家事」裡。


那天晚上,我收到小楊的消息。


「梁姐,表格有用。我們吵了一架,但吵完把房租、父母邊界和以后孩子誰請假都寫了。」


「她說她第一次覺得,結婚不是閉眼往前衝。」


我本來想回「挺好」,刪掉了,最后只回了一個句號。


小楊又發來一句。


「她問這個表叫什麼。」


我看著屏幕,想起民政局門口那份文件,想起沈亦舟已經籤好的名字,也想起那張號碼紙。


它后來一直在我包裡。


邊角磨毛了,紅色的號碼也淡了一點。


我回他:


「領證前,請先睜眼。」


后來我清理舊包,在夾層裡翻到那張號碼紙。


紙面已經皺了,背面沾著一點口紅印,大概是那天我把它和證件照放在一起蹭上的。


我把它壓進表格文件夾第一頁。


不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結婚。


是提醒自己,下一次再走到民政局門口,也要睜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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