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夫人,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我心中一動:看來,她發現了。
「書房裡有個鐵匣子,一直沒機會看,可他今日從裡面取出賬本登記,走的時候沒鎖穩。」
「我想這賬本鎖得這麼嚴實,你說的秘密,應該就在其中,於是便翻了翻。」
她語速飛快,手指在膝上攥緊。
「八年前,河南、山東黃河大決,朝廷撥下來五十萬兩賑災銀。」她的聲音開始顫抖,「有三十萬兩,進了他蕭錦年的口袋。」
屋子裡一片寂靜。
「八年前,」她抬起頭,眼眶通紅,「我和爹娘僥幸逃過了黃河大水,卻沒避開人禍,爹娘都餓S在逃難的路上。」
「我一直以為是天災,是我們的命。沒想到,我們本該有一線生機。」
她的手指顫得越來越厲害。
「是他,奪走了我們的希望。」
她用力咬住下唇,淚水從眼眶裡滾落。
「那年他才二十歲,他怎麼敢……」
她抽泣,哽咽,然后再也壓制不住,開始嚎啕大哭。
「害S那麼多人,他卻活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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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出乎我意料。
我原本只想讓柳輕眠發現蕭錦年貪汙腐敗,不值得託付,沒想到還有這層關聯。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哭聲漸漸平息,才慢慢說道:
「我知道,蕭錦年不是好人。
但我不知道你父母的S,竟然跟他有關。」
她抬起頭,迷茫、無助、悲慟,在眼裡交替閃爍,最后凝聚成某種堅硬的東西。
「我恨自己,當初只覺得跟著他能衣食無憂,卻不知道他的錢,是這樣來的。」
「夫人,你說過,只有我們一起,才能讓他付出代價。」
她看著我,眼中燃起一團火。
「我現在明白了。」
「我爹娘的命,那些餓S的百姓的命,都要他還。」
我點點頭:
「會的。但現在還不夠。」
「從今天起,只要他拿出鐵匣子的賬本,你就把裡面的內容記下來。
尤其是之前在邸報上看到過的款項,時間、款項、數額,一樣都不要漏。」
柳輕眠認真點頭:「明白。」
「記完之后,拿來給我。等證據足夠,我們就動手。」
她眼中的火越燒越旺:「好。」
原書中只說蕭錦年貪汙,但具體貪了什麼款項、貪了多少,並沒有講清楚。
所以我要找柳輕眠合作。
夕陽的餘暉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片金紅。
好戲,終於要開場了。
10
近來,朝廷撥巨款治理黃河。
蕭錦年督辦。
經手的銀錢如流水。
他時不時打開鐵匣子記賬。
於是,每隔幾天,柳輕眠就能帶來新的記錄。
私吞賑災款、勾結奸商、挪用軍餉、中飽私囊,蕭錦年以往犯下的罪惡,清清楚楚。
拿到最后一份記錄時,我心裡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
兩個多月前,柳輕眠還是個攥著帕子、手腳發抖,動不動就跪的柔弱女子。
可現在,她站在我面前,腰背挺直,眼神清冽。
她變了。
「夠了。」我說,「該讓他付出代價了。剩下的,讓朝廷去查吧。」
柳輕眠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
「聽夫人的。」
我把那些紙小心疊好,仔細收藏。
原書裡蕭錦年后來追回原主,在她的規勸下改過自新,為百姓辦了幾件好事,竟變成了賢臣。
我每次想到這裡,真是氣得頭發都要豎起來。
這狗屁劇情不就是給渣男強行洗白嘛!
只要他肯跟原主在一起,之前犯下的罪惡就能一筆勾銷?
憑什麼,所有人的苦難,都要為了男女主的愛情讓路?
一句「浪子回頭金不換」,就要那些被他殘害的人咽下委屈,對他感恩戴德?
還賢臣!
他也配?
罪證攢夠之后,我找了個理由回娘家。
見到兄長徐懷民,我把那疊罪證推到他面前。
「兄長,你看看這個。」
書裡提過,原主這個兄長疾惡如仇,這事找他準沒錯。
他拿起來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翻到賑災款那一頁,猛地停住了。
「三十萬兩。八年前的洪災?」
我點頭。
「是。」
「兄長應該記得,那一年,四百萬生靈葬身洪濤。
僥幸逃脫的流民,有一千五百萬,可最終活下來的只有一半。
這筆賑災款若是用到實處,能救活多少人命?」
徐懷民把記錄放下,臉色鐵青。
「喪盡天良!」他沉聲低吼。
我沒再說話,等他把所有東西看完。
他合上最后一頁,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怎麼辦?」
「做錯了就要受罰。我要他接受審判,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徐懷民看了我很久,開口時,語氣沉穩。
「我會聯合朝臣彈劾他。這種人,留著是禍害。」
頓了頓,他又問:「你對他,是否已無情義?」
「啊?」怎麼突然問這個,我一下沒反應過來。
「此事一旦掀起,恐株連家眷,你跟他和離吧,回來幫家裡打理生意。」
我都忘了古代還有株連這種事,心裡一暖,隨即想起:
「兄長,還有一個人,我得一並帶出來。」
徐懷民看了我一眼。
「柳輕眠。多虧了她,才能收集到這些。」
他點頭。
「好。」
11
兄長需要時間,聯合朝臣發起彈劾。
我回到侯府,選了個蕭錦年心情尚可的午后,去見他。
告訴他,我心灰意冷,想和離。
他愣了一瞬,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掩不住的喜色,隨后又迅速換上一副為難的神情。
「好端端的,怎麼說這話?」
「夫妻緣分自有深淺,你我勉強牽絆,不如各自安好吧。」
蕭錦年看起來不情不願,可和離文書卻籤得飛快。
不等墨跡幹透,我便叫秋月收拾帶來的嫁妝,當日便搬回徐家。
臨走前,我去了主院一趟,見到柳輕眠,只說了一句話。
「等我,很快。」
離開侯府的第三天,我讓秋月給柳輕眠送去一封密信。
「明日見。」
次日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沒散。
我站在徐家商號后門,等了約莫半個時辰。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身著粗布衣裳的丫鬟被小童領著快步走來,帽檐壓得很低。
走近了,她抬起頭,是柳輕眠。
她見到我,長長舒了口氣。
我把她迎進門,兩人相視一笑,誰都沒有說話。
不必說。
走到這一步,已經足夠。
我們坐了不到兩個時辰,消息就來了。
徐懷民在朝堂當眾彈劾蕭錦年,挪用軍餉、私吞賑災款、勾結奸商。
皇上震怒,當場將蕭錦年扣押,著人搜查侯府。
書房的鐵匣子被打開,罪證暴露。
蕭錦年跪在朝堂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皇上隨即下旨,革去其一切爵位,打入天牢候審,同時徹查同黨,追繳贓款。
消息傳來,柳輕眠靜靜地看著窗外,眼眶慢慢紅了。
我沒有去打擾她。
有些東西,需要自己慢慢消化。
那些餓S的百姓,她S去的爹娘,她這些年走過的彎路——
今日,總算有了一個交代。
窗外天色漸明,晨光透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出淚痕,也照出釋然。
12
蕭錦年入獄已有數日。
我託了點關系,換來探視的機會。
我和柳輕眠戴上帷帽,並肩走進天牢。
牢房陰暗潮湿,光線昏黃。
蕭錦年坐在牆角,聽見腳步聲,慢慢抬起頭。
他大約以為是來替他奔走的人,眼中閃過一絲期盼。
直到看清來人,他瞳孔驟縮,難以置信:
「怎麼是你。你們怎麼在一起!」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柳輕眠擋在身后。
「蕭錦年,你以為,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聽到這句話,就算是頭豬也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看著我,眼中燃起憤怒。
「是你!」
「是我。彈劾你的罪狀,是我整理好交給兄長的。而那些事情,是輕眠查出來的。」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轉頭看向柳輕眠。
「竟然是你……」
柳輕眠從我身后走出來,沒有愧疚,沒有退縮,跟我並排而立。
蕭錦年顫抖著開口:「為什麼?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冷笑。
「你想知道為什麼?」
「第一,你狂悖無道。」
「你可以對我無情,可你享受著我家族的支持,就該給我足夠的尊重。」
蕭錦年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第二,你貪贓枉法。」
「八年前,你貪汙的賑災款,本可以救活無數百姓。其中就有柳輕眠的父母。你欠她兩條人命。」
他猛地抬起頭,神情驚愕。
牢房裡一片寂靜。
柳輕眠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
蕭錦年一時回不過神,過了許久,才喃喃開口。
「我只是一時糊塗……」
他抬起頭,聲音嘶啞。
「若有機會,我一定改過。我可以為百姓做事,彌補從前的過失……」
我冷笑。
「改過?」
我把這兩個字重復了一遍,帶著壓不住的嘲諷。
「那些餓S的百姓,有沒有機會活過來?」
蕭錦年僵住。
「柳輕眠的父母,有沒有機會再見女兒一面?」
他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我看著他,聲音沉下來。
「你的悔悟,與那些S去的人無關,與幸存者的痛苦無關。」
「你一句改過,就想把所有的賬都抹平,憑什麼?」
「做錯了就要受罰。沒誰有義務,用自己的苦難,去成全你的悔悟。」
牢房裡一片S寂。
蕭錦年面如S灰,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這時,柳輕眠開口了。
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出乎我的意料。
「我曾經感恩你救我脫離苦難。
后來我才明白,若不是你,我根本不用經歷那些苦難。」
她直視蕭錦年,目光鋒銳如刀。
「真正讓我清醒的,是我認字之后,看懂的你書房裡那些賬本。」
「我看懂了你如何一筆一筆地挪走賑災款。」
「看懂了我爹娘是怎麼S的,我身邊的人是怎麼沒的。」
蕭錦年的身子慢慢軟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癱坐在地,面如S灰。
柳輕眠垂下眼睛,沒有再看他。
我轉身,準備離開。
身后突然傳來蕭錦年的嘶吼。
「徐懷楨!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我停住腳步,慢慢回過頭。
「遭報應的是你,不是我。」
我一字一字落地清晰。
「我不過是讓正義得到伸張,讓那些冤S的百姓,得到一個交代。」
「蕭錦年,這叫,天、道、公、正。」
說完,我拉著柳輕眠的手腕,頭也不回地走出牢房。
身后,蕭錦年絕望的哭喊聲,在潮湿陰暗的天牢裡回蕩,越來越遠。
我沒有停步。
柳輕眠也沒有回頭。
走出天牢大門,柳輕眠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來。
晴空萬裡。
是個好天氣。
13
回到徐家商號,兄長徐懷民把我叫到書房。
「懷楨,家裡的生意,你來管吧。」
他笑了笑。
「你對賬目很有天賦,比我強,這些年在侯府完全埋沒了。」
我點了點頭。
「好。」
接手生意之后,我才發現自己確實喜歡這件事。
賬目清晰,數字明了,每一筆進出都有跡可循,不像人心那樣難測。
我與各地商戶往來應對得體,生意越做越大。
半年后,徐家商號在京城的名聲響了起來。
我站在櫃臺后,看著來來往往的客人,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有天我走在街上,正好碰到書坊上貨。
一位身懷六甲的少婦,輕快地將一疊疊新刊小報,整齊碼放在書坊臨街案頭。
柳輕眠。
我看著她,笑了。
「我缺一個識字又懂賬目的管事。你願意來幫我嗎?」
她驚喜回頭,衝我眨眨眼:
「夫人稍等片刻,容我先跟掌櫃辭了這邊的差事。」
又過了一段時日,柳輕眠來找我,神色有些忸怩。
她現在比之前開朗幹練多了,少見這麼吞吞吐吐。
我挑眉:「怎麼了?」
「徐夫人,我想改個名字。」
「柳輕眠這個名字,是蕭錦年起的。輕眠兩個字過於旖旎,我不喜,想請夫人給改改。」
我大驚,趕緊端起茶杯,掩飾內心的慌張——
起名這種事,太超綱了吧。
冷靜片刻,我想起穿越前母校的校訓:
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我在紙上寫下兩個名字「思慎」「辨明」。
思索片刻,我謹慎開口詢問:
「叫柳辨明,如何?」
「明辨是非,才能篤行致遠。你現在已經能明辨是非,往后的路,也會越走越遠。」
希望你從此柳暗變花明。
我看著她,心中實在有點忐忑。
柳輕眠,不,柳辨明,笑了。
「這個名字,我很喜歡。」
她深施一禮。
「從今往后,我就是柳辨明,一個明辨是非的人。」
陽光灑在我們臉上,明媚而溫暖。
把命運握在自己手裡。
靠自己的雙手,活得精彩。
明辨是非,篤行致遠。
這才是我想要給這本書裡的世界留下的東西。
這才是真正的 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