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把通知書放在身后,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我要讀書。」
老太太冷笑:
「我老了,管不了你。」
「你去問問你爸媽,如果他們同意,你就讀。」
那天晚上,老太太讓媽媽給外公外婆打了電話。
外公說:「小雲,你理解一下爸媽吧。」
「弟弟還小,等以后家裡寬裕了再說……」
媽媽沒說話,但眼底全是不解。
我氣得在院子裡轉圈。
以后?
人生哪有那麼多以后?
媽媽如果不走出去,她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8
半夜,我聽見屋裡有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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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披著衣服,從媽媽枕頭底下摸出了那張入學通知單。
她走到灶臺前,掀開爐蓋。
火光一下子亮起來。
她要燒掉它!
我渾身的毛都炸了。
我撲過去,一口咬住通知書。
老太太嚇了一跳。
「大黃,住口!」
她伸手來搶。
我SS咬著紙角,轉身就跑。
老太太在后面追我。
「你給我站住……」
我已經是一只很老的狗了,腿也不靈便。
可那天晚上,我跑得比壯年時還快。
我衝出院門,穿過土路,往學校的方向跑。
風灌進我的耳朵裡。
通知書被我咬得發皺,可我不敢松口。
這可是媽媽的未來啊!
我不能讓任何人燒掉媽媽的未來。
村裡的狗被我驚醒,一只接一只地叫起來。
月光下,村裡所有的狗都跟著我一起跑。
有人拿著手電追出來。
「這些狗是怎麼回事?」
有石子砸到我背上。
但我根本感覺不到疼。
終於,我跑到了媽媽的校長家門口。
我用爪子拼命撓門。
門開了。
校長夫人披著衣服站在門口,看見我嘴裡的通知書,愣住了。
下一秒,媽媽也追了上來。
她看到我的模樣,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我把通知書放到她腳邊。
媽媽,你要去縣城哦。
你要比原來的人生,過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但我太累了,只能趴在她腳邊。
校長夫人撿起那張被我咬皺的通知書,又看了看媽媽。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把手搭在媽媽肩上,鄭重地說:
「姜雲,明天我陪你去縣裡。」
遠處,老太太氣得臉色鐵青。
我靠在媽媽懷裡,聽見她的心跳。
一下,兩下……
比她小時候有力多了。
真好。
媽媽已經不是那個,需要我仔細守護的小嬰兒了。
9
那天晚上,媽媽抱著我,一直坐到天亮。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她低頭看我。
「等我去了縣城,也帶你去。」
「我給你買最好吃的狗糧。」
我開心地搖了搖尾巴。
可是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能陪她一起去了。
我強打著精神,一直等到媽媽坐上了去縣城的車。
終於放心地閉上了眼睛……
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后。
我聽見有人在說話。
「幺幺,總算退燒了,你要把媽媽嚇壞了。」
是媽媽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感覺頭有點暈乎乎的。
天花板是淡粉色的,吊著一盞貝殼做的燈。
我躺在一張很軟的床上,枕頭旁邊放著毛絨玩偶。
我抬起手,發現手腕上有一根紅繩,系著幾顆碩大的金珠子。
「幺幺?」
媽媽坐在床邊,伸手探我的額頭。
她保養得很好,臉上一點細紋也沒有,脖子上戴著一串海水珍珠。
我怔怔地看著她。
我成功了?
我真的改變媽媽的人生了?
但是,我為什麼會出生?
想到這裡,我立刻抓住她的手。
「媽,你丈夫是誰?」
媽媽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腦門,嘆氣:
「這孩子,燒還沒退呢?」
「連你爸爸都不記得了?」
我抓住她的手,執拗地問:
「媽媽,你告訴我。」
「你嫁給誰了?」
媽媽的笑意慢慢收斂了一點。
她嘆了口氣,把我的手放回被子裡,掖了掖被角。
「你都不記得了嗎?」
「媽媽的第一任丈夫是李明澤,我們才結婚一年就離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好不容易讓媽媽遠離了許志遠,她卻嫁給了李明澤,又離了?
「后來呢?」
媽媽嘆了口氣,神色有些難堪:
「后來,你舅舅結婚,你外婆那邊需要用錢。」
「剛好,我小時候認識的許志遠——也就是你爸爸——也離婚了,他出錢給你外公外婆蓋了新房,然后向我求婚。」
「我就……和他在一起了。」
唉?命運的慣性這麼大嗎?
許志遠趕都趕不走?
提起我親爸許志遠,媽媽的聲音有點冷:
「他已經有兩個月沒回過家了。」
「好不容易帶你去一次遊樂場,結果玩水上項目的時候,你衣服全湿了。」
「回來就發燒成這樣,他像是沒事人一樣,又出去了……」
我失去了全身力氣,向后倒在枕頭上。
媽媽被我嚇了一跳:「怎麼了?」
我雖然有點慶幸,媽媽生下了我。
可是媽媽的命運沒有改變,只是換了一條路走。
她進城讀了大學,有了金貴的學歷,卻被許志遠視為高嫁的籌碼。
「還難受嗎?」媽媽探了探我的額頭。
我搖了搖頭。
不難受,是不甘心。
我想讓媽媽擁有選擇的權利,不用靠嫁給誰改變命運。
媽媽可以不苦,我也可以存在。
一定有兩全的辦法!
10
我低頭看向床頭。
那裡放著一個深藍色儲蓄罐。
無論媽媽過得好不好,她都給了我同樣的東西。
兩塊錢,這意味著自由選擇的權利。
我打開儲蓄罐,從裡面拿出兩枚硬幣,攥在掌心。
硬幣硬幣。
看在我過去十幾年一直尊重你的份上,幫幫我吧,讓我再回去一次!
這一次,我要讓媽媽離那些人越遠越好……
我睜開眼時,蟬鳴聲很吵。
我站在一條林蔭道上,兩邊是老舊的教學樓,牆上爬滿了爬山虎。
我低頭看自己。
不是狗,也不是蘋果。
就是我自己,穿著白色 T 恤,手裡攥著兩塊錢。
馬路對面的餛飩店裡,有個年輕姑娘在端菜。
她的頭發用一根橡皮筋扎著,碎發撒在額前,仍然不掩清麗。
是我的媽媽。
十八歲的媽媽。
餛飩店的兩邊桌子上,各坐著一個男生。
一個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本專業書,目光溫和而克制。
另一個穿著夾克,手裡轉著車鑰匙,笑得張揚又漫不經心。
是年輕版的李叔叔,和我親爸許志遠。
兩個人都在等媽媽打完工,邀請她去約會。
11
到了下班時間,媽媽摘下圍裙,剛走出來。
兩個人同時站起身。
李明澤說:
「姜雲,我幫你在圖書館佔了座。」
許志遠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
「天天學習有什麼意思?我帶你去吃西餐。」
李明澤皺眉:
「她明天晚上還有課。」
許志遠笑了一下。
「偶爾放松一次怎麼了?」
兩個人對視,空氣裡都是火藥味。
我站在路邊,看得心情復雜。
這一幕很像言情劇。
一個清冷學霸,一個張揚少爺,媽媽則是女主角。
可惜,言情劇結束在男女主牽手那一天,生活卻從那一天才開始。
我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餛飩店。
「表姨。」
媽媽轉過頭,疑惑地看著我。
「你是誰家的孩子?」
我面不改色地說:
「姨姥姥讓我從鄉下來投靠你。」
接下來,我說出了外婆的名字。
又詳細說出外婆在鄉下的住址,院子裡種了什麼樹,田裡種了什麼莊稼。
媽媽半信半疑:「你真是我外甥女?」
我點點頭:
「姨姥姥還說,你小時候養過一只大黃狗,它耳朵上缺了一小塊。」
媽媽的眼眶紅了。
她蹲下來,摸了摸我的頭:
「好吧,那我先帶著你幾天。」
李明澤看我的目光帶了幾分疑慮:
「姜雲,這位是?」
媽媽說:「這是我老家親戚,我先帶她去宿舍,就不去圖書館了。」
許志遠笑了:
「沒事啊,帶著你親戚一起去吃西餐,人多熱鬧。」
李明澤也不甘示弱:
「姜雲,我在圖書館給你借了詩集,剛好附近新開了一家奶茶店,我帶你和親戚一起去邊喝奶茶邊看書吧。」
兩個人同時看向媽媽,等待她的抉擇。
我看得清清楚楚。
李叔叔是那種溫柔刀,步步算計。
許志遠是明著來,張揚霸道,用錢開路。
這兩個都不是什麼好人。
我怯生生地開口:
「表姨,我既想吃牛排,又想喝奶茶,可以都吃嗎?」
誰規定了,媽媽必須二選一?
12
到了西餐廳。
許志遠給媽媽點了最貴的西冷牛排套餐。
「姜雲,等你畢業了,想去哪兒上班?我給你安排。」
李明澤接了一句:
「姜雲學的生物學,你朋友那邊有對口的工作?」
許志遠噎了一下,隨即笑了:
「專業不對口怎麼了?」
「只要姜雲願意,她不用上班。」
李明澤的語氣不鹹不淡:
「姜雲這麼努力打工,應該不是想當全職太太。」
許志遠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他沒有反駁李明澤,反而轉頭看了我一眼。
「你說呢?你表姨是不是該過好日子?」
我笑眯眯地說:
「我表姨嘛,自然配得上最好的……」
許志遠滿意地點點頭,我卻接著說:
「不過,你剛才說不用我表姨上班,那她以后住在哪兒?」
許志遠顯然沒料到一個小孩會問這種問題。
「當然是住我家啊,我家房子很大。」
我歪著頭,一臉天真:
「可是我聽老家親戚說,結了婚的房子要寫兩個人的名字。」
「不然萬一離婚了,女方什麼都沒有。」
「叔叔,你家的房子會寫我表姨的名字嗎?」
桌上安靜了一瞬。
許志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叫離婚?」
他幹笑了一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老家也有親戚離婚啊。」我眨眨眼,「別人都說那個女人命苦,嫁給那個男的,吃大虧了……叔叔,你是不是不願意寫我表姨的名字?」
許志遠的臉色變了。
他看了媽媽一眼,媽媽也在若有所思地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
「我當然願意,但房子是我爸的名字,我做不了主。」
我點點頭,恍然大悟:
「所以,叔叔你現在說的話,全都不算數啊!」
許志遠手裡的水杯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李明澤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他覺得自己贏了——至少他沒被一個小孩問得啞口無言。
但他笑得太早了。
我又轉向李明澤:
「叔叔,你之前說從圖書館借了一本書,借期多久?」
李明澤從容答道:「一個月。」
我問: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買一本書,送給我表姨呢?」
「圖書館借的書,遲早要還回去的,我表姨想看第二遍的時候怎麼辦?」
李明澤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低了幾分:
「你還小,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的。」我認真地說,「村裡的老人們說過,一個人對你好不好,不是看他嘴上說什麼,是看他願意給你什麼。叔叔,你願意給我表姨什麼呀?」
空氣徹底冷了下來。
許志遠笑得幸災樂禍:
「聽見沒,人家小孩問你呢。」
李明澤沒理他,看著媽媽,語氣變得誠懇:
「姜雲,那本書是我幫你找的,我花了很多時間。」
「圖書館的規矩我不能破壞,但我可以幫你續借,你想看多久都行。」
我幾乎要笑出來。
許志遠的房子是爸爸的,不能寫姜雲的名字。
李明澤的書是圖書館的,不能送給姜雲。
兩個人都在給,但什麼都沒真正給出去。
13
許志遠覺得扳回了一城,心情大好,開始切牛排:
「姜雲,你嘗嘗我這個,可貴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行字:
「阿遠,說好了晚上陪我看電影的呢?」
我很乖覺地開口:
「許叔叔,你手機響了,是不是有急事?」
許志遠立刻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沒什麼,推銷短信真是沒完沒了。」
「可是,」我說,「推銷短信會稱呼你為阿遠嗎?」
許志遠警惕地看著我:
「小孩子別瞎看!」
李明澤沒有放過這個細節。
他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
「許志遠,你女朋友查崗查得挺勤啊。」
許志遠猛地轉頭:「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心裡清楚,上周三晚上,我看見你在校門口接了一個女生上車。」
許志遠慌了,趕緊對媽媽解釋:
「姜雲,你別聽他胡說,那是我表妹——」
李明澤冷笑:
「表妹?那你們還在車裡接吻?」
許志遠當場被戳穿,狼狽得說不出話。
我默默啃了一口甜品。
果然是我熟悉的爸爸——花花公子一個。
喜歡的時候轟轟烈烈,但喜歡的人經常變。
媽媽站起來,平靜地說:
「許志遠,西餐很好吃,謝謝。」
「請你以后不要再來找我了。」
許志遠急了。
「姜雲,你聽我解釋。」
「我打算和那個女生分手,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們可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情分——」
媽媽失笑:
「沒想到,你連結束一段關系,都不願意認真負責。」
許志遠悻悻地離開。
李明澤看見對手離開了,輕松不少。
他低頭看了一眼賬單,皺起眉。
「我這份套餐花了三十六,太浪費了。」
「姜雲,其實我剛才就想說,你不應該答應來這裡吃飯。」
「咱們兩家的家庭條件不好,應該更清楚賺錢不容易。」
「過一會兒,咱們別喝奶茶了。」
我差點被甜品嗆住。
果然是我熟悉的那個李叔叔,斤斤計較又愛站在道德高地。
我忍不住開口:
「李叔叔,我表姨又沒和你結婚。」
「她愛吃牛排就吃牛排,愛吃蛋糕就吃蛋糕。」
「而且,就算你們未來結婚了,你也不應該幹涉她的生活啊。」
李明澤皺眉:
「你什麼意思?」
「如果我和姜雲結婚了,我們就是一家人,她的錢就是我的錢,我的錢就是她的錢。」
「到時候,我們要攢錢建設小家庭,怎麼能浪費錢吃西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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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抬頭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