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替我擋過箭,我替他挨過刀,軍中私底下叫我們「雌雄雙煞」。
擊退匈奴后大軍凱旋,陛下設宴犒賞三軍。
論功行賞時,傅既明突然出列,當眾跪下:
「陛下,臣不求封賞,只求一道賜婚恩旨。」
他看向我,目光柔情似水:「以后你不必再流血了,我會護你一輩子。」
滿座將士拍手稱好,感慨他有情有義,贊嘆我倆天生一對。
我冷笑一聲,直接衝出去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匈奴可汗的頭是我砍下來的,論功行賞我是第一!
這時候求賜婚,他是想當我男人,還是想搶我的功勞?
1
我那一腳踹得結結實實。
傅既明整個人往前一撲,在皇帝面前摔了個狗吃屎。
所有人都沒想到我竟然會衝出來給他一腳,一個個全瞪圓了眼睛看我,包括高處的皇帝。
傅既明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回過頭來滿臉驚愕。
我收回腳,順勢單膝跪下,低頭抱拳:「臣一時情急,冒犯傅小將軍,驚擾聖駕,望陛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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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端著酒盞的手頓在半空,眼皮跳了跳。
「朕早知……孟將軍乃性情中人,但御前失儀可不是小事,若不能給朕一個滿意的回復,孟將軍可想清楚了?」
「是!臣想清楚了!」
我猛地抬頭,回答得鏗鏘有力,「因為臣不想嫁給傅將軍!」
整個大殿頓時鴉雀無聲。
狼狽爬起來的傅既明著急忙慌重新跪下。
「陛下恕罪,孟將軍這一腳雖魯莽,倒也無甚大礙。」
「臣與孟將軍在軍中同生共S多年,比這更重的拳腳都挨過,不礙事。」
完了他轉向我,擺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
「凝梧,你要相信,我向陛下求娶你,並非一時興起。」
「你與我並肩作戰五載,行軍途中你替我挨過刀,為我試過藥,甚至衣不解帶照顧我整整五日。」
他說到「衣不解帶」四個字的時候,殿中響起了低低的抽氣聲。
我在心裡冷笑一聲。
他說得不算假話,只是掐頭去尾、添油加醋,把正常戰友情誼硬生生熬成了一鍋濃情蜜意的「相思湯」。
傅既明轉了過去,衝著皇帝道:「臣對孟將軍的心意,天地可鑑。臣已稟明父母,傅家上下對孟將軍十分滿意。」
「孟將軍弓馬嫻熟、體格強健,這樣的女子嫁入傅家,定能為我傅家誕下優秀的繼承人。」
「臣願以正妻之禮迎孟將軍,此生絕不納妾。」
他說完,深深伏在地上磕頭,態度誠懇到了極點。
若不是殿上不得佩刀,我現在就想一刀砍下去,毀了他這副令人作嘔的嘴臉。
我孟凝梧在沙場上摸爬滾打,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拼命。
如今班師回朝,他竟然想讓我回歸后院,替他生孩子?
就這幾句話,我能直接氣得背過去!
可與我一起出生入S的將領們,卻偏偏全都跟著開口幫腔。
「孟將軍!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傅小將軍一表人才家世顯赫,又真心待你,為何要回絕?」
「就是就是,你爹在天有靈,若知道你嫁了個好人家,也能瞑目了!」
「孟將軍,你就別端著了!女子嘛,早晚要有個人疼的!」
「可不是嘛,傅小將軍這樣的男人打著燈籠都沒處尋!」
這些話裹挾著不容置疑的「為你好」。
聽得我的心一陣陣發冷。
我跪在殿中央,背挺得筆直,看向皇帝。
「陛下,臣有幾句話,想當著陛下和諸位同袍的面說清楚。」
2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我說。
我嘆了口氣,再抬眼,已滿臉悲憤。
「京城人人皆知,孟家滿門忠烈,家父家兄馬革裹屍,母親在臣十四歲時鬱鬱而終,偌大的孟家,只剩下了臣一人。」
「臣十六歲披甲上陣,打了五年的仗,並非臣想當什麼英雄,而是臣知道,孟家的軍旗不能倒,孟家的門楣不能塌,臣需要接過父親的擔子,替他繼續守衛邊疆。」
「父親在最后一封家書中,特地叮囑臣,一定要將孟家的香火延續下去。」
「所以臣若成親,必然是招婿,而不是出嫁。」
我看向愣在一旁的傅既明,輕輕勾起嘴角。
「傅將軍,您方才說對我一往情深,那我問你,你如此鍾情於我,可願放棄傅家的一切,入贅我孟家?」
傅既明的臉色變了幾變,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能說出那個「好」字。
他自然也不會說。
片刻后,他艱澀開口:「孟將軍,你知道傅家三代單傳,我父親就我一個兒子——」
「所以你傅家不能絕后,我孟家就可以?」
我截住他的話頭,「你傅家三代單傳是大事,我孟家再無子嗣延續就是活該?」
殿中陷入了S一般的沉默。
我重新轉向皇帝,鄭重叩首:「陛下,臣以斬下可汗首級的軍功,換一次自立門戶的機會。」
「臣懇請陛下恩準,允許臣比武招親,無論何人,只要願入贅我孟家、能在擂臺上擊敗臣,便是臣的夫婿,入贅孟家,與臣一起延續孟家香火。」
皇帝沉默了很久。
我抱拳的掌心已經濡湿一片。
拼家世,我自然是拼不過傅既明的。
我不過是在賭,賭我父兄拋頭顱灑熱血的忠誠,以及我斬S可汗的軍功,是否能讓皇帝對我抱有一絲憐憫。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皇帝終於開口了。
「孟將軍斬S可汗,逼退匈奴,你這一刀,砍出了至少二十年的太平。」
我心跳快了一拍,面色依舊不動聲色:「能打贏匈奴,是將士們用命——」
「行了,這些虛頭巴腦的話少說,朕知道你功勞大著呢。」
「你要比武招親,朕準了。」
「孟家的香火,不能斷啊。」
我心頭一塊巨石落地,叩首謝恩。
傅既明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但皇帝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已經無力回天。
慶功宴的后半程乏善可陳。
該封的封了,該賞的賞了。
給我的黃金萬兩、良田千畝都沒落下。
甚至得了個「鎮北將軍」的頭銜。
宴會散去時,已經過了亥時。
宮門外,我正準備騎馬回家,卻被另一道身影攔住去路。
「孟凝梧。」
傅既明追上我,面上滿是不解。
「你為什麼要這樣?在陛下面前給我難堪也就算了,比武招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一拉韁繩,頭一回感覺面前的傅既明如此陌生。
「傅既明,你我不過同袍一場,我想做什麼,何時輪得到你來過問了?」
「我……」
「你今日在這種場合請旨求婚,事先問過我嗎?」
他眼神閃了閃,沒接話。
我冷笑一聲:「你沒有,因為你知道我會拒絕,所以你挑了一個我沒辦法拒絕的場合。」
「陛下在上,將士們在側,所有人都在看著,你就是要讓所有人覺得我們天造地設、珠聯璧合。」
「你在這種時候求婚,我要是不答應,那就是不識抬舉、不知好歹、不近人情。」
「你想讓我在所有人面前騎虎難下,只能紅著臉點頭,脫去這一身盔甲,從此相夫教子,做你傅家的主母,給你生下優秀的繼承人。」
3
「我沒有——」
傅既明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血色褪了大半。
我一夾馬肚,上前幾步,抬手給了他一個巴掌。
「你就是不想讓我的晉升超過你,所以你要在封賞下來之前,把我變成你的妻子。」
「我若嫁了你,我的軍功就變成了傅家的軍功,我再厲害也只是傅孟氏,而你傅既明,才是真正的大功臣。」
「傅既明,你真讓我惡心。」
他被我扇得偏過頭去,久久沒有回神。
我撥轉馬頭,揚鞭而去。
第二天一早,孟家比武招親的消息就傳遍了全京城。
擂臺就搭在孟府前廳的空地上。
這是皇帝親口恩準的,連工部都派了人來幫忙搭建,規格之高,前所未見。
擂臺的規則也寫得很明白。
凡年滿十八、未滿三十之男子,願入贅孟家者,皆可登臺挑戰。
勝者即為孟氏夫婿,為延續孟家香火。
敗者不得糾纏,不得滋事,違者交有司論處。
消息傳開的第三天,就有不少挑戰者上壘。
第一個登臺的是個三十歲的獵戶,膀大腰圓,一臉橫肉。
他拍了拍胸脯,一雙小眼睛戲謔地盯著我:「孟將軍,俺叫趙鐵柱,俺願意入贅孟家!俺可是獵過野豬的人,你把俺打服了俺就跟你,俺要是把你打贏了,你就跟俺!」
臺下哄堂大笑。
我一身玄色勁裝,長槍握在手中,不動聲色。
等到開臺,一聲令下,我只用一招,就讓他飛了出去,砸在擂臺外。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什麼人都有,我幾乎沒怎麼費力,就把這些人一個個都送下了擂臺。
他們之中有些人是真心實意想入贅的,有些人是衝著孟家的門楣和皇帝賞賜的良田千畝來的。
還有些人純粹就是來看熱鬧順便試試運氣的。
不管什麼目的,上了擂臺就是一回事。
打!
一直到第三天,漸漸地便沒人敢上來了。
忽地臺下傳來一陣騷動,人群慢慢往兩邊讓開。
有人銀甲白袍,腰懸長劍向這裡走來。
傅既明。
他仰頭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凝梧,你跟我賭氣,也該有個限度。」
「婚姻大事不是兒戲,你不能因為同我置氣,就真的開比武招親,找個阿貓阿狗把自己嫁了。」
擂臺下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
我挽著長槍甩了個槍花,嗤笑一聲:「傅既明,你既然這麼情深義重,不想放棄,那就按照比武招親的規矩來。」
「今天當著京城父老的面,我把話撂在這兒。」
「你上來,打贏了我,我就嫁給你。」
4
傅既明站在臺下,仰頭望著我。
「傅小將軍,怎麼?不敢?」
「那就不要打擾本將軍比武招親。」
臺下的人群開始起哄,推搡著他往前。
傅既明一咬牙,伸手解下腰間佩劍,扔給一旁的小廝。
猛地一掀衣袍,飛身跳上擂臺。
「我今日上臺,不為爭強好勝,只為求娶孟家女。」
他拱手向四周抱拳,聲音洪亮,「請諸位做個見證,我傅既明對孟凝梧的心意,天地可鑑!」
他就愛搞這些花裡胡哨的,惡心。
「少廢話!」
我橫槍立馬,冷冷地盯著他,「擂臺規則,兵器隨意,生S不論。」
傅既明從旁邊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長槍。
他在軍中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好手,槍法凌厲,曾單槍匹馬衝出過匈奴的包圍圈。
我們並肩作戰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本事。
「開始吧。」
話音剛落,我率先出手。
長槍如龍,直刺他門面。
傅既明側身閃避,反手一槍橫掃。
我沒有給傅既明留下任何喘息的機會,步步都是S招。
這不是比武,是搏命。
傅既明顯然也察覺到了,立刻變了臉色。
不再說什麼情深義重的話,全神貫注地格擋。
直到第七招的時候,他的左肩露出空門。
我一槍刺了過去。
槍尖貫穿了他的肩膀,鮮血噴湧而出。
傅既明痛得悶哼一聲,硬是只后退半步。
我拔出長槍,「認輸。」
傅既明捂著肩膀,眼神堅決:「我不認。」
「凝梧,就算你打S我,我也不會認。」
我冷笑,長槍橫掃。
砸在他的右腿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傅既明單膝跪了下去,額頭上冷汗涔涔。
「你已經輸了。」
他抬起頭,臉色蒼白。
「只要還沒下擂臺,就算不得輸……」
我滿心煩躁,抬腿踹向他的胸口,把他直接踢飛了出去。
全場鴉雀無聲。
我站在擂臺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輸了。」
我轉身準備下一場比試。
身后卻傳來傅既明微弱的聲音。
「我……沒輸。」
我腳步一頓。
傅既明扶著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渾身上下都是血。
「凝梧,我說過要娶你,就一定會娶你。」
「你打斷我的腿,我就坐著轎子來娶你。」
「只要我有一口氣,就必娶你孟凝梧為妻!」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開始抹眼淚。
「傅小景軍真的太痴情了!」
「孟將軍怎麼這麼狠心啊,這麼好的男人上哪兒找去?」
「就是啊,把人都打成這樣了,這不存心糟蹋人嗎?」
我站在擂臺上,只感覺背后發涼。
我都把他打成這樣了,他為什麼還不放棄?
一個正常的男人,當著全京城被一個女人羞辱成這樣,就算再喜歡,也該惱羞成怒了吧?
傅既明到底有什麼非我不娶的理由?
我不明白。
5
傅既明被抬回了傅府,太醫連夜去看了。
右腿骨裂,左肩貫穿傷,傷筋動骨,怎麼都得在家裡養上幾個月了。
消息傳出來后,全京城都在罵我。
說我不識好歹,心狠手辣,連如此痴心之人都下得去手。
說我仗著軍功目中無人,連傅家的面子都不給。
說我是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活該孤獨終老。
我充耳不聞。
我在戰場上S了五年的匈奴,難道還會在意這些闲言碎語?
只是傅既明的態度讓我十分困惑。
我身上到底有什麼值得他不惜拼命也要娶我?
別說什麼他愛我,我不信!
我正想得出神,丫鬟忽然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將軍,方才有人送來的,說是務必親自交到您手上。」
我接過信,信封上沒有署名。
拆開信封,裡面的信紙上只有寥寥幾語。
卻看得我呼吸一滯。
我翻到信紙背面,右下角留了一個地址。
第二天一早,我便換了便裝,獨自騎馬出城。
那座別苑的地址在京城南面十裡處,修建得古樸低調。
門口有個小太監守著,見我來,彎腰行禮。
「孟將軍,主子在裡面恭候多時了。」
我跟著他進去。
一路來到正廳。
推開門,只見一人坐在窗邊,搖著扇子看外面的景觀。
他穿著月白色長衫,面容清俊,眉目溫和。
氣質儒雅得像是個教書先生。
可我知道他不是。
我單膝跪下行禮。
「臣孟凝梧,見過六皇子殿下。」
蕭行舟抬起頭,微微一笑,抬手示意。
「孟將軍來了,請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直接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向他。
「六皇子殿下,您約臣來此,意欲何為?」
蕭行舟看了一眼那封信,沒有去拿。
反而給我倒了一杯茶。
「孟將軍覺得,傅既明為何執意要娶你?」
我接過茶放在一邊,神色平靜。
「他不過是妒賢疾能,見不得臣一介孤女地位高於他罷了。」
蕭行舟搖了搖頭,收起方才的懶散模樣,淡聲道:「因為傅既明現在,已經是二皇兄的人了。」
我眉眼一沉。
二皇子蕭沉,生母是皇貴妃,外戚勢大,朝中黨羽不少。
對皇位更是虎視眈眈。
「想必孟將軍也已知曉,陛下有意讓你統領京畿巡防營,這可是個人人眼饞的重要位置。」
我當然知道。
京畿巡防營乃巡查京城、維持京城治安的禁軍,內有三千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