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是說，我想做的事就是浪費，你想做的事就是我們共同的目標？」

李明澤放緩語氣：

「姜雲，像我們這種普通家庭出身的人，不能像許志遠一樣任性。」

「我們每一步都要算清楚。」

媽媽問：「怎麼算？」

李明澤認真解釋：

「比如，畢業以后，我準備考研，你成績也不錯，可以跟我一起。」

「然后，咱們攢幾年錢，買一套小房子，再生孩子。」

可是媽媽忽然問：

「如果我不想留校呢？」

「如果我想去其他城市發展呢？」

李明澤皺眉：

「姜雲，不要為了不確定的東西，放棄已經規劃好的路。」

媽媽笑了一下。

「你看，這就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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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我們一起規劃未來，卻從來沒有問過我的想法。」

李明澤表情依然溫和，但眼底已經多了一層防御：

「姜雲，我們是平等的，我只是在表達我的想法。」

媽媽沉默片刻，拿起賬單。

她從錢包裡拿出自己的那部分錢，放在桌上。

「你不用舍不得，今天這頓飯，我自己付。」

李明澤的聲音沉下來：

「姜雲，你這樣說就沒意思了！」

「誰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媽媽看著李明澤：

「桌上這些錢，是我端了兩天盤子賺來的。」

「我想買資料，可以；偶爾想吃一次牛排，也可以。」

「我的努力，不只是為了以后吃更多苦。」

「它也應該讓我有選擇的權利。」

李明澤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一推，發出刺耳的響聲。

「姜雲，你被這個小孩影響了！」

他的聲音終於失控了，手指指向我：

「她懂什麼？你知道她剛才在飯桌上說的那些話，有多少是在挑撥離間嗎？」

媽媽把我往身后一拉。

「她說的哪句是錯的？」

李明澤徹底說不出話了。

餐廳裡已經有人在看，服務員站在收銀臺后面，表情尷尬。

李明澤最后看了一眼媽媽，丟下自己那部分錢，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氣。

漏風的中央空調，成精的計算器。

謝謝你們，終於退出了媽媽的人生。

15

媽媽帶著我回了宿舍。

大學宿舍很小。

六人間，上下鋪，東西堆得滿滿當當。

晚上，幾個女孩擠在一起吃泡面，分一袋瓜子，聊班裡誰和誰在一起了，誰又掛科了。

有人借媽媽的筆記抄，有人從下鋪探出頭來讓我吃蘋果。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只能和媽媽擠一張床，卻覺得幸福得不得了。

兩天后，室友劉芳抱著幾張紙衝進宿舍。

「重大消息！」

「學校有聯合培養名額。」

「去國外三年！」

宿舍一下炸了。

「真的假的？」

「費用怎麼辦？」

室友把報名表拍在桌上。

「學校出，機票、住宿、生活費都有補貼。」

「主要看專業成績和英語。」

幾個人立刻圍過去。

「姜雲，你快報啊！」

「你成績這麼好，肯定有機會。」

媽媽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很快，那點光又暗下去了。

她把報名表放回桌上。

「算了。」

室友愣住。

「為什麼？這機會多難得啊。」

媽媽低頭整理書。

「英語考試也要錢。」

「資料費、報名費，都不便宜。」

室友不理解。

「可是跟出國比起來，那才多少錢？」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

「我家裡人不會同意的，我媽媽……身體不好。」

宿舍其他人沒再勸。

因為她們都知道，各家有各家的難處。

熄燈以后，我假裝睡著了。

等室友們的呼吸變得平穩，我輕手輕腳地從上鋪爬下來，從桌上拿了一張報名表，塞進口袋裡。

窗外月光很亮。

我推了推媽媽。

「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媽媽迷迷糊糊睜開眼。

「現在嗎？」

「嗯，我有很重要的話想告訴你。」

16

學校裡已經很安靜了。

我們走到宿舍樓后面的小樹林。

六月的夜晚，栀子花開得正好。

白色的小花藏在葉子裡，被風一吹，落了滿地。

現在已經很遲了，連平時偷偷約會的小情侶都回去了。

整片樹林，只剩下我和媽媽。

我停下腳步。

「媽，其實我不是你的外甥女。」

「我是你未來的女兒。」

媽媽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手摸我的額頭。

「是不是白天吃太多冰淇淋了？」

我抓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不信。」

「但是以后，你會有一個女兒。」

「你會買一個深藍色的儲蓄罐。」

「每天往裡面放零錢。」

「然后告訴她——」

我的聲音慢慢低下來，模仿媽媽溫柔的語調。

「媽媽相信你。」

「想吃什麼，自己拿。」

媽媽的眼睛一點點睜圓。

我繼續說：

「你會每天給我兩塊錢，從來不斷。」

「哪怕你過得並不容易。」

風吹過樹林。

很久，媽媽忽然笑了一下。

「聽起來，那好像確實是我會做的事。」

「我小時候住在鄉下，想要的東西很多。」

「可是我爸媽很少寄錢來，奶奶也不給我買。」

她停頓了一下。

「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我以后有女兒，我一定讓她知道——」

「喜歡什麼東西，不需要愧疚。」

我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原來，不管我改變多少次過去。

媽媽都會愛幺幺。

我把那張報名表拿出來，遞給她。

「那這一次，你能不能給自己一次選擇？」

媽媽看著我，目光中閃動著我讀不懂的情緒。

「可是，如果我真的出國，很多事情都會改變……」

我知道她的意思。

比如說，我不會出生。

於是我說：「要不交給硬幣決定吧。」

媽媽愣了一下：「硬幣？」

我點頭：「正面留下，反面出國。」

17

我把硬幣握在掌心，用力拋向空中。

月光下，那枚硬幣轉得很快。

最后，「叮」的一聲，落在青石路上。

媽媽低頭，我也低頭。

是反面。

我笑著說：

「你看看，連老天也想讓你出去看看。」

「所以啊，你一定要去，不然就辜負天意了。」

媽媽低頭看著報名表。

眼淚忽然掉下來。

我幫媽媽擦去眼淚，就像我小時候撞破頭，媽媽幫我擦眼淚那樣。

「其實，我回來了很多次，變成蘋果，變成小狗……」

「我一直想改變你的命運。」

「可是我又偷偷希望，你最后還是會生下我。」

我踮起腳，摸了摸媽媽的頭：

「媽媽，你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吧。」

「然后，成為很厲害的人，想辦法用別的方式讓我誕生。」

媽媽破涕為笑：

「很厲害的人？」

我認真點頭。

「對啊，那種寫在書上的。」

「很多很多年以后，別人介紹你的時候，不會說——」

「這是某個人的妻子，或者，這是某個人的媽媽。」

「他們會說，這是姜雲，創造了啥啥啥的人……」

這天晚上，我們走在開滿花的林蔭小道上。

我們走到困得不行了，才回宿舍睡覺。

其實媽媽不知道。

在我的口袋裡，還有另一枚硬幣。

剛才在拋出去之前，我偷偷把兩枚硬幣黏在了一起。

兩個反面朝外。

在模糊的月光下，根本看不出來。

不管怎麼拋，結果都會一樣。

對不起啊，媽媽。

我第一次騙了你。

18

后來，媽媽真的交了報名表。

她開始準備英語考試。

每天早上六點去操場背單詞，晚上打完工回來，還要在宿舍走廊借著燈看書。

又過了一周，到了六月初八。

媽媽破天荒沒有去圖書館。

她拉著我，神神秘秘地說：

「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拉去了宿舍。

剛推開門……

「砰——」

幾根彩帶落下來。

我嚇了一跳。

宿舍的幾個姐姐笑得前仰后合。

「幺幺，生日快樂！」

桌子上擺著一堆零食。

有蝦條、果丹皮，還有幾瓶玻璃瓶汽水。

中間放著一個小蛋糕，款式簡單，一看就是學校糕點店買的。

室友們笑著說：

「大部分都是姜雲出錢買的。」

「她這幾天多洗了好多盤子……」

媽媽趕緊捂住她們的嘴。

那天晚上聊天，我和媽媽說過，六月初八是我的生日。

可是在這個時間線，我根本還沒有出生。

大家分蛋糕的時候，因為刀找不到了，最后拿飯盒蓋切。

我拿到了最大的一塊。

其實並不比未來那些蛋糕差。

水果清甜，奶油鮮美。

我吃得很慢。

因為我意識到，以后有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

她永遠都能看出我的想法。

晚上熄燈以后，幾個姐姐還在聊天。

有人說以后想當老師。

有人說想賺很多錢。

有人問媽媽：

「姜雲，如果你真的出國了，以后想做什麼？」

媽媽想了很久，說：

「我覺得生物學很有趣，我想做研究……」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開始覺得困。

像有什麼東西，要把我從這裡拉走。

我伸手抓住媽媽，輕聲喊：

「媽媽。」

「怎麼了？」媽媽柔聲回答。

「沒什麼。」

我只是想再喊你一次。

或許是最后一次。

我的眼睛越來越沉。

閉上眼之前，我好像聽見了一首很老的歌。

宿舍樓外，有夏天夜裡的蟬鳴。

19

我再次睜開眼。

陽光從紫藤花架縫隙裡漏下來。

我躺在一個漂亮的小花園裡，身上穿著柔軟的棉布長裙。

旁邊，一只小狗正繞著我的腳轉圈。

我心裡松了一口氣。

然后又提了起來。

難道——媽媽最后還是選擇了許志遠？

她為了讓我出生，犧牲自己的人生，重新走回了那條路？

想到這裡，我一下子坐起來，朝不遠處的白色小屋跑去。

一樓客廳的飄窗上，媽媽正坐在那裡看書。

陽光打在她側臉上，她的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后。

她抬起頭看我：

「幺幺，午覺這麼快就醒了？」

我撲過去，抓住她的手。

「媽，你現在的丈夫是誰？」

媽媽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來。

「怎麼睡了一覺，突然問這個？」

「我沒有丈夫啊。」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我為什麼會出生？」

媽媽露出一點神秘的笑。

她拉住我的手，把我帶進書房。

書房不大，一面牆全是書架，書桌上堆著論文和筆記本。

媽媽從書架上抽出一張報紙，遞給我。

「你看了就明白了。」

報紙是英文的，頭版上有一張媽媽的照片。

她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裡，整個人顯得鋒利又明亮。

標題我看不懂，但底下有一行中文翻譯：

《35 歲科學家姜雲，創造全球首例數字生命》

我抬起頭。

媽媽靠在書桌邊上，笑眯眯地看著我：

「幺幺，歡迎來到我為你創造的世界。」

20

我和媽媽回到花園。

白色小狗追著蝴蝶跑來跑去，陽光落在草坪上。

我伸手摸了摸旁邊的花瓣。

「所以……這裡不是真實世界？」

媽媽坐在我旁邊。

「嗯，這裡是計算機模擬出來的數字世界。」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我也是假的？」

媽媽立刻搖頭。

「不能這麼說。你只是存在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媽媽看向遠處的白色小房子。

「從很多年前開始，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不和許志遠在一起，那麼我的女兒幺幺，是不是就永遠不會出現了？」

她搖了搖頭。

「可是我不甘心。」

「於是，我回國之后，找到了你的生物學父親——許志遠。」

「他同意捐獻出自己的 DNA 樣品，用於科學實驗。」

「后來，我把他的 DNA 序列，和我自己的 DNA 序列輸入系統。」

「計算機在虛擬環境裡，合成了一個數字生命。」

「它就像真正的生命一樣，從一個很小的起點開始，慢慢分裂，慢慢生長……」

她看著我，眼神很溫柔。

「最后，長成了你。」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靈活，掌心有細細的紋路。

如果她不說，我根本無法分辨，自己是在數字世界，還是在現實世界。

我心裡一緊。

「那你呢？你是在現實世界，還是在數字世界？」

媽媽露出了悵然的笑容。

「我在現實裡，每天通過腦機接口來看你。」

「我陪你說話，陪你長大。」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遠處的花園、白色的小屋、起伏的草地。

「整個數字世界，都是計算機生成出來的。」

「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包括你那只小白狗。」

小狗把下巴擱在我膝蓋上，眼睛湿漉漉的。

「太不可思議了……」

我忍不住驚嘆。

媽媽伸出手，輕輕放在我的頭頂：

「這些還不夠。」

「接下來，我要把這兩個世界連接起來。」

「我要讓你真正地生活、長大……」

風吹過花園，帶來栀子花的香氣。

媽媽看著我的眼睛，聲音輕柔又堅定：

「我會讓你走出去。」

「走到真正的陽光之下。」

「然后，你就可以每天拿著兩塊錢，去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媽媽攤開掌心。

那裡躺著兩枚，多年前我留給她的硬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