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們準備外放?
目前是律師向檢察院提交的,還沒有外流。但高鳴達這種團隊,你覺得他們不會想辦法讓它不小心流出去?
聞砚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彈幕瘋狂刷過。
「視頻是真的,畫面確實是去年十一月拍的。但鏡頭外面有兩個季昶的手下站著,池映被告知如果表現不好會被關地下室。」
「那頓飯的前一天池映被打了,背上的傷還沒好。但衣服遮住了。」
「那頓飯之后季昶把她關在臥室裡三天沒讓出來。」
聞砚把這些信息一字一字記在腦子裡。
林潮,她說,那段視頻裡,池映穿的是長袖家居服對嗎?
對,灰色長袖。
讓法醫查一下去年十一月份她背部和手腕的傷情恢復情況。如果鑑定報告裡的陳舊傷時間線對得上,那段視頻反而會成為我們的證據——在明確有新舊傷疊加的時間段裡,還能拍出和諧的畫面,恰恰證明了脅迫的存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聞砚,林潮說,你沒去讀法學院真是法律界的損失。
你幫我妹妹打贏這場官司就行。
放心。林潮的聲音帶上了一種硬邦邦的篤定,我會讓高鳴達那幫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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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了電話之后,聞砚回到臥室門口。
池映在裡面。
這幾天她的狀態一直在好轉和反復之間搖擺。白天有時候能正常吃飯、正常說話,但一到晚上就會做噩夢,尖叫著醒來,渾身冷汗。
聞砚敲了敲門。
進來。池映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聞砚推開門,看到她正坐在床上,手裡捧著一個杯子。
睡了多久?
沒睡。池映搖頭,睡不著。
聞砚走過去坐在床邊。
我有個事想問你。
嗯。
去年十一月,他有沒有強迫你吃過一頓飯?在客廳裡,桌上有酒有菜,你穿的灰色長袖。
池映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的手開始抖,杯子裡的水晃出來一些。
你怎麼知道——
他把那段錄像拿出來了。作為你們關系正常的證據。
池映的嘴唇白了。
那天——她的聲音開始發顫,那天之前他打了我。因為我不肯叫他——一個稱呼。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需要時間讓自己說出口。
打完之后他突然又變了一個人,讓人做了一桌子菜,要我坐下來一起吃。他說——他說如果我表現好,就不用去地下室。
聞砚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他要你表現好,是什麼意思?
笑。池映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要我笑。對著他笑。像普通情侶一樣。
那個時候你背上的傷好了嗎?
沒有。還在疼。池映抹了一把臉,第二天我背上滲了血,把床單弄髒了,他又發了一頓火……
夠了。聞砚握住她的手,你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了。
池映哽咽了幾下,把臉埋進了膝蓋裡。
聞砚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從骨頭縫裡往外燒。
但她的聲音仍然平穩。
這段錄像不會傷害你。她說,它反而會幫你。因為我們能證明,在拍攝那段視頻的時間點,你身上有新傷。
一個背上帶著傷的人,被要求對施暴者微笑——這不是戀愛。這是恐怖。
法庭上所有人都會看到這一點。
池映從膝蓋裡抬起臉,眼眶通紅,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開始變化。
不是恐懼。
是憤怒。
很微弱的,像火種一樣的憤怒。
姐姐。
嗯。
我要他坐牢。
聞砚點頭,他會的。
【第七章】
第十二天。
案件進入審查起訴階段。
聞砚陪著池映做了完整的證人陳述。
三個小時。
池映從頭到尾把三年的經歷講了一遍。
中途崩潰了兩次。
第一次是講到十五歲那年被池大軍從家裡帶走、塞進一輛面包車后座的時候。
第二次是講到第一次嘗試逃跑、被抓回去之后季昶的懲罰。
兩次崩潰,聞砚都在旁邊。
不說話,不打斷。
只是把手放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池映每次恢復之后,都會先看一眼聞砚的手。
然后繼續說。
錄完陳述的那個下午,林潮把聞砚拉到了走廊裡。
夠了。她說,這份陳述加上傷情鑑定加上池大軍的供述——季昶那幫律師拿頭去撞牆都翻不了案。
池大軍怎麼說的?
全招了。林潮冷笑,他承認十五年前從人販子手裡買了聞棠,承認三年前因為欠賭債把她送給了季昶抵賬。送的時候聞棠才十五歲。
他怎麼判?
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罪、遺棄罪,數罪並罰。而且十五年前的拐賣案他也是鏈條上的一環——公安那邊在追上家的人販子。
追到了嗎?
還在查。不過這個和季昶的案子是分開的。林潮整理了一下手裡的文件,季昶的案子我預計一個月內開庭。
這麼快?
檢察院那邊把這個案子列了重點。林潮看了聞砚一眼,拐賣加囚禁加強J未成年,三罪並立。上面有人盯著的。
聞砚點了一下頭。
開庭的時候,池映要出庭嗎?
要。林潮的語氣沉了,被害人陳述是關鍵環節。但我會做好庭前準備,不會讓對方律師為難她。
聞砚沉默了幾秒。
她還有噩夢。
我知道。林潮拍了拍她的肩膀,找個創傷心理咨詢師。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開庭之前至少讓她有一些應對機制。
好。
——
當天晚上,聞砚預約了市心理幹預中心的創傷專科。
約了三天后的號。
回去的路上,彈幕又飄了。
「季昶在看守所裡絕食了兩天。」
「他要求見池映。說只要見一面就配合調查。」
「被拒絕了。」
聞砚看到這幾條彈幕,一個字的反應都沒有。
絕食?
餓S最好。
不對,不能S。得活著進法庭,活著聽判決,活著坐牢。
——
回到住處,池映正坐在窗邊看外面。
窗簾拉開了一半,夕陽照進來,把她瘦削的側臉鍍了一層暖色。
你在看什麼?聞砚走過去。
樓下有個小女孩在跳繩。池映指了指窗外。
聞砚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確實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扎著馬尾辮,在樓下的空地上跳繩,跳得滿頭大汗。
我小時候也跳繩嗎?池映突然問。
聞砚想了一下。
不跳。你那時候太小了,才三歲。但你喜歡追蝴蝶。院子裡有蝴蝶的時候你能追一下午,追不上就坐在地上哭。
池映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苦澀。
是一種努力想要抓住什麼的表情。
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她輕聲說。
沒關系。聞砚在她旁邊坐下來,以后會有新的記憶。
池映沒有回答。
但她的身體稍微往聞砚這邊靠了一點。
很輕的、試探性的靠近。
聞砚沒動。
就讓她靠著。
窗外的小女孩還在跳繩。
橡皮繩擊打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上來,輕快而有節奏。
像心跳。
活著的、安全的心跳。
【第八章】
開庭前三天。
林潮做了一次完整的庭前模擬。
她充當對方律師的角色,用高鳴達可能會使用的每一種提問方式來審訊池映。
目的是讓池映提前適應法庭的壓力環境。
池映,你聲稱被告限制了你的人身自由。但根據監控記錄,你每周至少有兩次外出採購的機會。你為什麼不在那時候求助?
池映的手指絞緊了。
我——
請正面回答。
他的人跟著我。池映的聲音很小,每次出去都有人跟著。如果我跟任何人多說一句話,回去之后——
她停住了。
林潮沒有追問,而是停下來,換了正常的語氣。
很好。就這樣回答。簡單、直接、講事實。不要解釋太多,不要試圖讓對方理解你的恐懼——你只需要陳述發生了什麼。情緒的判斷交給法官,不需要你來賣慘。明白嗎?
池映點頭。
林潮繼續。
被告律師可能還會問你:你和被告在一起的三年裡,有沒有過正面的、快樂的時刻?
池映的臉色變了。
這是陷阱題。林潮說,如果你說沒有,他們會拿視頻反駁你。如果你說有,他們會利用你的回答來論證正常戀愛關系。
那我怎麼回答?
你這樣說——林潮放慢了語速,在被限制自由、遭受暴力的環境中,我有時會配合他的要求,因為不配合的后果更嚴重。這不是快樂,這是求生。
池映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我能記住。
好。林潮合上筆記本,足夠了。你準備得比很多成年人都好。
她看向聞砚,使了個眼色。
聞砚跟著她走到了陽臺上。
怎麼樣?聞砚問。
比我預想的穩。林潮點了根煙,深吸一口,這孩子心理韌性比看上去強。受過創傷的人分兩種——一種被徹底壓碎了,一種在裂縫裡長出了骨頭。她是后者。
但我擔心——
擔心她在法庭上看到季昶的時候會崩潰?
對。
林潮吐出一口煙。
我會申請屏風隔離。被害人陳述階段,她不需要直接面對被告。如果法官不批,我會在程序上想辦法。
聞砚點了一下頭。
還有一件事。林潮的聲音低了下來,高鳴達那邊昨天換了主辯律師。
換了誰?
鍾和光。
聞砚的眉頭皺緊了。
鍾和光。高鳴達的合伙人,圈內外號鍾無賴——不是說他沒本事,恰恰相反,他非常有本事,擅長在法庭上用語言陷阱把證人逼到情緒崩潰。
他來了說明季昶那邊砸了重金。林潮把煙蒂摁滅,但無所謂。事實在我們這邊,鐵證在我們這邊。鍾和光再會擾亂,也改變不了那些傷痕報告上的數據。
你有把握?
林潮轉過頭,看著聞砚。
百分之百。
——
開庭前一天晚上。
池映坐在床上,沒有躺下。
聞砚端了一杯熱牛奶進來,放在床頭櫃上。
睡不著?
嗯。池映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明天……他會在那裡吧?
會。但你不會直接看到他。律師申請了隔離屏風,法官批了。
池映松了一口氣。但只松了一半——她的肩膀還是繃緊的。
如果我在法庭上哭了呢?
那就哭。聞砚坐在床邊,法庭上沒有人會因為你哭了而質疑你。
如果我說不出話來呢?
法官會給你時間。林潮也會幫你引導。
池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頭,眼神裡那團微弱的火種比幾天前亮了一些。
我不想哭。她說,我想好把話說完。
聞砚看著她。
十八歲的女孩,瘦成紙片,手腕上的傷痕還沒褪完。
但她的脊背在一點一挺直。
你會的。聞砚說。
——
彈幕在深夜飄了最后一條。
「明天開庭,季昶會在被告席上第一次見到池映挺直腰板的樣子。」
「他從來沒見過。」
「他以為永遠不會見到。」
聞砚把燈關了,在客廳的沙發上躺下來。
明天。
一切在明天。
【第九章】
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三審判庭。
上午九點整。
旁聽席上坐了不少人。
有媒體記者——這個案子因為涉及拐賣和囚禁,引起了不小的社會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