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只記得很小的時候,有人牽著我的手,手很熱。池映的聲音越來越輕,后來那只手突然就沒了。然后我被一個女人抱上了車,那個女人說她是我媽。
聞砚的心髒像被人用鈍刀一下一下地割。
后來呢?
后來我就在一個村子裡長大了。池映說,他們姓池。初中的時候,那個女人生了兒子,就不讓我讀書了。十五歲……十五歲那年——
她停住了,整個人縮得更緊了。
聞砚不需要她說完。
彈幕已經冷冰地告訴她答案了。
「十五歲被池家當成禮物送給了季昶,因為池家欠季家的賭債。」
聞砚的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裡。
她沒有讓自己崩潰。
不是現在。
你不用說了。聞砚開口,我知道那個人對你做了什麼。
池映猛地抬頭,你怎麼——
我有我的渠道。聞砚說。她不知道怎麼解釋彈幕這件事,也不準備現在解釋。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兩件事。
第一,告訴我你懷孕多少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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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告訴我你想不想報警。
池映的嘴唇動了動。
大概……八周。她說,他不讓我吃藥,也不讓我用任何東西。我是偷偷數的日子。
報警呢?
池映整個人像被凍住了。
不、不能報警——她的聲音突然尖厲起來,他認識很多人,上次我試著逃跑,被抓回去之后他把我關在地下室一個月——
上次?聞砚的聲音冷下來,你之前逃跑過?
兩次。池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第一次是剛到他那裡的時候,第二次是去年冬天。兩次都被抓回去了。
彈幕在聞砚視野裡瘋狂滾動。
「季昶是個偏執狂人格,控制欲登峰造極。」
「池映每次逃跑被抓回去之后處境都會更慘。」
「這次她趁季昶出差偷了保姆的門禁卡才跑出來的。」
聞砚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她的眼底已經沒有任何慌亂了。
池映,聽我說。
你不是一個人了。
他再有錢再有勢,這件事叫非法拘禁、叫強J、叫你十五歲時就成立的罪。
我是你姐姐。
我不會讓任何人再把你帶走。
池映看著她,淚水糊了滿臉。
可是你只是一個醫生……
聞砚沒有回答這句話。
她站起來,拿出手機,翻到了一個號碼。
這個號碼她存了很多年,一次都沒撥打過。
是她當年報案時負責聞棠失蹤案的警察——現在應該已經是刑偵隊的副隊長了。
丁叔,電話接通后,聞砚的聲音穩定得不像話,我找到聞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鍾。
聞砚,你說什麼?
我找到我妹妹了。我需要你的幫助。
她現在在哪?
在我這裡。但有人在找她。聞砚的聲音降低了,涉及拐賣、非法拘禁、強J未成年人。嫌疑人叫季昶。
電話那頭的呼吸明顯粗重了。
你把地址發給我。不要出門,等我來。
聞砚掛了電話。
彈幕又飄了。
「丁隊長不夠,季昶的關系網太大了。」
「但丁隊長會聯系省廳。」
「季昶已經知道是婦產科聞砚的車了。」
聞砚看向窗外。
傍晚的天空被晚霞燒成血紅色。
她把窗簾拉上了。
過來。她回頭看向池映。
池縮在沙發角落裡,像一只被淋湿了的貓。
聞砚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沒有擁抱。
因為彈幕告訴她——「池映有嚴重的肢體接觸應激,突然被抱會導致恐慌發作。」
聞砚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輕輕放在了池映的腿上。
暖和一點。
池映低頭看著那件外套,過了好一會兒,伸出手指,摸了摸外套的袖口。
姐姐……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
聞砚的眼眶終於紅了。
但她只是嗯了一聲。
輕輕的。
穩的。
像一個承諾。
【第三章】
丁建國來得很快。
四十分鍾后,門鈴響了。
聞砚從貓眼確認了來人——一個中年男人,兩鬢已經有了白發,穿著便服,身后還跟了一個年輕人。
她開了門。
丁建國看到她的第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十年了。
嗯。聞砚讓開路,進來吧。
丁建國走進客廳,看到了縮在沙發上的池映。
他的眼神變了。
幹了二十多年刑偵的老警察,一眼就看出了那些傷痕意味著什麼。
小姑娘,他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我是警察。你別怕。
池映的手抓緊了聞砚的外套。
她叫池映。聞砚在旁邊說,也叫聞棠。被拐時三歲,現在十三……不,十八了。
她算了一下日子。是十五年。
彈幕滾過一條:「聞棠被拐走的時候是三歲,現在十八中間十五年。聞砚當時八歲。」
十五年。
聞砚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全部告訴了丁建國——當然,來源她說的是池映自己說的,加上我從一些渠道了解到的情況。
丁建國一邊聽一邊記。
身后那個年輕警察也在拍照——拍池映手腕上的勒痕、腳踝上的淤青、后頸的那顆紅痣。
季昶。丁建國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皺起眉頭。
你知道這個人?聞砚問。
知道。丁建國站起來,把聞砚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本地幾家建材公司的幕后老板,手上有點關系,但不是動了的那種。
什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證據確鑿,這個人能辦。丁建國的眼神硬了下來,拐賣、非法拘禁、強J未成年人,這三條隨便哪一條坐實了都夠他喝一壺的。但需要她配合取證。
聞砚回頭看了一眼池映。
女孩的狀態很差,眼睛半睜半閉,像是隨時會昏倒。
今天不行。聞砚說,她先休息。明天我帶她去做體檢,把傷情鑑定先做了。
丁建國點頭,行。今晚我安排人在樓下盯著,你們不要出門。
還有,聞砚攔住他,他已經知道是我帶走了她。他可能會來。
來?丁建國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那最好不過。來了正好抓。
他拍了拍聞砚的肩膀,放心,這事交給我。你保護好你妹妹。
門關上之后,屋子裡又安靜了下來。
聞砚回到沙發邊,發現池映已經歪著頭睡著了。
睡著的時候她眉頭還是緊鎖的,雙手緊攥著外套的一角。
聞砚輕輕把她的身體放平,找了一條薄毯子蓋在她身上。
彈幕飄過來幾條。
「心疼妹妹,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別高興太早,季昶的人已經在查這棟樓了。」
「不過有警察在樓下,今晚應該沒問題。」
聞砚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
她終於允許自己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進了頭發裡。
無聲無息。
十五年了。
媽S了,爸也S了。
她一個人活著,一個人讀書,一個人工作。
每年聞棠生日那天,她都會去遊樂場坐一圈旋轉木馬。從十三歲坐到二十三歲。
有人問她為什麼一個大人去坐旋轉木馬。
她說沒為什麼,就是想。
其實是因為聞棠被抱走那天,她們本來是要去坐旋轉木馬的。
排了好長的隊。
聞棠說渴了,她就去買了棉花糖。
就那麼幾步路。
就那麼三十秒鍾。
一輩子的噩夢。
聞砚用手背擦了一把臉,抽了抽鼻子。
不哭了。
人找到了。
活著的。
剩下的事情,交給我。
——
凌晨兩點十七分。
聞砚被手機震動驚醒。
是丁建國的短信。
「樓下來了一輛黑色奔馳,兩個人,在對面便利店門口坐著。我的人盯上了。你不用管,別開燈。」
聞砚握著手機,心跳加速了一拍。
她悄拉開窗簾一角。
樓下路燈照出一輛黑色轎車的輪廓。車窗貼了很深的膜,看不到裡面。
彈幕飄了。
「那是季昶的司機和一個手下。季昶本人沒來。」
「他在等確認。」
「一旦確認池映在這棟樓裡,他會親自來。」
聞砚放下窗簾,回到沙發邊。
池映還在睡。
呼吸很淺,偶爾會突然抽搐一下,像做了噩夢。
聞砚在旁邊坐了一整夜,一秒都沒有再睡著。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七點。
丁建國又來了短信:「黑色奔馳走了。但可能還會回來。上午九點我派人來接你們去做鑑定。你從后門走。」
聞砚煮了粥。
池映醒的時候整個人呆滯了好幾秒,像是不確定自己身在何處。
吃點東西。聞砚把粥端到她面前。
池映看著碗裡的白粥,突然問了一句:你昨天說的話,是真的嗎?
你是說你是我妹妹這件事?
嗯。
是真的。聞砚在她對面坐下,回頭可以做DNA比對。但那顆痣、你被抱走的年紀、地點——
我信你。池映突然打斷她。
聞砚愣了一下。
你信我?
你的眼睛。池映低頭喝了一口粥,我雖然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但我看到你的眼睛覺得……安全。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很輕的話:這三年裡從來沒有什麼東西讓我覺得安全過。
聞砚的喉嚨堵得厲害。
她沒說話,只是伸手輕碰了一下池映的手背。
很快地碰了一下,就收回來了。
池映沒有躲。
——
上午九點,丁建國派了一輛沒有標志的面包車來接人。
聞砚和池映從后門出去,上了車,直奔市公安局法醫鑑定中心。
車上,聞砚的眼前又開始飄彈幕了。
「季昶已經知道聞砚報了警。」
「他在找律師,準備用戀愛關系自願同居的話術脫罪。」
「池映的養父池大軍已經被季昶的人聯系了,準備讓他出面說這是我女兒自願的。」
聞砚的眉頭皺緊了。
自願。
十五歲的孩子被當成抵債工具送出去,叫自願?
她低頭翻出手機,開始搜索相關法律條款。
十四到十六歲,無論是否自願,與之發生關系均構成犯罪。
池映十五歲被送到季昶那裡。
就算季昶的律師把天說破了,這一條他就跑不掉。
更何況還有非法拘禁。
聞砚把手機放回口袋,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彈幕又來了一條。
「但季昶手裡有一張牌——他有池映三年來的生活視頻,經過剪輯后看起來像正常情侶。」
聞砚的牙齒咬緊了。
視頻。
剪輯過的視頻。
這種人果然什麼都想到了。
池映。
嗯?
他有沒有拍過你的視頻或照片?
池映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她點了一下頭。
他經常拍。她的聲音幾乎聽不到,有些是他拍的,有些是……攝像頭。房間裡到處都有。
那些視頻,聞砚穩住聲音,裡面能看出你是被迫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