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一怔。
我看向他腕上的小金鈴:「母鈴在你手上,情蠱若真要引,總能換一條路。」
晏辭塵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的手指下意識按住佛珠尾端。
我知道他開始懷疑。
懷疑我為何知道母鈴。
懷疑我為何懂情蠱。
可我不會解釋。
我只是看著他:「佛子舍不得自己的佛心,便想拿我的命去填檀泠的蠱。國寺的功德,原來這樣算。」
晏辭塵臉上血色退了些。
戒僧中有人小聲問:「佛子,母鈴是什麼?」
晏辭塵冷聲:「閉嘴。」
聞燼笑了。
那笑聲輕飄飄的,落在佛鏈上,金光都抖了一下。
「晏辭塵,你這佛門臉皮倒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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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辭塵沒有看他。
他只盯著我:「你到底從何處知道這些?」
我說:「猜的。」
他不信。
可我不需要他信。
黑匣從聞燼手中飛來,穩穩落到我掌心。
鎖魂鈴在匣中響得急促。
我打開匣蓋。
鈴聲傳出的一瞬,晏辭塵腕上的小金鈴也跟著震動。
他臉色發白。
母鈴應子鈴。
藏也藏不住。
我把鎖魂鈴舉到界碑前。
「想讓我救檀泠,可以。」
晏辭塵抬眼。
我說:「讓她當眾驗蠱。」
他神色微凝。
「若母蠱不在她身上,我便入國寺。」
這話落下,戒僧們面面相覷。
晏辭塵沒有立刻答。
我看著他的遲疑,心裡一點點冷下去。
他其實早該察覺。
檀泠的情蠱來得太巧,發作時只會尋媚骨,旁人一碰便能安撫,偏偏見我時蠱氣最盛。
可他不查。
他只想救她。
我合上黑匣:「佛子不敢,便回去吧。」
晏辭塵終於開口:「明日盂蘭法會,我帶她驗。」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迎著我的目光,聲音低了些:「你來嗎?」
我轉身。
「看心情。」
5.
回聽潮閣的路上,聞燼一直沒說話。
我走到溫泉邊,才發現他跟得很近。
「魔尊怕我跑回國寺?」
他挑眉:「你會?」
「不會。」
「那我怕什麼。」
我看著水面上的紅葉:「你怕我心軟。」
聞燼被戳中,也沒否認。
他伸手折了一片紅葉,在指間碾了碾。
「晏辭塵那張臉,京中不少人吃這一套。」
我轉頭看他。
他補得很快:「我沒說你。」
我忍不住笑。
聞燼看著我,神色松了一些。
「還能笑,看來氣得不重。」
「氣過了。」
前世氣過,疼過,也等過。
這一世再看他為檀泠奔走,心裡只剩一塊冷硬的地方。
我不想再把那裡捂熱。
聞燼把紅葉丟進水裡。
「明日我陪你去。」
「我自己能去。」
「我知道。」
他看過來。
「我站你身后。」
這話很簡單。
我卻聽得眼眶微酸。
前世我一直站在晏辭塵身后。
他誦經時,我跪在簾外。
他去看檀泠時,我留在經堂。
他被心魔擾得吐血時,我割破手腕,把血滴進鎖魂鈴裡。
沒有人站在我身后。
我低聲說:「好。」
夜裡,返潮又發作了一次。
這回比前一夜輕。
聞燼仍舊來了。
他站在門外問我:「要我進來嗎?」
我靠在榻邊,手背上還纏著昨日的布。
「進來。」
他推門,先看我的眼睛。
「認得我是誰?」
「聞燼。」
「認得自己?」
「商令嫵。」
他滿意了,才走近,把寒露丹遞給我。
我吞藥時嗆住。
聞燼抬手想拍我的背,又停住。
我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背后。
「可以。」
他的掌心隔著衣料,輕輕拍了兩下。
我緩過來,忽然問他:「你為什麼去國寺?」
聞燼低頭看我。
「取東西。」
「鎮魔塔裡的魔骨?」
他眸色一動。
我沒有解釋自己怎麼知道。
他也沒有問。
過了一會兒,他說:「嗯,半塊骨頭,被他們壓了很多年。」
「經堂下面?」
聞燼笑意淡了。
「你連這個也猜到了。」
我垂眼。
前世我跪在經堂時,總覺得地底有東西在響。
不是佛音。
像很遠的鐵鏈拖過石壁。
后來蠱池裡,我S前有一陣涼意覆住眼睛。
我那時以為是幻覺。
如今見到聞燼后,才慢慢拼起來。
國寺用我的魂息補佛心,再用晏辭塵的佛心鎮魔骨。
我在中間,被他們榨得幹幹淨淨。
聞燼坐在榻邊,沒有像旁人那樣說「都過去了」。
他只問:「想把塔拆了嗎?」
我看向他。
他神色認真得像在問今晚吃什麼。
我笑了:「想。」
「那明日順手拆。」
我搖頭:「先驗蠱。」
「拆塔和驗蠱不衝突。」
我被他這句逗得胸口發松。
鎖魂鈴在黑匣裡響了一下。
這回不再那麼刺耳。
我靠回軟枕,輕聲說:「聞燼。」
「嗯?」
「蠱池底下連著鎮魔塔嗎?」
他看了我很久。
我沒有避開。
最后他點頭:「連著。」
我閉了閉眼。
果然。
那陣涼意不是夢。
我說:「若有人S在蠱池裡,鎮魔塔能感覺到嗎?」
聞燼的聲音低了些:「能。」
我沒有再問。
他也沒有再說。
有些答案到這裡就夠了。
天亮前,我睡著了一會兒。
醒來時,聞燼還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那只黑匣。
紅月快落了。
他的側臉被月色照得很冷。
我忽然覺得,他其實也在等。
等一塊骨頭,等一場清算。
也許還等一個從蠱池裡沒能走出來的人。
6.
盂蘭法會那日,國寺山下擠滿香客。
檀泠中蠱的事被壓著,對外只說佛子開壇祈福。
我戴著帷帽,和聞燼混在人群裡上山。
聞燼嫌人多,眉眼間全是煩躁。
有人擠到我身側,他抬手擋了一下,魔息還沒放出去,我先拽住他的袖子。
「別嚇人。」
他低頭看我:「他們撞你。」
「沒撞疼。」
「撞疼就晚了。」
他嘴上不耐煩,腳步卻慢下來,替我擋開人群。
國寺大殿前擺著蓮燈。
晏辭塵坐在高臺上誦經。
他面色比昨日更白,腕上的小金鈴纏了三道佛線。
我剛踏進殿前廣場,鎖魂鈴便在匣中響了。
晏辭塵的誦經聲停了一拍。
他抬眼,越過人群看向我。
我知道他認出來了。
不多時,殿后傳來慌亂腳步。
僧醫匆匆跑到臺下:「佛子,檀姑娘蠱心亂了。」
晏辭塵起身,目光仍在我身上。
香客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
聞燼站到我身后,聲音壓得很低:「想走也來得及。」
我搖頭。
檀泠被人扶了出來。
她穿一身素白衣裙,臉色蒼白,唇上卻點著淡淡胭脂。
她總是這樣。
病得越重,越要看起來惹人心疼。
她看見我,眼眶立刻紅了。
「令嫵妹妹,你來了。」
我沒有應。
她扶著僧醫的手,柔聲道:「我原不想讓辭塵哥哥為難你。若是救我要讓你受苦,我寧願……」
她話沒說完,便咳得彎下腰。
周圍香客低聲嘆息。
從前我也會心疼她。
她給我送過軟墊,替我求過情,還偷偷告訴我,晏辭塵其實只是嘴冷。
可后來我才知道,軟墊是為了讓我跪得更久。
求情是為了讓晏辭塵看見她的善。
至於嘴冷。
他對她從來不冷。
晏辭塵走下高臺,站到我面前。
「今日驗蠱。」
他說這話時,眼底有一絲疲憊。
大約他也希望檀泠幹淨。
我打開黑匣。
鎖魂鈴一露出來,檀泠臉色驟變。
她下意識往晏辭塵身后躲。
這個動作很小,卻被我看見了。
晏辭塵也看見了。
他的指尖微微一頓。
我說:「驗蠱很簡單。情蠱若為外人所害,母蠱會離體尋主。若母蠱在她自己身上,鎖魂鈴一響,它便會反噬。」
檀泠急聲:「令嫵妹妹,我不知道你從哪兒聽來這些,可情蠱邪性,你別亂來。」
我看著她:「怕了?」
她眼淚落下來:「我只是怕你傷到自己。」
聞燼在我身后嗤笑。
晏辭塵低聲道:「開始吧。」
檀泠猛地看他:「辭塵哥哥?」
他沒有看她,只看著我手裡的鈴。
我指尖一動。
鎖魂鈴響起。
第一聲很輕。
檀泠扶住僧醫,臉色發白。
第二聲撞上晏辭塵腕間的母鈴。
小金鈴猛地裂開一道縫。
第三聲響起時,檀泠心口浮出一條紅線。
紅線繞著她的心口轉了一圈,又鑽回她自己體內。
滿場香客哗然。
檀泠尖叫一聲,跌坐在地。
晏辭塵看著那條紅線,眼裡的光一點點碎了。
我沒有停。
鎖魂鈴繼續響。
檀泠疼得蜷起身,終於不再裝溫柔。
「夠了!」
她抬頭瞪我,眼中全是恨。
「商令嫵,你非要逼S我嗎?」
我蹲下看她。
「母蠱在你身上。」
她咬牙:「那又怎樣?我只是想活!」
這句話被周圍所有人聽見。
檀泠反應過來,臉色慘白。
晏辭塵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著他。
他像是被那半步踩空,整個人都搖搖欲墜。
檀泠撲過去抓他的衣擺:「辭塵哥哥,我疼,我真的疼。她天生媚骨,受一次蠱也不會怎麼樣,你救救我……」
晏辭塵低頭看她。
這個眼神,我前世沒見過。
裡面有震驚,有厭惡,還有遲來的醒悟。
我站起身。
鎖魂鈴的裂紋越來越深。
聞燼走到我身邊,魔息卷住鈴身。
他低聲問:「現在?」
我點頭。
他掌心一收。
母鈴和鎖魂鈴同時震裂。
白色佛息從鈴心鑽出,細得像一縷快斷的線。
晏辭塵猛地吐出一口血。
香客們尖叫著后退。
他跪在佛前,手按住心口,白衣上血色暈開。
我看著那縷從鎖魂鈴裡剝出來的魂息。
那是我的。
被他借了七年。
如今終於回到我掌心。
魂息入體時,頸側像被冷水洗過。
那圈鈴痕徹底淡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幹淨的頸側,久久沒動。
晏辭塵跪在地上,抬頭看我。
他嘴唇沾著血,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令嫵……」
我把碎鈴合進掌心。
「佛子,情蠱驗完了。」
7.
國寺大殿亂成一團。
香客被戒僧們請出山門,檀泠被情蠱反噬,鎖在偏殿裡,哭喊聲一陣高過一陣。
晏辭塵跪在佛前。
他腕上的小金鈴碎成兩半,佛珠也斷了,珠子滾得到處都是。
我站在臺階下,看著他一點點撐起身。
他的眼神落在我頸側。
那裡已經沒有鈴痕。
他像被那塊幹淨皮膚刺痛,臉色更白。
「你的魂息……」
我收起鎖魂鈴碎片:「還了。」
他喉結動了一下:「我不知道它抽得這樣深。」
聞燼笑了一聲。
「一句不知道,就能抵七年?」
晏辭塵沒有反駁。
他垂下眼,看著地上的佛珠。
前世我問過他很多次。
鎖魂鈴為什麼越來越緊。
我為什麼總是犯困。
經堂底下為什麼會有鐵鏈聲。
他從沒查過。
因為不必查。
疼的是我,穩的是他。
檀泠的哭聲從偏殿傳來。
「辭塵哥哥,你不能不管我!」
她聲音尖利,再沒半分溫柔。
晏辭塵抬頭看向偏殿。
我也看過去。
檀泠掙開僧醫,披頭散發地衝出來。
她心口那道紅線不斷遊動,像活物在皮肉下鑽。
她看見晏辭塵,立刻跪著爬過去。
「辭塵哥哥,我只是怕S,我有什麼錯?她有媚骨,她本來就能救我。你從前也說過,她這副骨相最容易害人,救我一次又怎麼了?」
晏辭塵身形一僵。
我看著他。
這句話從檀泠口中說出來,他終於聽見有多髒。
檀泠還在哭:「我陪你那麼多年,你不能因為她幾句話就不要我。」
晏辭塵低聲說:「蠱是你自己養的。」
她臉色一變。
「我沒有……」
「夠了。」
這是晏辭塵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同她說話。
檀泠愣住。
下一瞬,她忽然朝我撲來。
袖中滑出一根蠱針。
聞燼比她快。
黑羽釘穿她袖口,蠱針掉在地上,針尖泛著紅。
檀泠痛得尖叫。
聞燼眼底S意浮起。
我攔住他。
「別S。」
檀泠眼中閃過一絲得救后的快意。
我走過去,撿起那枚蠱針。
「送去京兆府。」
她臉色終於變了。
我看著她:「你這麼喜歡讓旁人替你受蠱,官府也該聽聽。」
國寺住持匆匆趕來。
他臉色鐵青,開口便說此事不可外揚。
聞燼掀了掀眼皮:「你在命令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