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些能。她說,有些時候我在哭,在說不要……但他都不在意。但還有很多時候——
她停住了,像是說不下去。
還有很多時候你不敢反抗。聞砚替她說完了。
池映使勁點頭,肩膀開始劇烈顫抖。
那不是你的錯。聞砚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你被限制了自由。你從十五歲開始就在他的控制下。任何一段關系,只要一方沒有離開的能力和自由,那就不是自願。
法律認這個。
我認這個。
池映捂住了臉。
她沒有哭出聲,但整個人都在抖。
聞砚把自己的手掌攤開,放在池映的膝蓋旁邊。
沒有強迫她。只是放在那裡。
過了幾秒,池映的手指碰上了聞砚的掌心。
冰涼的,很輕。
像一只蝴蝶停在了樹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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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砚輕輕合攏手指,把那只冰冷的手包住了。
——
法醫鑑定中心。
池映被帶進了單獨的檢查室。
聞砚在外面等。
彈幕告訴她——
「體表傷痕記錄:手腕環形束縛傷新舊交疊共四層,腳踝同樣。背部有三處條狀陳舊疤痕,大腿內側有咬痕。」
聞砚的手插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
指甲嵌進肉裡,疼,但不如心裡那種鈍痛的萬分之一。
彈幕繼續飄。
「婦科檢查顯示有陳舊性撕裂傷,多處。目前孕八周。」
聞砚閉上眼睛。
她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睜開眼,去找負責的法醫。
傷情鑑定報告多久能出?
這種程度的,法醫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聞砚一眼,眼底有顯而易見的怒意,我今天加班給你弄。
謝謝。
不用謝。女法醫說,就衝那些傷,那個男人該蹲到S。
——
從鑑定中心出來,丁建國打來電話。
DNA加急做了,但結果最快也要兩天。不過我讓人去調了十五年前聞棠失蹤案的舊檔案,裡面有你母親當年留的血樣。對比應該沒問題。
好。
還有個事。丁建國的語氣變得沉了,季昶那邊請了高鳴達律所的人。
高鳴達。
本市最貴的刑事律師團隊。
聞砚嘴角抿了一下。
丁叔,他請什麼律師都沒有用。池映十五歲到他手裡,就算真有視頻拍出花來,十五歲這個年齡卡在那裡,他翻不了案。
我知道。但他們可能會在程序上攪渾水。拖時間,找瑕疵。丁建國頓了頓,聞砚,你最好也找個律師。
我會找。
掛了電話,聞砚在手機裡翻找了一個號碼。
林潮。
大學法學院的同屆,現在在省城做刑事案件代理。曾經幫幾個拐賣案件的家屬做過法律援助,圈內口碑很好。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聞砚?林潮的聲音有點意外,你怎麼突然打我電話?
我妹妹找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林潮也是知道聞砚經歷的。大學時她們住同一棟宿舍樓。
你確定?
后頸的痣對得上,年齡對得上,DNA結果兩天后出。聞砚頓了一下,她被囚禁了三年。十五歲被送出去的。對方請了高鳴達。
高鳴達?林潮的聲音立刻變了味,裡面多了一股狠勁,那群狗東西。行,你把情況整理一下發我,我明天過來。
費用——
你閉嘴。林潮打斷她,你跟我提費用我翻臉。明天見。
電話掛斷。
聞砚把手機放回口袋,看向旁邊的池映。
女孩的臉色比早上更白了——鑑定的過程對她來說無異於又一次創傷。
回去了。聞砚說,回去你先睡。
池映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后,像一只小小的影子。
——
回到那間老房子之后,池映睡了整個下午。
聞砚沒有休息。
她坐在餐桌前,拿了一個筆記本,開始把彈幕裡透露的信息一條一條整理出來。
季昶的關系網。
池映養父池大軍的位置。
那些監控視頻存儲的可能地點。
彈幕像一個不間斷的情報系統,只要她把注意力放在某個問題上,相關的信息就會飄過來。
「季昶的視頻備份在他公司辦公室的B險櫃裡和雲端各一份。」
「池大軍現在人在省道邊的棋牌室裡喝酒,季昶的人給了他十萬塊讓他去警局銷案。」
「但這個案子已經到了刑偵那裡,不是他能銷的。」
聞砚飛快地記錄著。
她從來不是一個會坐等別人保護自己的人。
十年前她是個無能為力的八歲小孩。
現在不是了。
——
傍晚六點,池映醒了。
她走出臥室的時候眼睛還是腫的,但精神狀態比白天好了一些。
餓了嗎?聞砚正在廚房下面條。
嗯。
池映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
姐姐。
嗯?
你平時都是一個人住嗎?
是。
沒有結婚?
沒有。
為什麼?
聞砚把面條撈出來,澆了一勺醬,端到池映面前。
因為有件事沒有做完。她說,找你。
池映愣住了。
筷子夾著面條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放進嘴裡。
她低頭吃面,眼淚一顆一掉進碗裡,混著湯汁一起咽了下去。
聞砚沒說話。
她也坐下來吃面。
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安靜靜吃了一頓飯。
彈幕飄了一條很淡的字——
「十五年來第一次有人給她做飯。」
聞砚把那條彈幕從視線裡移開了。
再看下去她怕自己繃不住。
【第五章】
第三天。
DNA結果出來了。
丁建國親自打的電話,聲音裡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出口的沉重。
聞砚。
嗯。
是她。
兩個字。
是她。
聞砚靠在牆上,仰起頭,用了好幾秒鍾才把眼眶裡的熱意逼回去。
報告我給你留一份。另外,市局已經正式立案了。拐賣婦女兒童罪、非法拘禁罪、強J罪——三罪並立。逮捕令今天下午籤。
他跑不了?
跑不了。丁建國的聲音很硬,但有個情況——季昶昨天帶著律師主動去了局裡,聲稱自己和池映是戀愛關系,拿出了一堆生活照片和經過剪輯的視頻。
聞砚的嘴角扯了一下,沒有絲毫笑意。
預料之中。
你那個律師朋友什麼時候到?
今天中午到。
好。我等她來了再約時間。丁建國頓了頓,還有,池大軍被控制了。他昨晚在棋牌室準備坐長途汽車跑路,被我們的人攔住了。
跑路?
他怕了。丁建國冷笑了一聲,接了季昶十萬塊去銷案沒成功,轉頭就想跑,結果發現自己也是嫌疑人——拐賣兒童的收買方,共犯。十五年前的案子也能追訴。
好。聞砚深吸一口氣,丁叔,謝謝你。
別跟我說謝。丁建國的聲音低沉了一瞬,十五年前是我接的你媽的報案。那個案子懸了十五年,是我心裡的刺。今天——拔出來了。
電話掛斷。
聞砚回到客廳,池映正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膝蓋,眼神放空。
結果出來了。聞砚在她面前蹲下來。
池映的瞳孔聚焦了。
你是聞棠。你是我親妹妹。
池映——聞棠——的嘴唇顫了好幾下。
然后她突然一把抱住了聞砚的脖子。
聞砚的身體先是一僵——她記得彈幕說過池映有肢體接觸應激——
但這一次,聞棠抱得很緊。
緊到骨頭都在響。
姐姐。她把臉埋在聞砚的肩窩裡,哭得渾身發顫,我有姐姐。
聞砚抬手,終於用力地、完整地擁抱了她。
十五年了。
那只從她手裡滑掉的小手,終於又回來了。
——
中午,林潮到了。
她穿著利落的西裝褲和白襯衫,拉著一個行李箱,風火火上了樓。
看到池映的一瞬間,她的步伐頓了一下。
然后很快恢復了正常,對池映點了點頭,你好,我是林潮,你姐的朋友,也是你接下來的代理律師。
池映看了看聞砚。
聞砚點頭,她是自己人。
林潮坐下來,從包裡掏出厚一疊資料。
情況我路上都看了。聞砚發我的材料加上公安那邊的鑑定報告——鐵證如山。三個罪名沒有一個能翻,關鍵點在這裡——
她翻出一頁紙,指著某一行。
池映到季昶手裡的年齡是十五歲。在這個年齡點上,無論季昶拿出什麼戀愛證據,都構成犯罪。這是法律的紅線,不以任何借口為轉移。
高鳴達那邊會怎麼做?聞砚問。
他們大概率會走三條路。林潮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打程序。質疑取證過程,質疑報案時效,質疑聞棠的陳述能力——這個我來頂。
第二,打輿論。把剪輯過的視頻和照片放出去,制造兩情相悅的公眾印象。
第三,打感情牌。讓季昶在法庭上表演一個深情款的男友,博取陪審的同情。
林潮放下手指,但這三條路,沒有一條走得通。原因很簡單。
她看著池映,你身上的傷就是最好的證詞。沒有任何一段正常戀愛關系會留下這種傷。
池映低著頭,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一點。
接下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林潮的聲音放緩了,在你準備好的時候,給我錄一份完整的證人陳述。不用急,什麼時候準備好什麼時候來。
池映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聞砚。
聞砚對她點了一下。
好。池映說,我願意。
——
那天下午三點,季昶被正式逮捕。
丁建國發來一段很短的信息:「人抓了。在他公司的辦公室裡。反抗了,被制服。B險櫃裡的東西全部扣押了。」
聞砚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遞給了池映。
池映看了足一分鍾。
然后她的肩膀像是突然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往沙發裡陷了下去。
她沒有笑。
也沒有哭。
只是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像是三年來第一次完整地呼吸。
彈幕飄了。
「季昶在被抓的時候喊了一句她是我的人,誰都別想帶走她。」
「被按在地上的時候還在叫池映的名字。」
聞砚看到這兩條彈幕,胃裡翻湧了一下。
偏執狂。
徹頭徹尾的偏執狂。
但沒有關系。
鐵窗和鐵律,能治所有偏執。
【第六章】
逮捕后第五天。
事情沒有聞砚想象的那麼順利。
準確地說,是高鳴達律所開始動作了。
彈幕告訴她——
「高鳴達的律師今天提交了取保候審申請,理由是季昶無社會危害性、有固定住所和工作。」
聞砚看到這條彈幕的時候差點把杯子捏碎。
無社會危害性?
囚禁一個十五歲的女孩三年,叫無社會危害性?
她立刻給林潮打了電話。
我知道了。林潮的聲音很平靜,已經被駁回了。檢察院那邊的人不傻,這種案子的嫌疑人一旦放出來,證人安全沒法保障。駁回意見今天上午就籤了。
聞砚松了一口氣。
但還有一件事。林潮的語氣變了,季昶的律師今天提交了一份新證據——一段視頻。
聞砚的心沉了下去。
什麼視頻?
是池映在一個客廳裡吃飯的畫面。畫面裡她穿著家居服,看起來很放松,桌上有酒有菜。季昶坐在她對面,兩個人看起來像在聊天。林潮頓了頓,時間標注是去年十一月。
剪輯過的。聞砚立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