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親也在。
他們看見我腕上的銀镯,臉色都有些難看。
大約想起當年他們把我送去國寺時,我手上也戴著它。
母親先開口:「令嫵,你如今鬧得滿京皆知,侯府也受了牽連。」
我坐下,端起茶。
茶是好茶。
前世我在侯府時,從沒喝過這樣熱的茶。
她繼續說:「我們到底是你的父母,當年送你去國寺,也是怕你被媚骨所害。」
我看著她。
「這話你信嗎?」
母親臉色一白。
父親沉聲道:「商令嫵,你如今仗著魔尊撐腰,連父母都不認了?」
我把茶盞放下:「當年我入京第一日,侯府讓我進門了嗎?」
他噎住。
我從袖中取出文書,攤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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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寫得清楚。
骨相不祥,自願鎮壓,終身不得私逃。
下面按著父親的印,母親的手印。
母親眼淚立刻掉下來:「那時國寺說得嚇人,我們實在沒有辦法。」
「你們有。」
我看著她。
「你們可以見我一面,可以問我疼不疼,可以不寫自願。」
屋裡安靜下來。
父親拍案:「過去的事,你還要翻到什麼時候?」
「到該還的人都還完。」
我收起文書。
「今日來,不是求你們疼我。國寺案要入官檔,這份文書也要一起送去。」
母親慌了:「那侯府名聲怎麼辦?」
我站起身:「你們寫下它時,就該想過。」
父親氣得臉色鐵青:「你敢!」
我轉身往外走。
他幾步追上來,抬手要攔。
魔侍的刀出鞘半寸。
父親僵在原地。
我回頭看他:「侯爺,別碰我。」
他眼中終於露出一點陌生的懼意。
我小時候想過很多次。
若有一天見到親生父母,他們會抱我,會補償我,會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后來在國寺跪久了,便不想了。
如今站在這裡,也只覺得這座侯府潮得厲害。
雨水順著屋檐落下。
聞燼站在府門外,撐著一把黑傘。
他沒有進來。
我走到他傘下。
他看了看我的臉:「罵完了?」
「沒罵。」
「便宜他們了。」
我笑了一下。
他把傘往我這邊偏:「去京兆府?」
我點頭。
「送完文書,想吃什麼?」
「熱慄子。」
聞燼抬眉:「又吃?」
「好剝。」
「那買兩包。」
雨霧罩著長街。
我把文書送進京兆府,官吏接過時,手都在抖。
出門時,聞燼果然買了熱慄子。
他剝開一顆,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我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散開。
街角有幾個小孩追著紙鳶跑過去,鞋襪全濺了泥。
聞燼嫌棄地看了一眼,卻還是抬手,把差點撞到我的孩子拎住后領。
小孩嚇得哇一聲哭出來。
我趕緊拍了拍聞燼的手:「放下。」
他松手。
小孩跑遠后,還回頭偷偷看他。
我笑得停不下來。
聞燼低頭看我:「很好笑?」
「嗯。」
他把剝好的慄子塞進我手裡。
「那多笑一會兒。」
回魔宮后,司禮已經把婚期送來。
紅紙鋪了整整一桌。
我翻開一張,下月初九,宜嫁娶。
再翻一張,冬月廿一,也宜嫁娶。
我又翻了幾張,全是宜嫁娶。
我抬頭看聞燼:「魔域沒有不宜嫁娶的日子?」
聞燼面不改色:「司禮說沒有。」
逐螢在旁邊憋得肩膀直抖。
我抽出下月初九那張。
「就這個吧。」
聞燼怔住:「這麼快?」
我看著他:「你不想?」
「想。」
他答得太快,自己也頓了一下。
逐螢終於笑出聲,被他一眼掃跑。
屋裡只剩我們兩個。
聞燼拿著那張紅紙,看了很久。
「商令嫵,你若往后想走……」
我打斷他:「我知道,我能走。」
他低頭看我。
我說:「可我現在想留下。」
聞燼把紅紙壓在桌上,俯身抱住我。
這次他問得很輕。
「可以嗎?」
我點頭。
他手臂收緊,卻仍留著讓我能退開的餘地。
我靠在他懷裡,聽見他的心跳。
很快。
不像魔尊。
像一個終於等到回音的人。
11.
成親前一日,檀泠S了。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試紅衣。
逐螢捧著腰帶,聽到魔侍回報,臉上的笑收了一些。
「姑娘……」
我看著鏡中自己:「知道了。」
檀泠S於母蠱反噬。
臨S前,她仍在喊晏辭塵的名字。
晏辭塵沒有去。
他在北境往生塔下,替名冊上的女子刻碑。
這件事是逐螢打聽來的。
她說的時候很小心,生怕我不高興。
我整理袖口:「他去不去,是他的事。」
逐螢松了口氣。
「那姑娘明日還高高興興成親?」
我看她:「不然呢?」
她立刻笑起來:「當然要高高興興。」
紅衣很合身。
聞燼送來的紅葉簪也很好看。
我坐在鏡前,逐螢替我梳發。
她忽然小聲說:「姑娘,您剛來魔宮那日,臉色可差了。現在好多了。」
我摸了摸頸側。
那裡光潔如初。
「嗯。」
「以后會更好的。」
她說得很篤定。
我從鏡中看她:「你怎麼知道?」
「尊上說的。」
我怔住。
逐螢手上動作一頓,像是發現自己說漏嘴。
我問:「他說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交代:「尊上說,聽潮閣以后要多種紅葉樹,藥也不能斷,寒露丹要備著。還說姑娘夜裡若睡不穩,骨燈就換成暖燈,不許魔侍巡夜時走太響。」
我低頭笑了一下。
聞燼做事,總是不愛說。
可每一處都落到了實處。
夜裡,聞燼不能來聽潮閣。
魔域雖不講究京中禮數,成親前一夜仍被司禮攔住。
他站在院外,很不耐煩地問:「規矩誰定的?」
司禮顫巍巍答:「祖上傳下來的。」
聞燼冷聲:「祖上S了多少年了?」
我在屋裡聽見,笑得連紅蓋頭都沒繡完。
逐螢推開窗,衝外頭喊:「尊上,姑娘笑話您呢。」
外頭安靜一瞬。
聞燼說:「讓她早點睡。」
逐螢關窗時,還在偷笑。
我坐在燈下,把最后一針繡完。
蓋頭角上繡了一枚小小的銀鈴。
普通銀鈴。
不鎖魂。
只報平安。
成親那日,魔宮掛滿紅綢。
沒有侯府高堂,也沒有國寺佛音。
魔侍們鬧得厲害,逐螢哭得更厲害,妝都花了。
我蓋著紅蓋頭,被聞燼牽著走過長階。
他的手很穩。
紅綢那端傳來一點溫度。
司禮高聲喊一拜天地。
我彎身時,聽見風吹動檐下銀鈴。
聲音清亮。
二拜山河。
魔域黑山連綿,紅月還沒升起,天邊卻已經有一點暖色。
夫妻對拜。
我隔著紅蓋頭看不清聞燼的臉,只看見他衣擺上暗金紋路。
拜下去那一瞬,他低聲說:「商令嫵,往后沒人能再鎖你。」
我鼻尖忽然發酸。
「嗯。」
禮成后,魔侍們喊著讓尊上掀蓋頭。
聞燼把我牽回聽潮閣,關上門,外頭哄鬧聲被擋住。
屋裡點著燈。
桌上有合卺酒,還有一碟熱慄子。
我坐在榻邊,聽見他走近。
蓋頭被挑開。
燈火落進眼裡。
聞燼穿著紅衣站在我面前,眉眼鋒利,卻難得有些緊張。
「清醒嗎?」
我笑了:「清醒。」
「認得我是誰嗎?」
「聞燼。」
「后悔嗎?」
我搖頭。
他彎腰,停在離我半寸的地方。
還在等我。
我伸手勾住他的衣襟,仰頭親上去。
聞燼呼吸一頓。
外頭有魔侍起哄,被逐螢罵了回去。
我忍不住笑,唇擦過他唇角。
他低聲說:「專心點。」
我紅著臉:「你管好多。」
他也笑。
這一夜,聽潮閣的銀鈴響了許久。
風吹的。
沒有鎖魂。
也沒有經聲。
12.
婚后第三日,晏辭塵送來一份賀禮。
一卷往生塔碑名拓本,還有一枚普通銀鈴。
聞燼看到那枚銀鈴,臉色很差。
「他送鈴是什麼意思?」
我拿起來看了看。
銀鈴內側刻著兩個字。
平安。
我把它掛到窗邊。
聞燼盯著那枚鈴:「掛這兒?」
「普通鈴。」
「他送的。」
「我掛的是平安。」
聞燼不說話了。
我走過去,捏了捏他的手指。
「醋了?」
他別開眼:「沒有。」
我笑著去親他。
親到一半,他按住我的后腰,低聲問:「清醒嗎?」
這句他總要問。
起初我覺得好笑,后來慢慢覺得心軟。
我認真回答:「清醒。」
他這才吻下來。
窗邊銀鈴被風吹動,響了一聲。
春天來時,聽潮閣旁邊的紅葉樹抽了新芽。
我和聞燼去了京郊。
蘭枝母親的門前也掛著銀鈴。
老人家看見我,忙要跪,被我扶住。
她說夜裡夢見女兒,穿著綠裙,笑著說自己要去投個好胎。
我聽著,心裡很輕。
我們又去了幾戶人家。
有的人抱著遺物哭到站不起來,有的人早已搬走,只剩荒草覆著舊門。
我把名冊上的名字一個個劃掉。
不是抹去。
是送回。
回程路上,聞燼問我累不累。
我靠在車壁上,手裡抱著那本越來越薄的名冊。
「不累。」
他把披風蓋到我膝上:「睡會兒。」
我閉上眼。
車輪聲很穩。
半夢半醒間,我聽見他翻動名冊的聲音。
他動作很輕,怕吵醒我。
我忽然想起前世國寺經堂。
那時我也常常困得厲害。
晏辭塵說我懈怠,讓我跪直。
現在終於有人讓我睡一會兒。
我醒來時,車已經到了魔宮。
聞燼沒有叫我。
他坐在一旁,任由我的頭靠在他肩上。
我抬頭看他:「怎麼不喊我?」
「你睡得好。」
「肩不麻?」
「還行。」
我伸手替他揉了揉。
他低頭看我,眼底有笑。
魔宮門前,逐螢抱著一堆信跑來。
「姑娘,京裡來的!」
我拆開第一封。
太后下旨,國寺舊案重審,鎮魔塔廢址改成女子往生祠。
第二封是蘭枝母親寫來的,字歪歪扭扭,說門前鈴響得很好聽。
第三封沒有署名。
紙上只有一句話。
「往生塔已立至第十九碑。」
我看出是晏辭塵的字。
聞燼也看出來了。
他哼了一聲。
我把信收進匣中。
「不回?」
「不回。」
聞燼臉色好看了些。
我繼續拆信。
最后一封是侯府來的。
父親病了,母親說想見我。
信紙上淚痕斑駁,寫了許多悔不當初的話。
我看完,放到燭火上燒了。
聞燼沒有問。
逐螢小聲說:「姑娘不去嗎?」
我搖頭:「不去。」
火舌卷過紙邊,很快只剩灰。
我沒有覺得痛快,也沒有覺得難過。
有些門關上后,沒必要回頭確認裡面的人是否還在等。
入夜后,我坐在聽潮閣外,看聞燼給新種的紅葉樹澆水。
魔尊澆水澆得很兇,像在審犯人。
我忍了半天,還是笑出聲。
他回頭:「笑什麼?」
「樹會被你嚇S。」
「魔域的樹沒這麼脆弱。」
他說完,又把水瓢放輕了些。
我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水瓢。
「要慢一點。」
他站在我身后,看我把水澆到樹根邊。
紅葉新芽在夜風裡輕輕晃。
聞燼忽然從后面抱住我。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上。
「商令嫵。」
「嗯?」
「明年這裡會長得很高。」
我看著那株小樹。
「那就等明年。」
「后年會開滿一片。」
「那就等后年。」
他抱得緊了些。
「你有很多時間。」
我垂眼笑了笑。
前世我總在等別人。
等晏辭塵回頭,等檀泠病好,等鎖魂鈴松開,等國寺放我出去。
這一世,我不等那些了。
可我願意等一棵樹長高。
等銀鈴被風吹響。
等每一個被寫在名冊上的名字,都有歸處。
我握住聞燼的手。
「你也有。」
窗邊銀鈴響了一下。
紅月升上來,照著聽潮閣,也照著新埋下的樹根。
聞燼低頭親了親我的發頂。
「回屋吧,外頭冷。」
我把水瓢放下。
他牽著我往回走。
風從身后吹過,銀鈴又響了一聲。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