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媽媽讓我每天自己從裡面拿兩塊錢。

我從來沒有多拿過一毛錢。

因為兩塊錢，對我來說，已經是一筆巨款。

媽媽過生日前，我忍了一個月，一分錢沒花。

終於，攢了 60 塊，去快餐店買了一塊披薩。

回家的路上，我一邊走一邊傻笑，想著媽媽看到披薩時的表情。

可回到家，給我開門的，不是媽媽。

是媽媽的男朋友。

1

李叔叔衝我笑了笑，接過我手裡的披薩。

「你就是幺幺吧？很高興認識你。」

從見到李叔叔的第一眼開始，我就不喜歡他。

即使他穿得再體面，整個人也像是藏在蝸牛殼裡。

下一秒，媽媽從廚房走出來。

她身上系著圍裙，臉有一點紅，像是在廚房裡被熱氣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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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幺，這是李叔叔。」

「媽媽以前的同學。」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李叔叔也不尷尬。

他拿出一塊披薩，咬了一口，說：

「真好吃，幺幺真懂事，還知道往家裡帶東西。」

我看著那塊缺了角的披薩，有點心疼。

那才不是帶給你的。

那是我一個月沒吃零食，一塊錢一塊錢攢下來，買給媽媽的。

可我什麼也沒說，回了自己的房間。

隔著門，我能聽見客廳裡傳來媽媽的笑聲。

算了，只要媽媽開心就好。

她一個人拉扯我長大，吃了太多太多的苦。

每次過年去外婆家，大姨一家三口說笑的時候，媽媽都會坐在角落，一聲不吭。

有一回，我去商場櫃臺找媽媽，聽見她同事誇張地說——

「哎喲，她真的沒結婚就生了女兒？」

「女兒都長這麼大啦？我還以為是謠傳呢……」

我不想媽媽再被別人指指點點。

她明明什麼都沒做錯。

做錯事的，是另一個男人。

或許，讓媽媽正常地戀愛、結婚，她就能幸福。

可是很快，我就后悔了。

2

李叔叔不是壞人。

他只是沒有責任感。

所以當媽媽懷孕之后，他說：

「咱們剛在一起沒多久，先過二人世界吧。」

媽媽沒有告訴我這件事。

她怕我擔心，所以自己做了決定。

那天早上，媽媽臉色很蒼白。

她卻還衝我笑。

「幺幺，今天媽媽不送你了。」

「你自己去學校，記得走大路，別抄近路哦。」

我點點頭。

那時牆上的鍾已經指向六點五十。

再晚一點，我就要遲到了。

我背上書包，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保溫杯從廚房拿到臥室。

「媽，注意保暖。」

我想，媽媽應該是來例假了，肚子不舒服。

大概過兩天就好了。

媽媽笑了一下：

「快去吧。」

「記得拿兩塊錢，放學后買點好吃的。」

這是她那天早上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

傍晚最后一節課，我一直心神不寧。

老師在黑板上講應用題，我盯著窗外的梧桐樹發呆。

放學鈴響的時候，我第一個衝出教室。

可校門口等我的人不是媽媽，是大姨。

大姨說，讓我跟她回去住幾天。

我問：「我媽媽呢？」

大姨語氣敷衍：「你媽媽身體不舒服，在醫院。」

我趕緊問：「嚴重嗎？」

她說：「沒事，就是小問題。」

我在大姨家住了七天。

那七天裡，沒有人告訴我媽媽到底怎麼了。

表姐比我大一歲，知道一點風聲，卻故意吊著我。

她趴在床邊，裝得像個大人一樣，皺著眉說：

「你媽媽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從前是沒結婚就有了你，現在交了男朋友，又鬧成這樣。」

她拖長聲音，嘖了一聲。

「哎喲，以后還有誰肯要她啊……」

這語氣，一聽就是大姨說的。

我都能想象到——

他們一家人，吃完晚飯后，把我媽媽當成一個笑話來聊。

我氣壞了，跳起來推她。

表姐摔在地上，哭得驚天動地。

大姨衝進來，第一反應不是問發生了什麼。

而是心疼地抱住自己的女兒。

然后轉身，扇了我一巴掌。

我捂著臉，盯著她看。

過了很久，大姨尷尬地道歉：

「對不起，大姨剛才情緒上來了。」

「你媽媽現在顧不上你。」

后來，我從大姨和大姨夫的只言片語裡拼湊出真相。

那天，媽媽不是普通生病。

她被送去醫院的那天，情況很危險。

之前媽媽懷孕了。

李叔叔不想負責，和媽媽發生了爭吵，收拾東西離開了。

媽媽怕我知道，就獨自扛下了一切。

結果就是，在那個清晨，她痛得臉色蒼白，甚至無法送我上學。

我忽然有點恨李叔叔。

他一句「我還沒準備好」，就能轉身離開。

我也有點埋怨媽媽。

怪她為什麼明明那麼疼，還要笑著騙我。

可是后來我才明白。

那是她能給我的，最后一點保護。

3

大姨不讓我去醫院看媽媽。

她說，我去了也幫不上忙，只會讓我媽心煩。

那天吃完晚飯，我很早就回了臥室。

趁著表姐睡著，我從大姨家溜了出來，攔下一輛出租車。

從前我和親爸見過一次面，他給了我兩百塊錢。

那兩百塊錢，是我的「應急小金庫」，平時碰都不舍得碰。

但今天，是真的緊急情況。

我打車去了市醫院，對著樓層指示牌研究了半天，決定去二樓的住院部。

病房的牌子寫著病人名字，但裡面並沒有我媽的名字。

走到第五個門的時候，一個護士叫住我：

「現在已經過了探視時間，你不能進病區。」

我央求道：「姐姐，我好不容易才來一次，就讓我進去吧。」

她說：「不行，規定就是規定。」

我站在那裡沒動，努力醞釀眼淚。

護士嘆了口氣，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

然后，她放下對講機，看了我一眼。

「三樓走廊，走到頭那間病房。」

「別吵到其他病人。」

我來到三樓，穿過長長的走廊。

我從來沒有覺得一條路這麼長。

直到我停在一間病房門口，推開門。

病房裡很安靜。

媽媽躺在靠窗那張床上，睡得很熟。

我脫掉鞋，爬上床，小心翼翼地躺在她旁邊。

我不敢碰到她，怕她肚子會疼。

剛才打車花了四十八。

我把口袋裡的一百五十塊錢掏出來，塞到媽媽的枕頭下面。

至於剩餘的兩塊錢，就當我明天的零花錢吧。

4

這一覺，我睡得很沉。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聽見一陣嬰兒哭聲。

我睜開眼睛。

眼前不是醫院白色的天花板，而是一間昏暗的屋子。

牆上貼著舊報紙，玻璃上蒙著一層灰。

屋子裡擠了很多人。

有人端著熱水盆，有人站在門口小聲說話。

我愣住了。

這是哪裡？我媽媽呢？

房間裡有人說話：

「就叫姜雲吧，雲朵的雲。」

說話的女人和我媽長得有點像，但是下颌更方，眼睛更細長。

她低頭看著襁褓中的嬰兒，神色愧疚。

床邊站著一個老太太，滿臉的不高興。

「你前幾個月不是愛吃酸的嗎？」

「算了算了，這個給我帶到鄉下。」

「你好好養身體，趕緊再生一個……」

我心口猛地一跳。

姜雲。

那是我媽媽的名字。

原來，我回到了三十五年前，媽媽剛出生的那一天。

床上的女人，是我的外婆。

而襁褓裡那個嬰兒，是我媽媽。

老太太想把媽媽抱走，外婆沒松手。

老太太生氣了：

「我是過來人，不會害你們！」

外婆的手指一根一根松開。

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老太太把孩子抱進懷裡，轉身往門口走。

我拼命想喊。

等一下！

你憑什麼？

我媽媽才剛出生，怎麼能讓她離開外婆？

可我發不出任何聲音。

此時的我是一顆蘋果，躺在一個果盤裡。

旁邊還擠著幾個橘子和兩根香蕉。

我呆住了。

我沒有穿成三十五年前的人。

我穿成了三十五年前的一顆蘋果。

一顆放在果盤裡的蘋果！

5

我無能為力，只好聽著外婆抽泣。

后來，外公走進房間，安慰了外婆幾句，又說：

「咱們已經有了一個大女兒了。」

「姜雲這孩子，以后就給我媽養吧。」

「倒是你啊，養好身體，咱們湊個兒女雙全……」

我聽得很生氣。

外公后來確實如願了。

媽媽有個比她小三歲的弟弟，從小備受寵愛。

至於媽媽的姐姐——我大姨，作為第一個出生的孩子，也得到了很多關懷。

唯獨我媽媽，從小就被老太太帶回了鄉下。

如果媽媽也能得到多一點愛——

后來她絕不會被我親爸哄騙，還沒結婚就懷了我，然后耽誤了她自己的前程。

我的一腔怒火憋在心裡，幾乎要將蘋果烤熟。

「唉，這個蘋果怎麼壞了？」

外公瞅了我一眼，皺眉。

那個年代愛惜食物，就算蘋果壞了，也不能扔。

於是，外公把蘋果喂給了家裡的小黃狗。

我眼睜睜看著那只小狗張開嘴，美滋滋地把我吃進肚裡。

再次有意識的時候，我已經變成了小黃狗。

老太太說，鄉下缺一只看門狗。

她帶媽媽離開的時候，也捎上了我。

回鄉的路上，老太太坐在牛車上，懷裡抱著我媽媽。

我趴在車板邊，努力擠到襁褓旁邊。

媽媽太小了。

小到連哭聲都像沒吃飽的貓叫。

山路一顛，她就皺著臉哼唧。

我立刻伸出爪子，按住襁褓一角。

雖然我只是一只小黃狗。

但是，保護剛出生的媽媽，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媽媽又哭起來。

老太太不耐煩了。

「怎麼這麼嬌氣？」

「這點苦都吃不了，以后你可怎麼辦？」

我心想——

這老太太說什麼傻話呢？

我的媽媽，以后一點苦都不能吃。

我把腦袋湊過去，用鼻尖碰了碰媽媽的小手。

媽媽的手指還沒有我的爪子大。

卻猛地攥住了我耳朵上的毛。

我差點叫出來。

但我忍住了。

算了，是親媽，讓她揪。

6

鄉下的水土很好。

媽媽長成了一個漂亮的小姑娘。

而我，也從一只小黃狗，長成了一只大黃狗。

每天清晨，媽媽背著書包出門，我就跟在她身后。

她進教室，我趴在校門口曬太陽。

她放學，我再送她回家。

村裡的男孩子調皮。

有時候會堵在路上，故意扯她的書包。

「姜雲，你作業借我抄抄。」

「姜雲，你咋不說話？」

他們一靠近，我就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吼聲。

那幾個男孩立刻往后退。

「這只大狗又來了。」

「走走走，別被它咬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到了媽媽六年級那年，有個男孩總是和她一起放學。

他叫許志遠，家境很好。

七年后，許志遠將會用甜言蜜語哄騙媽媽，將她寵到天上。

可是，在媽媽懷了我之后，許志遠被家裡安排了相親結婚，卻讓媽媽獨自承受一切。

見到許志遠，我整只狗都不好了。

媽媽絕對不能和他走近。

否則憑著這點青梅竹馬的緣分，她以后還是會被他騙。

還是會一個人拉扯我長大。

還是會在很多年后，遇見另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李明澤。

我不能讓事情重新來一遍。

可問題是，許志遠不是一個人。

他身邊總跟著幾個男孩。

我一衝他低吼，那幾個男孩就圍上來，拿樹枝擋我。

許志遠趁機走到媽媽身邊。

「姜雲，你吃過巧克力嗎？」

媽媽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他笑起來，從包裡掏出一顆包裝精致的巧克力。

「這是我爸爸從城裡帶回來的，你嘗嘗……」

我急得原地打轉。

給你巧克力有什麼用？

他以后連家庭責任都學不會，會讓你吃很多苦的！

我撲過去，想把許志遠嚇走。

可那幾個男孩早有準備，立刻攔在我面前。

我只是一只大黃狗，又不是狼，威懾力不夠大。

其中一個，還拿石子砸過來。

我衝過去，張嘴咬住了他的褲腿。

男孩慘叫一聲。

下一秒，他的玩伴一起過來幫忙。

……

媽媽聽見動靜跑回來。

「住手！」

她衝過來，把我護在身后。

媽媽蹲下來看我。

她發現，她的大狗狗走起路來一瘸一拐，耳朵也破了。

她的眼圈一下子紅了。

「許志遠，你為什麼讓他們打它？」

許志遠皺了皺眉，覺得她小題大做。

「不過是一只大黃狗罷了，有什麼的？」

媽媽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它是陪我從小長到大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許志遠看了我一眼，撇了撇嘴。

「這狗毛色這麼醜，品種也不好。」

「你要是真喜歡狗，以后等我家大黑下了崽子，我送你一只。」

媽媽沉默了。

她捂住了我的耳朵，像是不想我聽見這一切。

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平靜下來。

「算了。」

「我和你，是不一樣的人。」

「我的狗，也是不一樣的狗。」

許志遠站在那裡，臉一陣紅一陣白。

媽媽背起書包，摸了摸我的腦袋。

我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往家裡走。

心裡卻痛快極了。

從這一天開始，許志遠在媽媽心裡，就是一個很差勁的人。

她絕不會喜歡他。

7

媽媽長到了十六歲。

大黃狗變成了老黃狗。

我的牙沒以前鋒利了，跑起來也沒以前快了。

有時候追一只雞，都要喘半天。

但我還是每天送媽媽去上學。

媽媽成績很好。

村小的老師說，她不是該困在鄉下的人。

那年夏天，媽媽考上了縣裡的高中。

入學通知單送到家裡的時候，她開心地抱起我，轉了一圈。

我也激動極了。

只要媽媽去了縣城，她就能改寫自己的人生！

可老太太只看了一眼通知書，就把臉沉了下來。

「讀什麼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