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住持被魔息壓得后退,卻仍看向晏辭塵。


「佛子,國寺百年清名,不能毀在一個妖女手裡。」


晏辭塵抬頭。


他眼中紅意還沒散。


「清名?」


住持僵住。


晏辭塵慢慢站起來:「鎮魔塔下的魂鈴,也算清名嗎?」


住持臉色大變。


我看向聞燼。


他抬手,魔息撞開大殿后方經堂。


蒲團翻起,地面裂開一道暗門。


潮湿腥氣從底下湧上來。


聞燼走在前面。


我跟著下去。


晏辭塵也來了。


沒人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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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道狹窄,牆壁上刻滿經文。


越往下,鈴聲越多。


那些鈴聲很輕,像許多女子壓著嗓子哭。


我走到塔底時,手指已經冰涼。


陣眼中央懸著半塊黑色魔骨。


魔骨上纏著金線,每條金線末端都系著一枚小鈴。


有些已經暗了。


有些還在發出微弱聲響。


聞燼停在陣前,臉上那點散漫全沒了。


這是他的骨。


也是國寺鎮了很多年的東西。


我看著那些小鈴,眼前閃過零碎畫面。


綠裙姑娘被拖進塔底,嘴裡喊著自己沒有勾引香客。


抱琴女子跪在地上,斷琴被踩碎。


還有一個年紀很小的姑娘縮在陣邊,反復喊娘。


我按住心口,險些站不穩。


聞燼伸手扶住我。


這一次,他沒有問可不可以。


因為我已經抖得厲害。


晏辭塵站在身后,呼吸亂了。


那些鈴聲也鑽進了他的佛心裂口。


他終於聽見了。


原來國寺的安寧底下,埋著這麼多人的哭聲。


住持被魔侍押下來時,還在罵我妖女。


聞燼嫌吵,封了他的嘴。


我走到住持面前:「名冊在哪裡?」


住持瞪著我。


我把鎖魂鈴碎片拿出來。


他的眼神終於變了。


我沒有催動鈴聲。


我不想用他們折磨人的法子。


可他已經怕了。


魔侍在暗格裡搜出三本名冊。


每一頁都有名字,也有判詞。


媚骨擾心。


狐相惑眾。


心性不貞。


翻到最后,我看見自己的名字。


商令嫵。


骨相妖媚,宜鎮終身。


我把那一頁撕下來,收進袖中。


晏辭塵忽然開口:「金線連著殘魂,強斷會散。」


聞燼看他:「你有辦法?」


晏辭塵走到陣前,跪下。


他伸手按住第一枚暗鈴。


「我來渡。」


金光從他掌心亮起。


暗鈴裡傳出女子悽厲的哭聲。


晏辭塵臉色瞬間慘白。


他彎下腰,指尖很快滲血。


我看著他。


前世我跪在經堂,他坐在簾后。


如今終於換他跪下。


聞燼低聲問:「心軟?」


我搖頭。


「只是吵。」


他抬手替我隔去一半鈴聲。


晏辭塵渡完第三枚時,白衣袖口已經染紅。


住持瘋狂搖頭,嘴裡發不出聲音。


我抱著名冊,站在陣眼外。


等最后一根金線斷開,聞燼抬手取回魔骨。


塔底轟然震動。


石壁經文一寸寸裂開。


那些小鈴沒有碎。


它們輕輕響著,像被風送上來。


8.


鎮魔塔倒塌那日,國寺山門外聚滿了人。


太后派來的禁軍接管國寺。


檀泠被押入京兆府。


檀家養蠱害人的證據擺到明面上,昔日哭著為她祈福的香客,轉頭在衙門口罵她惡毒。


我沒有去看熱鬧。


我帶走了名冊。


那些女子的家眷,有些還在京中,有些已經散落各處。


聞燼問我要不要交給朝廷。


我搖頭。


「我自己送。」


他看了我片刻:「我陪你。」


「你魔骨剛歸位。」


「S不了。」


他說得輕巧。


可回魔宮后,他在禁殿裡閉關,半夜魔息衝破三道禁制。


逐螢嚇得來敲我的門。


我趕到禁殿時,兩個魔侍攔在門口,急得滿頭汗。


「姑娘,尊上說誰都不許進。」


我問:「他點我名字了嗎?」


魔侍愣住。


我推門進去。


殿內魔息很重。


聞燼坐在黑玉榻上,半邊肩膀爬滿魔紋,額角全是冷汗。


他看見我,第一句話便是:「出去。」


我把藥籃放到桌上。


「你說過疼可以咬護腕。」


我把那只護腕丟給他。


「還你。」


聞燼怔了一下。


他想笑,又因魔骨反噬悶哼一聲。


我走過去,碾碎藥草替他敷上。


魔紋燙得嚇人。


我指尖剛碰到,他便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重。


下一瞬,他立刻松開。


「燙。」


「我知道。」


我繼續敷藥。


聞燼看著我,聲音啞得厲害:「不怕?」


「國寺蠱池比這個嚇人。」


他眼神冷了一瞬:「以后別這樣比。」


我動作停下。


聞燼像是也覺得語氣重了,緩了緩才說:「疼不是給你拿來衡量的東西。」


這話落下來,禁殿裡安靜很久。


我低頭給他纏紗布。


「我以前不知道。」


他沒有再說話。


魔骨反噬最重時,他額頭抵在我肩上,呼吸燙得厲害。


我學著他那晚問我的話。


「認得我是誰嗎?」


他低笑:「商令嫵。」


「認得自己嗎?」


「聞燼。」


「清醒嗎?」


他抬眼看我。


紅色魔紋爬過他眼尾,卻沒有遮住眼裡的清明。


「清醒。」


我點頭:「那就別咬自己。」


他看著我手裡的護腕,忽然握住我的手。


「可以碰嗎?」


「可以。」


他把我的手貼到自己臉側。


很輕。


像是怕一用力,我便會碎掉。


我說:「聞燼,塔底那陣涼意,是你嗎?」


他的手指停住。


我沒有看他。


這句話不算解釋。


我只是在問一個答案。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嗯。」


我閉了閉眼。


原來那時真的有人來過。


哪怕只是一陣風。


也來過。


「多謝。」


聞燼皺眉:「謝這個做什麼?我沒能帶你出來。」


「那時已經夠了。」


他看著我,眼底那點紅忽然變得很深。


他沒有說漂亮話。


只是握著我的手,許久沒有松開。


第二日,他睡了很久。


我坐在禁殿窗邊整理名冊。


第一本裡有個叫蘭枝的姑娘,家在京郊。


我帶著逐螢去找。


蘭枝的母親已經老得背彎,聽見女兒名字時,手裡的水瓢掉在地上。


我把那枚小鈴放到她掌心。


她捧著鈴,哭得跪不住。


我扶她起來。


她抓著我的袖子,問:「我家蘭枝是不是疼了很多年?」


我說:「以后不疼了。」


這句不算安慰。


那枚鈴已經被晏辭塵渡過,殘魂離開時,鈴聲很輕。


蘭枝母親把小鈴掛到門前。


風一吹,鈴響了一下。


她聽見以后,哭得更厲害。


我站在門口,看見遠處灰衣僧人走過。


是晏辭塵。


他沒有過來。


只把一包銀錢放在巷口老槐樹下,轉身走了。


逐螢也看見了。


她小聲問:「姑娘,要叫他嗎?」


我搖頭。


「不用。」


她又問:「他是在贖罪嗎?」


我看著那道灰色背影。


「隨他。」


贖罪是他的事。


我還有我的事。


9.


晏辭塵后來來過魔宮一次。


那日我正在聽潮閣曬名冊。


聞燼坐在一旁,替我拆從各地送來的回信。


他拆得很慢,眉頭也越皺越緊。


「這封寫得什麼鬼畫符。」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人家已經盡力了。」


「錯字太多。」


「你回信又不是批經文。」


他看我一眼:「我沒批過經文。」


我笑了。


聞燼也跟著揚了揚唇。


逐螢跑進來,說國寺那位舊佛子求見。


聞燼的笑立刻沒了。


「不見。」


逐螢看向我。


我把手裡的名冊合上:「讓他進來吧。」


聞燼臉色很臭。


我小聲說:「我不跟他走。」


他看我:「我知道。」


「那你還臭臉?」


他別開眼:「天生的。」


晏辭塵進來時,穿著一身灰色僧衣。


他眉心朱砂淡得幾乎看不清,白發又多了一縷。


他沒有看聞燼,只向我行禮。


「商姑娘。」


這個稱呼很生疏。


也正好。


他帶來一只木盒。


盒裡是一只舊銀镯。


我一眼認出來。


那是我幼時入京前戴過的東西。


入國寺那日,嬤嬤把我身上所有飾物都摘了,說媚骨之人不可貪俗物。


原來它被收在鎮魔塔暗格裡。


我拿起銀镯。


內側刻著一個小小的「嫵」字。


指腹擦過刻痕,心口像被輕輕捏了一下。


晏辭塵低聲說:「塔中遺物正在歸還,這只應當是你的。」


「多謝。」


他垂眼:「該說謝的人不是你。」


聞燼冷笑一聲。


我沒有接。


晏辭塵沉默了片刻,又說:「檀泠已經定罪。她體內母蠱反噬,太醫說撐不了太久。」


我把銀镯放回盒裡。


「我知道了。」


他看著我平靜的臉,像是還想說什麼。


最后只問:「你會去看她嗎?」


「不會。」


「她想見你。」


「她想見我,不代表我該去。」


晏辭塵點頭。


他如今倒比從前安靜許多。


他從袖中拿出一卷拓本。


「往生塔第一塊碑已經刻好。」


我展開。


碑文上是蘭枝的名字。


旁邊還有一句:鈴響歸家。


我看了很久。


這句不算漂亮,卻很實在。


我說:「她母親把鈴掛在門前了。」


晏辭塵眼睫顫了一下。


「我看見了。」


聞燼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東西送完了?」


晏辭塵看向我,輕聲說:「送完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商姑娘。」


我抬眼。


「從前在經堂,你問過我,鈴為什麼越來越緊。」


我沒有說話。


他指尖捏緊佛珠。


「我那時該查。」


我看著他。


他臉上沒有求原諒的神色,只剩疲憊和遲來的痛。


可這句話來得太晚。


晚到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說:「確實。」


晏辭塵臉色白了白。


我繼續說:「你往后查清楚些。」


他低頭,喉間像堵住。


「好。」


這一次,他沒有再喊我的名字。


也沒有問我還怨不怨。


他走后,聞燼拿起那只銀镯看了看。


「要留?」


我點頭。


「勒手。」


他語氣很硬,手上動作卻細。


魔息一點點繞上銀镯,把镯圈撐大了些。


我把手伸過去。


他替我戴上,指腹輕輕擦過腕骨。


「現在呢?」


「剛好。」


聞燼盯著銀镯看了片刻:「他送來的東西,你戴這麼高興?」


我抬眼看他:「這是我的東西。」


他頓了頓。


我又說:「你改過以后,更是我的。」


他臉色這才好看些。


逐螢在門邊憋笑,聞燼一眼掃過去,她立刻跑了。


我摸著腕上的镯子,忽然問:「魔域女子可以自己選親嗎?」


聞燼動作一停。


「可以。」


「魔尊也可以被選嗎?」


他看著我。


那雙眼慢慢亮起來,卻還壓著。


「看誰選。」


我說:「我。」


聞燼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應。


像是怕我只是隨口一說。


我看著他:「我不想回國寺,也不想回侯府。我想留在一個能睡安穩覺的地方。」


他聲音有些啞:「聽潮閣睡得安穩嗎?」


「還不錯。」


「魔宮吵。」


「逐螢是有點吵。」


門外傳來逐螢一聲小小的抗議,又立刻安靜。


聞燼笑了一下。


我繼續說:「你這裡很好。」


他握住我的手。


這次沒有隔著衣袖。


他的掌心很涼,卻把我的手包得很穩。


「商令嫵,選了就不能被別人搶走。」


我看著他。


「誰來搶?」


聞燼低頭,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指節。


「誰來都不行。」


10.


回侯府那日,下著雨。


我帶著那份鎮壓文書,身后跟著兩名魔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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