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知夏,你爸S得早,沒人教你做人。今天姑媽教教你,親戚不是這麼當的。”


4


他們走的時候,門沒關。


走廊的聲控燈亮著,把地上的玻璃碎片照得一閃一閃。


我媽癱坐在沙發上,嘴裡念:“怎麼辦,怎麼辦……”


我爬到沙發邊,摸出手機。


屏幕裂了,但還能用。


我撥了 110。


接線員問我發生什麼事。


我看著我媽,說:


“有人入室搶劫,搶走了我二十根百克投資金條,價值兩百八十多萬。我被毆打受傷,對方四個人,剛離開。”


我媽猛地抬頭。


“知夏!”


我沒看她。


接線員讓我保持電話暢通,確認地址。


我報完地址,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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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撲過來按我的手。


“你瘋了?你真報警?那是你姑媽!月月后天訂婚!”


我把她的手甩開。


“我剛才被打的時候,你看見了嗎?”


她哭著說:“媽看見了,可那不是急的嗎?你把金條給了不就沒事了?”


我笑了一下。


臉一動,嘴角疼得抽。


“我不給,所以挨打,是我活該?”


她嘴唇張了張,沒說出話。


警察到得很快。


我開門時,左臉已經腫起來,腰上疼得直不起。


兩位民警進門,看見地上的玻璃、被撬壞的書房門框,還有B險櫃上的劃痕,臉色立刻嚴肅。


我從頭說起。


姑媽電話索要六十六根金條。


我拒絕。


她在家族群造謠。


我在群裡再次明確否認。


晚上她帶人上門,用我媽的門禁卡進屋,毆打我,撬開B險櫃,拿走二十根金條。


我媽站在旁邊,幾次想插話。


等我說完,她終於開口。


“警察同志,這是我們家裡親戚之間的事。金條是……是知夏給她妹妹添妝的。剛才就是吵了幾句,年輕人脾氣大。”


我轉頭看她。


她不敢看我。


民警問:“你確定是自願贈與?”


我媽攥著衣角。


“她之前答應過。”


我把手機遞過去。


“這裡有通話錄音。下午兩點十三分,姑媽第一次提出六十六根金條,我明確拒絕。家族群七點零六分,我再次否認。晚上十點五十一分,他們進門后,我第三次當面說明不是贈與,不允許拿走。”


我媽臉色變了。


她沒想到我錄了音。


也沒想到B險櫃被撬時,書房攝像頭還在。


民警聽完錄音,又看了群聊截圖和監控片段。


其中一位問我:“金條購買憑證有嗎?”


“有。每根編號、發票、付款流水都在電腦和雲盤裡。”


他點點頭。


“你先去醫院驗傷。我們會聯系對方到所裡配合調查。按你目前提供的材料,這不是普通家庭糾紛。”


我媽急了。


“警察同志,他們就是一時糊塗,東西還回來不就行了嗎?一家人不能因為這點東西坐牢啊。”


民警看了她一眼。


“二十根百克金條,價值兩百多萬。入戶、毆打、強行拿走財物。是不是坐牢,不是你們說了算。”


我媽像被抽走力氣,扶著沙發坐下。


我拿上身份證,準備去醫院。


出門前,她拉住我。


“知夏,你聽媽一句,別把事做絕。”


我低頭看她的手。


剛才姑媽扯我頭發的時候,她也是這只手,拉住我的胳膊。


不是救我。


是攔我。


我把她手指一根根掰開。


“媽,是他們先做絕的。”


5


去醫院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車后排。


司機從后視鏡裡看了我好幾次,最后遞來一包紙巾。


“小姑娘,臉上有血。”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他又從扶手箱拿出一瓶沒開的冰礦泉水。


“敷一下,別直接貼太久。”


我把冰水按在左臉上。


瓶身很硬,硌著腫起來的地方,疼得我眼淚一下子出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一個陌生人都知道我臉上有血。


我媽卻只問我能不能別報警。


手機彈出監控提示。


我點開。


客廳裡,我媽正在打電話。


她聲音發抖。


“姐,知夏真的報警了。警察說不是家事,讓你們趕緊把金條還回來。”


姑媽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還什麼還?明天男方家就來看陪嫁了。她嚇唬人的,警察管不了。”


“她有錄音,還有監控。”


那邊罵了一句。


我媽壓低聲音:“你們先把金條藏起來。就說是她自願給的。群裡那麼多人都看見她答應了。”


我坐在車裡,冰水貼著臉,另一只手把這段錄下來。


畫面裡,我媽掛了電話,站在客廳發了會兒呆。


然后她走向書房。


她搬來椅子,伸手去摸攝像頭。


第一次沒夠著。


第二次,她踮起腳,把攝像頭扯了下來。


畫面猛地一晃。


最后定格在天花板和她半張慌亂的臉上。


幾秒后,屏幕黑了。


司機問:“姑娘,沒事吧?”


我把手機放回包裡。


“沒事。”


我只是終於明白,我媽不是被親戚騙了。


她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她只是覺得,我這個女兒比不上她娘家的臉面。


驗傷結果出來,是輕微傷。


臉部軟組織挫傷,腰部挫傷,頭皮挫傷。


醫生給我開證明時,看了我一眼。


“家裡人打的?”


我沒說話。


她把章蓋得很重。


“證明拿好。”


6


第二天上午,我帶著傷情證明去了派出所。


剛進大廳,就聽見姑媽的聲音。


“她就是裝的!我不過碰了她一下,她自己摔的!”


姑媽坐在椅子上,頭發有點亂,但氣勢沒少。


姑父黑著臉。


林浩低頭玩手指。


林月月眼睛紅紅的,訂婚宴大概是真懸了。


她一看見我,就哭。


“姐,我求你了。金條我們還你,你撤案行不行?男方家知道我媽被警察帶走,已經說要重新考慮了。”


我看著她。


“你昨晚往袋子裡裝金條的時候,哭了嗎?”


她臉一白。


姑媽站起來就罵。


“林知夏,你還有沒有良心?為了幾根金條,把你親姑媽往S裡逼!”


民警讓她坐下。


我坐到對面,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補充材料。”


裡面有金條發票、編號清單、付款流水、B險櫃開櫃記錄、監控備份、群聊截圖、通話錄音、傷情證明。


我一張張擺出來。


“六月十二日下午兩點十三分,姑媽第一次打電話要六十六根百克金條,我明確拒絕。”


“晚上七點零六分,姑媽在家族群謊稱我答應贈與,我公開否認。”


“晚上十點五十二分,姑媽一家四人進入我家,我第三次當面聲明不是贈與,不允許拿走。”


“十點五十八分,林浩撬開B險櫃,姑媽和林月月將二十根金條裝入紅色禮品袋。”


“期間姑父兩次毆打我,姑媽拉扯我頭發。監控裡都有。”


姑媽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她還嘴硬。


“那是她媽給我的門禁卡!她媽同意了!她媽說金條給月月當陪嫁!”


我看向民警。


“金條所有權是我的。我母親無權處分我的財產。”


林浩忽然抬頭。


“不是我想撬的。”


姑媽猛地看他。


“你閉嘴!”


林浩臉漲得通紅。


“本來就是你讓我撬的!你說她一個女的,沒結婚沒孩子,金子放著也是便宜外人,還不如給我姐撐門面。你還說她要敢報警,就讓我舅奶奶說是自願給的。”


大廳裡靜了一下。


林月月哭聲也停了。


姑媽抬手要打他,被民警攔住。


姑父罵:“沒出息的東西!”


我看著他們一家人互相瞪著,忽然覺得很累。


這些年,他們就是這樣。


拿別人東西時,是一家人。


出事時,誰都能推出去擋刀。


民警問姑媽金條在哪。


她不肯說。


林浩先開口:“在我姐房間衣櫃最下面的行李箱裡。媽說今天下午送去男方家。”


林月月尖叫:“林浩!”


她那一聲,比昨晚我被打時叫得真多了。


警方很快追回了二十根金條。


少了一根的塑封,林月月說是拿去拍陪嫁視頻時拆的。


視頻還沒發出去。


她訂婚對象的母親先聽說了派出所的事,當場把婚宴取消。


7


下午,我回家拿換洗衣服。


客廳裡坐滿了人。


大舅、大舅媽、小姨、二表哥,還有我媽。


我一進門,所有人都看向我。


像我不是受害者。


像我是這個家最大的罪人。


大舅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知夏,事情鬧到現在,該收手了。”


我站在門口,沒換鞋。


“誰讓你們進來的?”


我媽低著頭說:“我開的門。”


大舅媽立刻接話。


“你媽不開門,我們還不能來了?你把你姑媽一家害成這樣,親戚們不該問問?”


“我害的?”


小姨皺眉。


“你別咬文嚼字。金條已經還你了,人也沒把你怎麼樣。你非揪著不放,月月婚事黃了,你姑媽姑父要是坐牢,這個家就散了。”


我看向我媽。


她眼睛腫著,像哭了一夜。


“知夏。”她說,“媽求你。你去跟警察說,是你自願給月月的。昨晚的傷,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咱們把事情圓過去,好不好?”


我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有人在樓下遛狗,狗鏈上的鈴鐺響了兩下。


很輕。


屋裡沒人動。


我問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她捂著臉哭。


“媽知道對不起你。可你姑媽不能坐牢,月月還沒嫁人,浩浩還小。你有錢,你以后還能過。她們一家要是毀了,就真的毀了。”


我走到茶幾前,把包放下。


“所以你要我做偽證。”


大舅拍桌子。


“什麼偽證不偽證?一家人的事,當然一家人說了算!”


我把手機拿出來,點開昨晚的監控備份。


畫面裡,我媽站在書房門口給姑媽打電話。


“她家裡真有金條。B險櫃在書房,明天她要拿去銀行。”


客廳裡所有聲音都停了。


我媽猛地抬頭。


我又點開另一段。


她在出租車行駛時給姑媽通風報信。


“她有錄音,還有監控。你們先把金條藏起來。”


最后一段,是她踩著椅子扯下攝像頭。


屏幕黑掉前,她的臉清清楚楚。


我說:“媽,你知道提供入戶條件、泄露財物位置、事后通風報信、破壞證據,分別意味著什麼嗎?”


她嘴唇發白。


小姨立刻說:“你別嚇你媽!她也是心疼她姐姐。”


我轉頭看她。


“那你也心疼一下自己。剛才你們勸我做偽證的話,我全程錄音了。”


小姨臉色一變。


大舅媽罵:“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毒?親戚之間說幾句話,你還錄音?”


“對。”我說,“以后你們跟我說的每句話,我都會留證據。”


大舅氣得手抖。


“林知夏,你這是要跟全家斷親?”


我看著滿屋子人。


這些人,我小時候都叫過。


大舅給我買過一支自動鉛筆,后來每次見面都要說。


小姨給我扎過辮子,也在群裡說我有錢不幫親戚是白眼狼。


大舅媽來我家吃過無數頓飯,昨晚卻在群裡問,我是不是想看著月月被婆家笑話。


我媽坐在他們中間,像一塊被擠來擠去的軟泥。


可這塊軟泥,昨晚親手把門禁卡遞了出去。


我說:“不是我要斷,是你們早就把我推出去了。”


我媽哭著喊:“知夏,我是你媽!”


我看向她。


“你當然是。”


所以我才一次次忍。


忍她把我爸賠償款借出去。


忍她逢年過節讓我給親戚包大紅包。


忍她說我一個女孩子賺再多也沒用。


忍到昨晚,我被打得滿臉是血,她還問我能不能算了。


我把鑰匙從包裡拿出來,放在茶幾上。


“這套房是我買的。你如果還想住,可以住到月底。月底前搬走。”


她愣住。


“你趕我走?”


“不是趕。”我說,“是分開。”


大舅媽尖聲說:“你連親媽都不要了?”


我把門打開。


“各位親戚,從今天起,別再來我家。再來,我報警。”


沒人動。


我補了一句:


“當然,如果你們想陪姑媽一家一起做筆錄,也可以繼續坐。”


二表哥第一個站起來。


小姨拉著包跟上。


大舅罵罵咧咧走到門口,經過我身邊時,說:“你以后有事別求林家。”


我沒忍住笑了。


“放心。我求警察都比求你們有用。”


門關上后,屋裡只剩我和我媽。


她坐在沙發上,手指抓著褲縫。


“知夏,媽真的不是想害你。”


我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玻璃渣掃進簸箕裡,細小的撞擊聲一下一下。


我說:“可你做的每件事,都在害我。”


她哭了很久。


我沒有再遞紙。


8


半個月后,案子進入下一步程序。


姑媽一家退贓不影響定性。


姑父因入戶搶劫和故意傷害情節嚴重,被判得最重。


姑媽作為主導索要、組織上門、轉移贓物的人,也判了多年。


林浩參與撬櫃、搬運金條,供述及時,判得輕一些。


林月月明知金條來路有問題仍參與裝袋和藏匿,訂婚徹底黃了。


宣判那天,我去了法院。


姑媽被帶走時回頭看我,眼神像要把我撕開。


“林知夏,你會遭報應的!”


我站在原地。


沒有回她。


我的報應,大概十三歲那年就來過了。


穿著不合身的舊棉袄,聽大人們一邊拿我爸的錢,一邊讓我記恩。


現在不過是還完了。


金條追回后,我把二十根重新送進銀行保管箱。


工作人員核對編號,一根一根擺好。


櫃門合上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像某種遲來的落鎖。


手機震了一下。


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知夏,媽月底搬走。你以后……還會來看我嗎?”


我看了很久。


銀行大廳裡有人低聲說話,號碼屏跳到下一個號。


我沒有回復。


把手機扣在掌心,籤完最后一張單子。


走出銀行時,太陽很亮。


玻璃門上映出我的臉。


左臉的淤青已經淡了,只剩一點淺黃。


再過幾天,連這點痕跡也會消失。


可有些門關上以后,不是為了懲罰誰。


是為了讓裡面的人,再也不能伸手拿走我的東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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