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蕭筠的聲音格外清晰。
他在裝醉。
他冷哼一聲,輕浮地挑開了我的蓋頭。
四目相對,我第一次看清蕭筠的臉。
只是那雙桀骜的眼神裡,多了一絲疑惑。
「怎麼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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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我回答,他已了然。
「所以你替你姐嫁了?」
我和蕭筠只在他來薛府下聘那日,匆匆見過一面。
他原是我姐夫。
屋內說不出的尷尬氣氛。
蕭筠見狀找來紙筆,在茶桌上寫著什麼。
一刻鍾后,他交給我一張紙。
「這是放妻書,日后時機成熟,你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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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世子夫人該有的體面和尊貴我都會給你。」
新婚夜,我收到了放妻書。
一時之間,不知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我連貼身丫鬟都沒有,爹爹說侯府會準備的。
「你們薛府真是小氣啊,連個貼身丫鬟都不給你準備。」
說罷,蕭筠叫來一個名為試月的丫鬟,替我更衣。
試月看著不像京中人。
她說自己是塞北人,被老侯爺救下,就一直照顧著蕭筠。
蕭荺回京,她也跟著一並回來了。
第二日一早,我給平陽侯敬完茶,他就準備離京了。
他性格豪爽,臨行前送了我一根長鞭。
哪有嶽父送兒媳鞭子的?
「劣子皮糙肉厚,他行事你若看不慣,只管打就是了。」
蕭筠戳著拐杖和侯爺拌嘴。
「爹,你兒子的命也是命!」
「我的好大兒,在京中好好養傷。」
「我就算瘸了腿,照樣能S敵。」
我收下長鞭。
轉眼間,到了我該回門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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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我回門。
給爹爹敬完茶,他看在蕭荺的面子上,說了些場面話。
誰都沒有提換嫁一事。
行至花園,恰巧撞見在賞花的薛清蘭和杜望之。
你儂我儂,恍若一對比翼鳥。
我欲走,薛清蘭卻多次攔住我的去路。
「我的好妹妹倒是嬌俏了不少,那瘸子對你如何?」
「你不過是我的一條哈巴狗,只能撿我挑剩下的!」
「蕭筠雖有殘缺,但配你還是夠夠的。」
見我不說話,薛清蘭踢了我的膝蓋。
「還不謝謝姐姐?」
我踉跄幾步。
不是沒想著反抗,只是每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幼時頂撞薛清蘭,我總被掌嘴。
府中的僕人都向著她,爹爹也縱容她任性。
「這不是愛搶妹妹未婚夫的薛清蘭嗎?」
不知何時,蕭昀已扶著拐杖站在我身前。
他衣袂飄飄,袖子輕輕拂過我的手背。
杜望之護著薛清蘭:「世子還是注意下言辭吧。」
「哦,那我換個問法,你就是勾引未婚妻姐姐的人?」
新婚那夜,我和蕭筠什麼都沒做,他只要求我把事情如實告知。
他得知后,並未責怪。
他貌似也沒有將換嫁一事告訴平陽侯。
「你!」
「無需回答,懶得和你們這對奸夫淫婦說。」
杜望之一氣之下,便口不擇言。
他以為攀上了姐姐,便能辱罵世子了。
「薛凝竹,管好你家瘸子!」
「瘸子?」蕭荺重復道。
蕭荺的嘴角勾起一抹讓人難以捉摸的笑。
「就算是瘸子,爺打你還是綽綽有餘的。」
下一秒,聽見杜望之一聲慘叫。
我的手被蕭荺拉起。
他的手指雖然粗糙,卻讓我覺得安心。
薛清蘭氣得跺腳,繡花鞋鞋頭上的琉璃珍珠流蘇發出清脆的響聲。
上了轎子,蕭荺立馬松開了我的手。
他的手一會放在膝上,一會整理袖子。
「方才如有冒犯,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這個人要強,薛清蘭多次嘲笑我,我不願見到她小人得志的嘴臉。」
「我知道你們姐妹之間的事,她不喜誰,我便要拼了命地對誰好。」
蕭筠十五歲便跟隨侯爺上陣S敵,他桀骜不羈,但從未對我有過逾矩之處。
這幾日的相處,我們宛如一對平凡夫妻。
但我知道他心裡還是有怨氣的,對我的愛護更多的是出於對薛清蘭的報復。
我低下頭,輕聲道:「我知道。」
晚膳。
小廝急匆匆地跑進來。
「爺,你看誰來了!」
8
「哥哥!」
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跑了進來,一下子撲進蕭荺的懷裡。
她眨著大眼睛,拉起我的手。
「你是嫂嫂嗎?」
我竟不知蕭荺還有個親妹妹。
蕭筠告訴我,蕭葵四歲就被寄養在江南外祖家。
平陽侯不希望蕭葵見到那些打打SS,一個皮糙肉厚的蕭荺夠他練得了。
蕭荺向我解釋:「你我成婚那日,她本是要來的。只是回京路上,染了一場風寒,耽誤了些時日。」
蕭葵的眼睛圓溜溜的,我問她:「你好些了嗎?」
「我已經好了!」
她摸著我的發髻,撫過我的步搖。
「嫂嫂你真好看。」
隨后她的一掌結結實實地拍在蕭荺的胸膛上。
不愧是將門之女,就是有力氣。
「你癩蛤蟆吃上天鵝肉了!」
「你罵誰癩蛤蟆呢!」
蕭荺作勢要打她的屁股,「長本事了,居然敢陰陽哥哥。」
蕭葵抓著我的袖子,躲在我身后。
「嫂嫂救我!」
我第一次產生了「家」的感覺,被需要的感覺。
蕭荺講起他的母親。
她母親在生蕭葵那天大出血走了。
「被單上全是血,我親眼看著她走的。」
「我哭得很大聲,但我父親連難過的時間都沒有,因為那晚北夷突襲。」
「父親告訴我人S不能復生,如果覺得遺憾就更要好好對待活下來的人。」
說到這,蕭荺摸了摸蕭葵的腦袋。
「哥哥,小葵的頭是不是很圓?像顆大桂圓。」
其實坦白說,那一刻我是羨慕蕭葵的。
同樣的處境,她得到了父兄的疼愛,而我是被姐姐和爹爹唾棄的掃把星。
我竟不自覺地掉了一滴淚。
「你怎麼了?」
「別哭啊,我最討厭女孩子哭了!」
蕭葵推了蕭筠一把,「你再兇!」
蕭筠抽走蕭葵手裡的手帕,想拿給我擦淚。
蕭葵卻SS地拽著手帕不放。
「小氣鬼!給你漂亮嫂嫂擦一下眼淚都不樂意?」
「不是!手帕上面……上面還有我的鼻涕幹!」
蕭筠無奈。
人在不知所措的時候會顯得很忙,他說了好多話。
「你還因為下午的事難過嗎?」
「我也是看透薛清蘭這人了,還有那個杜望之,我也是不想說。」
「不要把這些人放在心上。」
蕭荺不理解,他以為我因在薛府花園受了委屈才哭的。
我很想說幼時的事。
但有了杜望之的前車之鑑,我閉緊了嘴巴。
蕭荺突然正襟危坐,語氣嚴肅。
「薛凝竹,你既然進了侯府,必然沒有受委屈的道理。」
「日后若有人對你出言不遜,你只管回嘴就是。」
「侯府武將出身,最愛的就是用武力鎮壓。」
一旁的蕭葵也有樣學樣,眉頭緊鎖,用粗粗的聲音重復:「侯府武將出身,最愛的就是用武力鎮壓。」
我破涕為笑。
最后蕭葵還是用那個手帕給我擦淚了。
9
近日我總是無端想起蕭荺在席上說過的話。
必然沒有受委屈的道理。
你只管回嘴就是。
這樣的底氣,我在薛府從來沒有過。
或者說,薛府是有的,只是那些底氣只屬於姐姐。
半夢半醒間,我夢見小時候爹爹得了兩只御賜的玉镯。
一只水藍,一只碧色。
薛清蘭選了那只水藍色的。
府中的丫鬟婆子們見狀說道:「大小姐眼光真好,奴婢也覺著水藍色的好。」
薛清蘭拿著另一只碧色镯子,「賞給你的,接好了。」
我早就習慣有什麼好東西,先給姐姐挑了。
一開始我也覺得不公平。
我和姐姐一母同胞,為什麼爹爹就對我不好。
后來我想明白了,這世間哪有那麼多的公平?
我克S了母親,我要接受懲罰。
后來在一次母親手帕交的聚會上。
王夫人當著眾人的面誇我的手镯顏色好看。
回去后,薛清蘭不顧我眼角的淚水,硬生生地把玉镯從我手腕上拽了出來。
「我都沒有被王夫人誇,你也不許。」
她把我的手镯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看著那抹碧色摔成了無數塊。
那時起,我就明白想要活得好就要比姐姐差,就要老實,就要安分。
夢中刀光劍影,似有一柄劍向我襲來。
我驚醒。
窗外簌簌響聲,像風吹竹林。
是蕭荺在練劍。
10
明月高懸。
蕭荺坐在輪椅上練劍。
即使隔著五米遠,我也能感受到他揮劍時的肅S之氣。
人人都說蕭荺少年將軍,侯府后繼有人。
如果他的腳沒有受傷,該有多威風呢?
我想起薛清蘭哭鬧著要悔婚的場景。
薛清蘭說蕭荺的腿壞了,不是她想象中耀眼的少年將軍了。
爹爹便勸她。
「就算蕭荺不行了,你早日為他開枝散葉,生個腿腳健全的不就行了?」
「你若不願,這樣的好婚事就落到凝竹身上了。」
一柄劍向我襲來,差點封喉。
思緒被拉回。
「偷看我練劍?」
蕭荺的眼神柔和了下來,他看著在夜色中泛著寒光的劍。
這些日子,我不敢在他面前提及「腿」「輪椅」之類的字眼,怕戳到他的痛處。
是蕭筠先開的口。
「他們都說我可以比父親做得更好,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可現如今我的腿斷了,連走路都要用拐杖。這雙腿曾經可以在馬背上翻滾的。」
「太醫說有轉圜的餘地,可是如今三個月過去了,還是這樣。」
「凝竹,你覺得我還有救嗎?」
往日的張揚桀骜,都被卸下了。
我說不出安慰他的話。
我也想和別人一樣說一句「以后會好起來的」。
但話還是沒有說出口。
這種給人希望的話,只是徒增了他的絕望。
第二日,我向試月詢問蕭筠的病情。
「陛下特意讓太醫來看了,說並沒有傷到骨頭,只是要靜臥。聽說如若加以推拿會好很多,只是世子不願意讓我們下人碰。」
他們都說侯府世子爺是個有脾氣的主。
但蕭筠的脾氣卻讓我感到心安。
我不知道用什麼回報他。
聽試月一說,我便去找了京中有名的推拿師學習。
我說不來車轱轆話,於是開門見山,直接上手。
蕭筠被我嚇一跳:「男女授受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