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精挑細選,最后選定了家世樣貌都頂好的侯府世子。
可輪到我婚配時,父親聲音冷淡:「去拋繡球吧,你的婚事交給命運。」
后來我好運,在隨春樓眾多歪瓜裂棗中拋中了探花郎。
我與探花郎敲定婚期時,長姐卻向父親哭鬧著要悔婚。
「我不想嫁給世子!」
「那你想嫁誰?」
長姐神色坦蕩。
「我尋思著妹妹的未婚夫就很好呢。」
1
聞言,我只覺得荒謬。
哪有姐姐看上妹妹未婚夫的道理,況且長姐已有婚約在身。
這傳出去成何體統呢?
我看了眼眉頭緊皺的父親,即便他疼愛姐姐,也必然不會同意。
「爹爹!你又不是不知道侯府世子他……」
說著說著薛清蘭就掉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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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侯府三代武將,戰功赫赫。平陽侯剛剛勝戰歸來,現下正是陛下眼前的大紅人。
薛清蘭本對此樁婚事很滿意,時常與她的閨中密友炫耀。
一個月前,侯府突然傳出消息——
蕭筠從馬背上摔下,把腿摔壞了。
薛清蘭的好友聽聞,眼神裡的羨慕一掃而空,只留下了嘲弄。
「清蘭,你怕是要嫁給一個瘸子了!」
薛清蘭一揚下巴,臉上的驕傲分毫未減。
「我不會嫁給他的,我自有辦法。」
原來她說的辦法,竟是搶我的未婚夫。
薛清蘭一步一跪,挪到父親腳邊。
「太醫說輕則臥床三月,重則半年。說是這麼說,也有可能永遠好不了啊!」
「他腿壞了,還打什麼仗?打不了仗還怎麼建功立業?爹爹,你也不想我嫁給一個瘸子吧!」
父親的眉頭逐漸舒展,寬厚的大掌輕輕拭去她的眼淚。
「好,爹爹答應你。」
母親生我那日大出血走了,全家視我為不祥之人,沒人喜歡我。
我和薛清蘭只相差一歲,從小到大什麼東西都是她先選。
我早已習慣了父親的偏心,但我今日才知道他對長姐疼愛至此。
連我的未婚夫她都可以選走。
「可是…」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什麼可是!你姐姐喜歡你就讓給她!」
從小到大我讓了不知多少次了,這一次我不想讓了。
我挺直身板,一字一句堅定說道:「我不讓!」
一巴掌拍在我臉上,我一個踉跄摔倒在地。
「這裡沒你說話的份。」
父親聲音冷酷,說完便甩袖離去。
薛清蘭捏著我的下巴,指甲劃過我的臉頰。
我和她一母同胞,但我在她的眼中看不到一絲溫情,唯餘厭惡。
「我看上的東西,你都得讓!哪怕是你未婚夫。」
2
兩個月前,我剛及笄。
我朝女子及笄過后便可婚配。
去年薛清蘭及笄時,父親為她的婚事焦頭爛額。
父親官居一品,朝中重臣都有與他結姻的意願。
他在適齡的世族子弟中挑了又挑,選了又選,最后敲定平陽侯之子蕭筠。
「蕭世子的家世、樣貌皆挑不出錯處,必然不會委屈了我的清蘭。」
可今年輪到我及笄,一切都變了。
我的及笄禮布置樸素,花銷不及薛清蘭五分之一。
我在屏風后將父親與他同僚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犬子也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不知是否有幸與薛大人……」
父親擺了擺手,婉拒道:「我打算讓小女拋繡球招親。」
「拋繡球?」同僚震驚,「薛大人你可知……」
參與之人不僅有富家子弟,也有販夫走卒。
若是拋中乞丐,也得認。
父親不是不知,他只是不願意為我的婚事費心。
他甚至不想我嫁個好人家。
父親找補道:「薛某不在乎出身。」
不在乎出身?那他為什麼不讓薛清蘭拋繡球?
我覺得可笑又可氣。
當晚,父親把我叫到書房。
他冷冷地說:「明日你便去隨春樓拋繡球,你的婚事交給命運。」
交給命運。
此四字何其殘忍。
出書房時,月光在地上結了霜。
六歲的某個夏夜,我的心也曾同樣地冷。
那時我總想引起父親的注意,哪怕只能得到父親在姐姐身上花的一半。
我故意不吃飯,讓佣人去和父親說。
可換來的不是關心,而是厭惡。
父親只說了四個字,那四個字我至今記得。
「自生自滅。」
拋繡球那日,隨春樓底下烏壓壓一片人。
有人湊熱鬧,有人看笑話。
好在命運眷顧了我一次。
我拋中了今年的探花郎杜望之。
他氣質出塵,如松如柏。
那時我天真以為,我可以和他組建一個溫暖的家了。
3
距離杜望之入職還有一段時日。
父親請他做了門客,他便有由頭光明正大地待在薛府。
想必他已聽聞那件荒謬事。
「你的意思呢?」我問。
我準備好了盤纏,大不了和他私奔。
反正這薛府從來不歡迎我。
天涯海角,四海為家。
只要我們兩情相悅,腿長在我們身上,我不信父親和長姐還能強迫我們不成。
杜望之往后退了一步,我的手尷尬地懸在空中。
「全憑嶽父大人做主。」
他的話像一把尖刀刺向我的心。
全憑嶽父大人做主。
是了,無論他與長姐結婚還是與我結婚,我的父親都是他的嶽父。
我頓時覺得剛剛想與他私奔的想法是多麼可笑。
風吹竹林,繾綣萬分。
他曾在這裡和我訴說衷腸。
「能娶到你,是我一生之幸。」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那些話已成了笑話。
「凝竹,我與清蘭已生米煮成熟飯,我必然是要給她一個交代的。」
「其實那夜,清蘭帳中的人是我。」
我只覺得頭暈目眩。
一個月前,我難以入眠,半夜起身經過薛清蘭院中,聽到一陣嬉鬧聲。
她竟敢私會外男。
我將此事瞞了下來,只告訴了杜望之,他當時輕笑一聲,說我聽錯了。
原來事情的真相是這樣……
我讓杜望之給我一個理由。
為何棄我不顧,為何與薛清蘭暗度陳倉。
他負手而立,冷哼一聲。
「若是我當初知道你在府中的處境,那個繡球必然不會接。」
「我堂堂探花郎,前程大好。所謂惡其餘胥,若是跟了你,日后指定還會被嶽父打壓!」
「還有你說你小時候受欺負的事,我都和清蘭說了,她說沒有那回事,是你無中生有。」
我曾敞開心扉,向杜望之傾訴委屈:長姐的陷害,爹爹的偏心。
那時我把他當成最信任的人。
現在想想,不過是把自己的脆弱展示出來,反倒讓他看扁了我。
杜望之拽住我的手腕,輕嘆一口氣,語氣裡似有遺憾。
「你是個好姑娘,就是不爭氣,沒能留住我。」
卑鄙小人,無恥之徒。
我打了他一巴掌,打在他臉上,打在我心上。
也打斷了我和他之間的情分。
杜望之捂著臉,厲聲道:「我們一拍兩散,此后別無相幹。」
「以后我就是你姐夫了,收收你那些對我不該有的心思!」
4
有了父親的準許,杜望之和薛清蘭在府中旁若無人地恩愛起來。
「清蘭,你的手比凝竹的更柔軟些。」
杜望之念了幾句詩贊美薛清蘭的手,逗得她咯咯笑。
「那我的手自是比某人的滑溜。」
兩人眉來眼去,像是把餐桌當成了大床房。
父親常常把禮教掛在嘴邊,世間沒有什麼比體面更重要的事情。
可此情此景他並沒有要制止的意思。
一來父親疼愛薛清蘭,縱容她的任性。
二來杜望之確實有些學問在身上,父親欣賞他的才華。
他們才是一家三口,而我像個多餘的外人。
薛清蘭突然問起她與世子的婚事。
「爹爹,我與蕭筠的婚事如何是好?」
侯府不是什麼小門小戶,難於糊弄。且蕭筠是侯爺獨子,他的婚事定是萬般小心。
若是長姐突然悔婚的消息傳出去,父親在朝堂上也很難做人。
父親面色如常,並不驚慌,他平靜開口:「其實那日我並未明說是哪個女兒,到時只要薛府有個女兒嫁過去即可。」
薛清蘭激動地挽著父親的手臂,像幼時撒嬌那般。
「你真是我的好爹爹!」
可我的日子就難了。
只要有個女兒嫁過去的意思是讓我代替薛清蘭嫁過去。
父親少見地親昵地叫了我的名字。
「凝竹,既然望之已經成了你姐夫,你也該為自己做做打算了。」
「世子雖然現今腿腳不便,但對你來說已是頂配。」
「過些時日,你就替你姐姐上花轎。」
薛清蘭搶了我的未婚夫還不夠,現在還要我嫁給她的未婚夫?
我沒有說話,只是放筷子的聲音重了些。
即便是這樣,也惹惱了父親。
他一拍桌子,碗筷瞬間彈跳了起來。
「薛凝竹,薛府讓你白吃白喝這麼多年,你也該為薛府做點貢獻了!」
做貢獻的時候才想起我嗎?
現在這般處境,我寧可當初沒活下來。
我拽起桌布,用力一扯。
碗筷噼裡啪啦碎了一地。
眾人驚訝,他們也訝異於一向膽小懦弱的我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你別不識好歹!若不是我心悅望之,這樣的好婚事怎麼會落到你頭上?」
「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反正都要嫁。」
我用力掙脫著小廝按住我肩膀的手。
就在此時,管家急匆匆地跑進來,差點摔了一個狗啃泥。
「何事驚慌!」
「老爺,侯府那邊派人來傳話,說是平陽侯要離京了,想讓世子盡快完婚。」
父親得知消息后莞爾一笑,「自然是越快越好。」
他眼中凌厲的寒光向我襲來。
「來人,把二小姐帶下去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入。」
5
半月后我上了去侯府的花轎。
我蓋著蓋頭,看不清外面的情況。
奶娘是府中唯一對我好的人,他說世子爺高大威風,活脫脫一副鮮衣怒馬少年郎的形象。
「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過我相信世子會好起來的。」奶娘安慰道。
無所謂了,嫁給誰都無所謂了,夫君高矮胖瘦都無所謂了,只要能逃離薛府。
我被禁足了半個月。
我不是沒有想過逃跑,我會刺繡,大不了賣繡品為生,起碼能養活自己。
可是翻牆的時候被巡邏的侍衛抓了。
父親得知后,讓人將我的雙手綁起,雙腳戴上鈴鐺。
一有動靜就能驚動佣人。
那半個月裡,我常常夢到父親。
他在我的夢裡總是面目猙獰。
「你是索命的厲鬼,你把你母親害慘了!」
「為什麼要來到這世上?你本就罪孽深重。」
「給你飯吃,已是恩賜。」
父親母親青梅竹馬,婚后更是伉儷情深。
而因為我,上天帶走了他最愛的發妻。
所以父親怨我恨我。
我曾無數次祈禱,要索就索我的命,別去索我母親的命。
我心S般木訥地上了花轎,一路上嗩吶聲震天。
但熱鬧都是別人的,與我無關。
新婚當晚,我獨自在屋子裡坐了好久。
直到聽見一聲推門聲。
「世子爺醉了,快點扶他入洞房吧!」
隨后是幾聲哄笑。
眾人離去。
我在蓋頭裡只能看見蕭筠的那雙喜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