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生來媚骨,入京第一日便被送進國寺鎮壓。


佛子晏辭塵替我戴上鎖魂鈴。


他說:


「你這副骨相,最容易害人。」


前世,我信他清冷守戒,甘願日日跪經堂,替他穩住佛心。


直到他的白月光中了情蠱。


他親手解開我的鎖魂鈴,讓我去替她引蠱。


「你本就不幹淨,多受一次也無妨。」


我S在蠱池裡時,他守在白月光榻前誦經。


重來一世。


鎖魂鈴又響。


我沒有跪。


我把鈴鐺摘下,掛到了魔尊伸來的指尖上。


1.


鈴聲停住時,滿殿僧人都變了臉。


晏辭塵的手還抬在半空,指尖離我頸側只差一寸,雪白佛珠垂下來,尾端那枚小金鈴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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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枚金鈴,喉間像含了一口冷血。


前世我直到S前才知道,他腕上的母鈴和我頸上的鎖魂鈴是一對。


母鈴牽心,子鈴鎖魂。


我跪在經堂裡的每一夜,魂息順著鈴聲渡進他的佛心。


他清冷守戒的名聲越穩,我的身體越虛。


可那時他只說我心念不淨。


他讓我跪。


我便跪。


青石地磚涼透膝骨,我抄經抄到指節發麻,也不敢喊一聲疼。


聞燼站在殿門外。


他披一件暗紅外袍,肩上落著國寺山門的雪,指尖伸進佛光裡,被灼出一點黑煙。


他垂眼看著我遞過去的鎖魂鈴,笑了一下。


「給我?」


我把鈴鐺放到他指尖。


鎖魂鈴碰到魔息,猛地響了一聲。


供桌上的長明燈齊齊晃動,佛像金身也像蒙上一層暗色。


有年輕僧人捂著心口跪下去。


晏辭塵終於開口:「商令嫵,把鈴戴回去。」


他聲音很冷。


前世我最怕他這樣說話。


他只要皺一下眉,我便覺得自己又錯了,又害他分心,又讓國寺蒙羞。


可此刻我只摸了摸頸側那圈被鈴鐺磨出的紅痕。


那裡還疼。


疼得好。


疼意提醒我,我還活著。


我往聞燼那邊走了一步:「不戴了。」


晏辭塵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殿中有香客低低抽氣。


我生來媚骨,哪怕素衣跪在佛前,也會讓人心神不穩。


所以我入京第一日,侯府連門都沒讓我進,馬車直接拐上國寺山道。


母親坐在車裡哭,父親隔著車簾說:「你乖些,佛子會救你。」


我信了很多年。


晏辭塵緩緩捻住佛珠:「你可知道,鎖魂鈴一摘,殿中眾人都會被你牽動欲念。」


聞燼聽笑了。


他懶懶抬眼:「國寺修了這麼多年,連一個姑娘都擋不住?」


幾個戒僧臉色青白。


晏辭塵沒有理他,只盯著我:「過來。」


我看著他腕上的小金鈴:「佛子若怕我害人,離我遠些便是。」


他眸色一沉。


前世我不敢這樣同他說話。


我總怕自己一句話說重,便會讓他對我更失望。


如今我發現,失望這種東西,攢到極處也會空。


空了以后,反倒輕快。


晏辭塵伸手要扣我的手腕。


聞燼先一步攔在我身前。


他沒有碰我,只用袖風把佛光擋開,側頭問:「清醒嗎?」


我點頭。


「知道我是誰?」


「魔尊聞燼。」


「知道跟我出這扇門,佛門會怎麼編排你?」


「知道。」


他低笑:「那還走?」


我看著晏辭塵。


他眼裡沒有慌,只有被冒犯后的冷意。


他大約覺得我在鬧。


前世每次我疼得撐不住,求他取下鎖魂鈴,他也這樣看我。


像看一只不知輕重的妖物。


我說:「走。」


聞燼抬手,鎖魂鈴在他指間轉了一圈。


鈴聲撞上殿梁,佛燈一盞盞熄滅。


暗下來的佛殿裡,晏辭塵第一次失了端正。


「商令嫵!」


聞燼把外袍展開,隔著厚重衣料將我抱起。


他手掌託在我后背,沒有碰到半寸肌膚。


「抓穩。」


我攥住他的衣襟。


殿門在身后轟然合上。


山風卷著雪撲到臉上,我聽見鎖魂鈴在聞燼指尖輕響。


這一次,鈴聲沒有套在我頸上。


2.


魔域的車停在山門外。


黑木車廂四角掛著骨燈,燈火幽藍,照亮地上積雪。


我剛坐進去,胸口便湧上一陣熱。


鎖魂鈴離身太快,壓了七年的媚骨猛地翻起來,像火從骨縫裡鑽出。


我扶住車壁,指尖發軟。


聞燼坐在對面,把鎖魂鈴丟進一只黑匣裡。


鈴聲被匣蓋壓住,我才勉強喘過氣。


他看了一眼我的臉,取出一枚寒露丹。


藥丸滾到我掌心,冰得像雪。


我吞下去,喉間那陣滾燙壓下去一些。


聞燼沒有靠近。


他坐得很穩,連衣擺都收在自己那邊。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晏辭塵從前說過的話。


魔族貪欲,見媚骨如餓獸見血。


可眼前這個人人懼怕的魔尊,進車后只做了兩件事。


一件是壓住鎖魂鈴。


一件是把藥放進我手裡。


聞燼指尖敲了敲黑匣:「疼就說。」


我搖頭:「還好。」


「嘴硬在魔域不算美德。」


我抿了抿唇。


他看見我頸側的紅痕,眉梢壓低:「晏辭塵給你戴鈴時,沒處理過傷口?」


「他說疼是因為心不靜。」


聞燼沉默了一瞬。


外頭車輪碾過雪地,聲音沉悶。


他忽然笑了下:「這話聽著像欠打。」


我也想笑。


只是嗓子裡有點澀。


晏辭塵說過很多欠打的話。


他說我骨相會害人,說我氣息不淨,說檀泠身子弱,讓我莫要靠她太近。


后來蠱池邊,他也說過。


他說:「你本就不幹淨,多受一次也無妨。」


那句話比蠱蟲更疼。


我S前最后看見的,是他被檀泠拽住衣袖。


檀泠哭著喊疼。


他便回頭,替她擦眼淚。


而我被僧人按進池水裡,鎖魂鈴從頸上撕開,血順著肩窩往下淌。


聞燼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別抓自己。」


我低頭,才發現指甲掐進掌心。


聞燼把一條幹淨帕子遞來。


我接過,低聲說:「多謝。」


他看了我一會兒:「你不像外頭傳的那樣。」


「外頭怎麼傳?」


「說你一眼能勾魂,半句話能亂人道心。」


我問:「魔尊信嗎?」


聞燼把黑匣按住:「我更信這只鈴有問題。」


我心口一動。


他把匣子推到桌邊:「鎖魂鈴裡摻了佛心碎息,還有一截蠱骨。鈴不止壓你媚骨,它在抽你的魂。」


車廂裡的骨燈輕輕晃著。


我早知道。


可親耳聽見,胸口還是發冷。


我問:「能取出來嗎?」


「能。」


聞燼答得很快。


「但得慢慢來。你這魂被牽了太久,直接拔,會傷。」


他沒有問我怎麼一眼認出他,也沒問我為何知道摘鈴。


這讓我松了一口氣。


我不想解釋。


有些事只要說出口,便像把舊傷再剖給旁人看。


聞燼也沒有逼。


他只是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頭。


魔域紅月已經升起。


他回頭道:「到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


黑山盡頭立著一座高闕,燈火沿著山道往上鋪,竟比國寺暖些。


車停下時,魔侍們低頭行禮。


沒人盯著我的臉看。


沒人喊我妖物。


一個圓臉侍女跑過來,手裡抱著鬥篷,看見我頸側傷痕,眼睛一下瞪圓。


「姑娘疼不疼呀?」


我怔了怔。


她把鬥篷披到我肩上,小聲嘀咕:「這鈴怎麼勒成這樣,國寺和尚手也太重了。」


聞燼輕咳一聲。


圓臉侍女立刻閉嘴。


我低頭摸了摸鬥篷邊緣。


很軟,很暖。


原來離開國寺后,第一句聽見的不是訓誡。


是有人問我疼不疼。


3.


聽潮閣臨著一片溫泉。


紅葉樹圍著水池,風一吹,葉子落進霧氣裡,慢慢漂到岸邊。


侍女叫逐螢。


她說這名字是魔宮前任總管取的,聽起來像抓蟲,自己一直不大滿意。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她看見我笑,眼睛也亮了。


「姑娘笑起來好看,往后多笑笑。」


我坐在鏡前,看著自己頸側那圈紅痕。


笑意慢慢淡下去。


前世我很少照鏡子。


國寺沒有女子用的銅鏡。


晏辭塵說,色相惑心,不看為淨。


后來檀泠來經堂陪我,偷偷帶了一面小鏡。


她笑著替我梳發,說:「令嫵妹妹這樣漂亮,難怪辭塵哥哥總不敢看你。」


那時我聽了還臉熱。


如今想來,她每句話都像軟繩,纏得人喘不過氣。


入夜后,鎖魂鈴又響了。


黑匣擱在桌上,匣蓋明明合得嚴實,鈴聲卻像從我骨頭裡出來。


我扶住床沿,額上很快出了一層汗。


媚骨返潮。


前世每逢月圓,我便會這樣。


鎖魂鈴燙得貼在喉間,身體一陣陣發軟,心裡卻滿是羞恥。


晏辭塵坐在簾后誦經。


他說:「守住本心。」


我跪到昏過去,也沒守明白自己的本心到底是什麼。


此刻屋外傳來腳步聲。


聞燼站在門外,沒有立刻進來。


「商令嫵。」


我咬著唇,沒應。


他又問:「認得我是誰嗎?」


我喘得厲害:「聞燼。」


「想讓我進去嗎?」


我攥緊床帳。


身體熱得難受,腦子卻清楚。


門外的人沒有催。


沒有責備。


沒有隔著簾子念經。


我終於開口:「進來。」


門被推開。


聞燼進來時,帶進一身夜露。


他看見我手背上的咬痕,臉色冷了一瞬。


「別咬自己。」


他把自己的護腕解下來,遞到我唇邊。


「真忍不住,咬這個。」


我怔住。


他半跪在我面前,眼神很穩。


「我碰你,可以嗎?」


我點頭。


他用袖子隔著,扶起我的手腕,把藥粉倒在傷口上。


藥粉刺得我指尖一顫。


他立刻停住:「疼?」


「疼一點。」


「疼就說。」


我垂下眼。


這幾個字聽得我心口發酸。


聞燼替我包好手背,掌心懸在我肩外半寸,沒落下。


「你現在想要什麼?」


我喉嚨發緊:「冷。」


他把一縷魔息渡到我掌心。


涼意順著經脈蔓開,我忍不住往他那邊靠。


聞燼的肩膀僵了一瞬。


他沒有退,也沒有順勢抱緊我。


他只把披風扯開一些,讓我隔著衣料抵住他的肩。


「這樣可以?」


我點頭。


鎖魂鈴在匣中響得更急。


我額頭抵在他肩上,聞到一點冷松香,還有很淡的血氣。


「晏辭塵從前怎麼壓返潮?」


我閉著眼:「讓我跪。」


聞燼沒說話。


我感覺到他身上的魔息沉了一下。


過了片刻,他低聲道:「他挺會找S。」


我被這句話逗得想笑,胸口那陣憋悶也散了些。


返潮折騰到后半夜。


聞燼始終守著。


每次我快被鈴聲拖下去,他便叫我名字。


「商令嫵。」


一聲一聲,很低,很穩。


像是在確認我還在。


天快亮時,我終於睡著。


夢裡沒有經堂。


也沒有蠱池。


只有紅月落在溫泉池裡,水面輕輕晃。


聞燼站在岸邊,替我攔住身后漫上來的黑水。


他說:「往前走。」


我醒來時,頸側鈴痕淡了許多。


逐螢端著藥進來,小聲說:「姑娘,國寺來人了。」


我坐起身:「誰?」


「佛子。」


她皺皺鼻子:「他說姑娘被魔息迷了,要帶姑娘回去。」


我看向窗外。


紅葉落了一地。


晏辭塵終於知道,鎖魂鈴離了我頸,也會反過來咬他。


4.


魔域界碑外,晏辭塵站在雪裡。


他身后跟著十八名戒僧,佛鏈鋪開,金光壓在黑土邊緣。


我走到界碑內時,他第一眼看我的頸側。


那裡沒有鈴。


他的眉頭又皺起來。


「商令嫵,隨我回國寺。」


我看著那條佛鏈:「佛子憑什麼帶我回去?」


戒僧裡有人不滿:「你是國寺鎮壓的妖骨,怎敢這樣同佛子說話?」


聞燼坐在黑石臺上,指尖玩著一片黑羽。


「再說一遍。」


那戒僧臉色一白,立刻閉嘴。


晏辭塵壓下眾人,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鎖魂鈴離身,你撐不了幾日。」


我說:「撐不住,也不勞佛子費心。」


他神色冷了些:「你在怨我?」


我差點笑出來。


前世我S前,他也問過一句。


那時我被蠱蟲咬得血肉模糊,抬頭看他。


他問:「你怨我?」


我想說怨。


可池水灌進口鼻,我已經發不出聲。


現在終於能回答了。


「佛子想多了。」


晏辭塵被這句話噎住。


他看了我許久,忽然說:「檀泠中了情蠱。」


我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蜷。


來了。


和前世一樣。


檀泠總能在最合適的時候出事。


「她如今昏迷不醒,國寺醫僧束手無策。」


晏辭塵聲音低了些。


「你的媚骨能引蠱。」


界碑內風很冷。


聞燼的魔息卻一下沉到我身后。


我沒有回頭。


我看著晏辭塵:「所以佛子來求我?」


他沉默。


這沉默比方才那句引蠱還刺人。


他連求字都不願說。


前世他把我送進蠱池時,連問也沒問。


這輩子大約因為鎖魂鈴在聞燼手裡,他總算願意繞一圈。


我往前走了一步。


晏辭塵的眼神動了動,像以為我心軟。


我問:「若我不去呢?」


他唇線繃緊:「情蠱若亂,國寺會受牽連。」


「檀泠會S嗎?」


他眼底閃過痛色。


我看懂了。


他舍不得。


前世我也看懂過一次。


蠱池邊,他扶著檀泠,手指按在她肩上,連聲音都放輕。


輪到我時,他只叫戒僧動手。


我說:「她S了,佛子替她超度便是。」


戒僧們臉色大變。


晏辭塵也像第一次聽我說這樣涼薄的話。


「商令嫵,救人一命,是功德。」


我點頭:「那佛子去救。」


「你明知只有你能引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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