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姑媽給我打電話,語氣比我媽還熟。
“知夏,你不是一直存金條嗎?你妹結婚,你就拿六十六根出來。”
我握著鼠標的手停了一下。
電腦屏幕上,是當天的黃金回收價。
我問她:“多少克的?”
姑媽笑了一聲。
“一根一百克啊,小的拿不出手。人家男方家說了,要六十六根,圖個順順利利。”
六十六根。
六千六百克。
按今天金價算,九百多萬。
我把計算器上的數字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多按一個零。
“姑媽。”我說,“你把我賣了都湊不出這個數。”
她那邊安靜半秒,語氣立刻沉下來。
“知夏,你這話說的,誰要賣你了?你妹訂婚,咱家就你條件最好。你做黃金生意,拿幾根金條出來不是順手的事?”
“不是幾根,是六十六根。”
Advertisement
“都是一家人,別算這麼清。”
我笑了。
每次他們要錢,都是一家人。
每次我開口要他們還錢,就變成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市侩”。
我說:“我沒有九百多萬給林月月當陪嫁。她訂婚我包兩千紅包,多一分沒有。”
1
姑媽的呼吸重了。
“你爸走的時候,誰幫你們家跑前跑后?你現在翅膀硬了,連你妹的婚事都不管?”
我看了一眼桌角那只舊鐵盒。
裡面放著我爸當年工傷賠償的最后一張收據復印件。
原件被我媽拿去“暫時周轉”,借給了姑媽。
說是借。
十三年了,一分錢沒還。
我說:“姑媽,別提我爸。你要真記得我爸,就先把當年借走的十八萬還回來。”
電話那頭忽然沒聲。
幾秒后,她掛了。
我以為這事到此為止。
2
十分鍾后,家族群跳出一條消息。
姑媽:
“月月訂婚,知夏說了,陪嫁金條她來出。六十六根,一根一百克,給咱林家長臉!”
我盯著那行字,手裡的水杯磕在桌沿上,灑了一桌。
群裡很快熱鬧起來。
大舅媽:“哎喲,知夏真有出息,九百多萬說拿就拿。”
小姨:“還是親姐妹感情好,月月嫁過去腰杆都直。”
二表哥:“知夏姐,以后我結婚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堂妹林月月發了三個害羞的表情。
“謝謝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我還沒打字,我媽的私聊先彈出來。
“你姑媽都說出去了,你別讓她丟人。”
我看著那句話,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頂了一下。
不疼。
就是堵。
我回她:“媽,我沒答應。”
她幾乎秒回。
“可她已經在群裡說了。你現在拆她臺,她以后怎麼做人?”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抽了兩張紙擦水。
紙吸飽了水,軟趴趴地粘在桌面上,怎麼抹都留一道湿痕。
我給我媽打電話。
她接得很快,第一句就是:“知夏,媽知道你委屈,但你姑媽那個人好面子。月月訂婚是大事,咱先把場面撐過去。”
“九百多萬撐場面?”
“你不是有金條嗎?”
“我的金條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我媽嘆氣。
“你一個女孩子,掙那麼多錢有什麼用?以后結不結婚還不知道。月月不一樣,她嫁過去就是另一家人了,陪嫁少了要被婆家看不起。”
我把紙團扔進垃圾桶,沒扔準,落在桶邊。
“所以她怕被婆家看不起,就來搶我的?”
“什麼搶不搶的,說話這麼難聽。”我媽壓低聲音,“都是親戚,互相幫襯一下。”
我問她:“當年姑媽借你的十八萬還了嗎?”
那邊一下子沒話了。
我繼續說:“爸出事賠的錢,她說姑父廠裡周轉不開,拿走十八萬。后來我上大學沒學費,你去要,她說家裡裝修沒錢。再后來我開店,她說月月補課也要花錢。媽,她還過一分嗎?”
“那都是過去的事。”
“過去了,我的錢沒過去。”
我媽聲音變硬。
“你怎麼跟你姑媽一個長輩這麼計較?你爸剛走那幾年,要不是她隔三差五來家裡送東西,咱們母女怎麼熬?”
我閉了閉眼。
所謂送東西,是她家不要的舊棉衣,是放到生蟲的米,是姑父廠裡發的臨期油。
她每送一次,都會在小區樓下喊得整棟樓都聽見。
“嫂子,我來給你們娘倆送糧了。”
我那時候十三歲,穿著林月月不要的粉色棉袄,袖口短了一截,冬天寫作業時腕骨凍得發紅。
我媽卻總讓我記恩。
記到現在,要我拿九百多萬還。
我掛了電話,在家族群裡打字。
“我沒有答應出金條。林月月訂婚,我隨兩千紅包。姑媽剛才電話裡提出六十六根百克金條,我已經明確拒絕。”
群裡靜了三秒。
姑媽立刻跳出來。
“知夏,你這孩子怎麼說話不算話?剛才電話裡你明明說一家人好商量。”
我回:“我說的是你把我賣了都湊不出這個數。”
大舅媽發了個語音。
我點開。
她尖細的聲音從手機裡鑽出來。
“知夏啊,不是舅媽說你,你做黃金生意,手裡隨便漏一點都夠月月體面了。做人不能忘本,當初你們孤兒寡母,誰沒幫過你?”
小姨跟著說:“對啊,錢是掙不完的,親戚寒了心可就回不來了。”
林月月發了一句:
“姐,如果你不願意就算了,我不想因為我訂婚讓大家吵架。”
后面跟著一個哭臉。
然后她又補了一句:
“就是男方那邊已經知道了,可能會覺得我們家說話不算數。”
我看著屏幕笑出聲。
這哭臉發得真及時。
我正要回,群裡忽然彈出我媽的消息。
“知夏,你姑媽是長輩,你私下跟她說。別在群裡鬧。”
我指尖停在發送鍵上。
這句話比姑媽那句九百多萬還荒唐。
她從來不是不知道誰在鬧。
她只是習慣讓我閉嘴。
我刪掉原本打好的話,重新發:
“第一,我沒答應。第二,誰答應的誰出。第三,再有人冒用我的名義承諾財物,我會報警。”
群裡徹底炸了。
姑媽:“報警?你報啊!我倒要看看警察管不管親戚之間的事!”
大舅:“知夏,你太過分了。月月訂婚大喜日子,你非要弄得一家人難堪?”
二表哥:“姐,你不會真以為自己掙了點錢,就能不認親戚了吧?”
我把群聊截屏,一張張存進文件夾。
文件夾名字叫:林月月訂婚金條。
這是我做黃金回收這幾年養成的習慣。
每筆賬,每句話,每張票據,都要留底。
黃金這行,差一克都是錢。
親戚也一樣。
差一句話,他們就能把你的東西說成自願。
3
晚上七點,我媽來了我家。
她拎著一袋青菜,進門沒換鞋,先往我書房看。
我站在廚房門口問:“找什麼?”
她把菜放到桌上。
“沒找什麼。你不是說最近收了幾根金條嗎?媽就是怕你亂放,不安全。”
我沒接話。
她洗菜的時候,水開得很大,哗啦啦響。
我靠在門邊,看她把一把小青菜翻來覆去洗了五遍。
“知夏。”她背對著我,“你姑媽剛才哭了。”
“她哭什麼?”
“月月男方家那邊親戚都知道陪嫁金條的事了。你現在不出,他們會笑話月月。”
“誰說出去的誰負責。”
我媽把水龍頭關上,轉身看我。
“你怎麼這麼硬?你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我低頭看她手裡的青菜。
菜葉被她揉破了,綠色汁水沾在指腹上。
“我小時候也沒有九百多萬讓人惦記。”
她臉色難看起來。
“你這孩子,怎麼一句軟話都不會說?”
“媽。”我說,“我明天去銀行,把家裡的樣品金條也存起來。你不用擔心不安全。”
她眼神閃了一下。
很快,又低頭去切菜。
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
每一下都比平時慢。
我回到書房,把B險櫃檢查了一遍。
家裡的B險櫃裡有二十根百克金條,是我店裡用來給客戶看成色和規格的樣品。真正的大額庫存都在銀行保管箱。
B險櫃是智能款。
開櫃有記錄,頂部有隱藏攝像頭,畫面同步到我的手機。
當初安裝時,我媽嫌貴。
“家裡就咱娘倆,防誰?”
我沒回答。
現在看來,防誰都不算多餘。
晚上九點多,我媽說頭暈,想在我家住一晚。
我給她鋪了客房。
她洗漱后進屋,門關上沒多久,我手機彈出一條提示。
客廳攝像頭檢測到移動。
畫面裡,我媽站在書房門口,手裡拿著手機,聲音壓得很低。
“她家裡真有金條。B險櫃在書房,明天她要拿去銀行。”
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我媽停了一會兒。
“密碼我不知道……她以前用過生日,我試試。”
我坐在床邊,腳踩在地板上。
六月的夜裡,地磚不涼。
可那股冷意從腳底一點點往上爬。
我沒有出去。
我把這段監控保存,備份到雲盤,又打開手機錄屏。
十點四十七分,門鈴響了。
不是一下。
是連續按,急得像催命。
我媽從客房衝出來,第一眼看的不是門,是我。
“這麼晚了,誰啊?”我問。
她嘴唇動了動。
門外傳來姑媽的聲音。
“知夏,開門!我知道你在家!”
我走到玄關,沒開門。
可視門鈴裡站著四個人。
姑媽、姑父、林月月,還有她弟林浩。
林月月穿著一條白裙子,頭發卷得精致,手裡拎著一個紅色禮品袋。
像是來收禮的。
姑媽對著門鈴喊:“一家人有話好好說,你把門打開。”
我說:“太晚了,有事明天說。”
姑父往前一步,臉幾乎貼到鏡頭上。
“開門。你媽在裡面吧?讓你媽開。”
我媽伸手拉我。
“知夏,讓他們進來吧。站門口讓鄰居看見不好。”
我看她一眼。
她的手指抓著我睡衣袖口,抓得很緊。
不是害怕。
是怕我不開。
我把她的手撥開。
“媽,你確定要讓他們進來?”
她避開我的眼睛。
“都是親戚,總不能把人關外面。”
下一秒,門外砰地一聲。
姑父踹了門。
我報警的手剛摸到手機,林浩從旁邊擠過來,拿著一張門禁卡在感應區刷了一下。
門鎖響了。
我愣住。
那張卡,是我媽備用的。
門被推開,姑媽第一個擠進來。
她一進門就往書房方向看。
“金條在哪?”
我擋在走廊口。
“出去。”
姑媽冷笑。
“知夏,別給臉不要臉。月月訂婚宴后天就辦,男方家明天要看陪嫁。你今天把金條拿出來,大家還當你是個懂事的姐姐。”
林月月站在她身后,小聲說:“姐,我也不是非要你的東西。可是男方親戚都知道了,要是明天拿不出來,我真的沒臉。”
我看她。
她眼眶紅著,妝一點沒花。
“那你去找說出去的人。”
她咬了咬唇。
姑媽立刻拔高聲音。
“你衝月月發什麼火?她一輩子就訂一次婚!你不結婚,不懂女孩子嫁人的難處。”
我說:“我懂。嫁人難,不等於可以搶劫。”
姑父罵了一句。
“搶劫?林知夏,你少嚇唬人。我們拿自己家親戚一點金子,算什麼搶劫?”
林浩已經往書房走。
我伸手攔他。
他比我高一個頭,肩膀一撞,我后背磕在牆上。
牆上的掛畫晃了一下,砸到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我媽尖叫:“別打架!別打架!”
她嘴裡喊著別打架,手卻拉住我的胳膊。
林浩趁機衝進書房。
我掙開她,要去攔。
姑父一把扣住我的肩,把我往后一推。
我摔在茶幾邊,腰撞上桌角,疼得眼前發白。
姑媽站在旁邊,連眉頭都沒皺。
“早這樣不就完了?非要鬧。”
書房裡傳來B險櫃按鍵聲。
滴,滴,滴。
第一次,密碼錯誤。
第二次,還是錯誤。
我媽站在客廳中央,臉色白得像紙。
姑媽轉頭瞪她。
“你不是說生日嗎?”
我媽嘴唇哆嗦。
“她可能改了。”
林浩在書房裡喊:“媽,這櫃子能撬。給我找螺絲刀。”
我撐著茶幾站起來,拿起手機。
姑父看見了,一把搶過去。
手機砸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下,滑到沙發底。
“還想報警?”他指著我,“你今天要是敢報警,我讓你媽以后在林家抬不起頭。”
我看著他。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舊疤。
當年我爸下葬那天,他就是用這只手拿走了我媽裝賠償款的銀行卡。
說是幫我們保管。
后來卡裡少了十八萬。
我媽說,算了,親戚有難。
我那時候太小,只會哭。
現在不會了。
我說:“你們今天動了B險櫃,誰都跑不了。”
姑媽嗤了一聲。
“嚇唬誰?你媽都說了,這是給月月的陪嫁。你一個小輩鬧脾氣,警察來了也得勸和。”
書房裡傳來金屬被撬動的刺耳聲。
一下。
又一下。
我往書房衝。
姑媽拽住我的頭發,把我往后一扯。
頭皮一陣刺痛,我整個人被她拖得踉跄。
林月月嚇得往后退。
她說:“媽,要不算了吧……”
可她手裡的紅色禮品袋已經打開了。
等林浩把B險櫃門撬出一道縫,她第一個走過去。
二十根金條整齊碼在黑色絨布上。
燈光一照,金得刺眼。
林月月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委屈沒了。
姑媽把金條一根根往禮品袋裡塞。
“才二十根?”她罵我,“你不是做黃金的嗎?剩下的呢?”
我說:“銀行。”
姑父走過來,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耳朵嗡的一聲。
客廳的聲音像隔了水。
他問:“銀行鑰匙在哪?”
我嘴裡有血腥味。
“不知道。”
又一巴掌。
我媽終於哭出來。
“別打了!知夏,你就告訴他們吧。金條還能再掙,親戚打壞了就回不去了。”
我偏過頭,看她。
她的眼淚是真的。
可她哭的不是我被打。
她哭的是這場面收不住了。
林浩拎著禮品袋,掂了掂。
“二十根也夠了,兩百萬多呢。”
姑媽瞪他。
“你懂什麼?男方那邊說的是六十六根。剩下的明天再讓她取。”
我扶著牆站穩,一字一句說:“我最后說一次。這些金條不是贈與,不是陪嫁。你們現在拿走,就是搶。”
姑媽走到我面前。
“那你去告啊。”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臉。
力道不重,侮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