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有聞砚。
她坐在旁聽席第二排,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她的右手始終攥著左手的腕,指甲陷在皮膚裡。
彈幕在她眼前飄動。
「季昶來了。從側門帶進來的。」
聞砚沒有轉頭。
她不需要看那個人。
但彈幕的描述讓她的颌骨咬得更緊了——
「他瘦了一些,但精神狀態看起來很好。西裝換成了看守所的衣服,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他一進來就在找人。在旁聽席上掃了一圈,沒找到池映。」
「眼神變了。」
聞砚深吸一口氣。
審判長落座。
書記員宣讀庭審紀律。
然后——
Advertisement
公訴人開始宣讀起訴書。
被告人季昶,男,三十二歲,因涉嫌非法拘禁罪、強J罪,於某年某月被逮捕歸案——
起訴書宣讀了十五分鍾。
期間,聞砚的眼前飄過一條彈幕。
「季昶在聽到強J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認為那是強J。」
聞砚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
被害人陳述環節。
池映從證人通道進入法庭。
隔離屏風擋住了被告席的視線——她看不到季昶,季昶也看不到她。
但聞砚看到了池映。
她穿著聞砚前天幫她挑的一件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頭發扎了起來。
瘦,蒼白,但脊背是直的。
她走到證人席的時候,步伐穩定。
沒有抖。
聞砚的眼眶熱了一瞬間。
公訴人開始提問。
請你描述被告對你實施人身限制的具體情況。
池映的聲音一開始有些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楚。
我被關在一套公寓裡。門從外面鎖著,窗戶裝了防盜網。手機沒有,錢沒有,身份證也沒有。
他有沒有對你實施過暴力行為?
有。
請具體描述。
池映沉默了兩秒。
聞砚看到她的手在桌面下握緊了,然后松開。
打。用手,用皮帶。有時候因為我做錯了什麼,有時候沒有原因。她頓了一下,還有——
她停住了。
法庭裡很安靜。
池映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性方面的。不管我同不同意。
公訴人繼續引導了幾個問題。時間線、頻率、傷害方式。
池映一回答。
聲音從始至終都沒有斷過。
沒有哭。
聞砚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
然后是辯護律師的交叉詢問。
鍾和光站了起來。
五十出頭的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金眼鏡后面的眼睛像兩枚掃描儀。
池映小姐。他的聲音很客氣,請問在你與被告共同生活的三年裡,你是否有過外出的機會?
有。他偶爾讓我出去買東西。
也就是說,你並非完全無法接觸外界?
但每次都有人跟著。
跟著你的人有沒有對你施加暴力?
沒有。但如果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
請直接回答我的問題。鍾和光的語氣不緊不慢,跟著你的人沒有對你施加暴力,對嗎?
林潮站起來,反對。辯護律師在切割事實語境,證人有權完整陳述其感受到的威脅。
反對有效。審判長說,請證人完整回答。
池映看了林潮一眼,然后轉回來。
跟著我的人沒有打我。但我知道如果我跑了,回去會被關在地下室。因為之前試過一次。
鍾和光推了一下眼鏡。
池映小姐,我這裡有一段視頻——
反對。林潮再次站起來,辯方提交的視頻證據經鑑定為選擇性截取片段,且拍攝時間與法醫鑑定的傷情時間線存在矛盾。控方已經提交了詳細的時間對比報告。
審判長翻了一下材料,辯護律師,檢方的質證意見你方是否有新的回應?
鍾和光沉默了兩秒。
暫時沒有。
他坐了下來。
彈幕飄了一條——
「鍾和光的底牌被林潮一個回合全廢了。傷情時間線加視頻時間線的矛對比直接把那段視頻變成了控方的證據。」
聞砚看到這條彈幕,心裡繃了十幾天的那根弦終於松了一點。
——
被害人陳述的最后,公訴人問了一個總結性的問題。
池映,你是否確認:你與被告之間不存在任何自願的戀愛關系?
池映直視前方。
我十五歲被送到他那裡。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安靜的法庭裡。
三年裡沒有一天是我自己選擇留下的。
如果我能選——
她停了一下。
我每一天都想逃。
法庭裡徹底安靜了。
旁聽席上有記者在飛快地打字。
聞砚的視線模糊了一瞬間。她用力眨了兩下眼睛,把那點湿意逼了回去。
彈幕最后飄了一條。
「在屏風后面,季昶的手攥緊了桌面。指節發白。」
「他終於意識到——池映再也不是那個被打了還會道歉的女孩了。」
——
庭審持續了一整天。
下午的法庭辯論環節,林潮用四十分鍾的時間把所有證據鏈串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傷情鑑定、時間線吻合、池大軍的供述、池映的完整陳述、被扣押的物證。
高鳴達的鍾和光做了最后陳述,試圖強調兩人之間存在情感基礎。
林潮的反駁只有一句話:
在一方完全喪失人身自由的前提下,不存在任何關系可以被定義為戀愛。這不是情感問題,這是犯罪。
審判長宣布休庭,擇期宣判。
——
從法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池映站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抬頭看著天空。
晚秋的天很高很遠,顏色是那種幹淨的深藍色。
姐姐。
嗯。
我說完了。
嗯。你說得很好。
池映轉過頭看著聞砚。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珍貴。
是一種——終於把悶在嗓子裡三年的東西全部吐出來之后的如釋重負。
我想吃面。她說。
聞砚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走。她的聲音有點啞,回去給你做。
【第十章】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是個下雨天。
聞砚接到丁建國的電話時正在醫院上班。
判了。
多少年?
非法拘禁罪,五年。強J罪,因被害人系未成年人,從重處罰,十二年。數罪並罰,執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
十五年。
聞砚把手機從耳邊放下來,靠在了診室的牆壁上。
十五年。
和聞棠失蹤的年數一樣。
池大軍呢?
收買被拐賣的兒童罪,三年。另外配合追訴了上家人販子,已經跨省抓獲兩人。
好。
聞砚。
嗯。
結束了。
聞砚閉上眼睛。
謝謝你,丁叔。
謝你自己。丁建國的聲音有些粗粝,你沒有放棄。十五年了,你沒有放棄。
電話掛斷。
聞砚在診室裡站了很久。
彈幕飄了幾條。
「季昶聽到判決的時候全身都在抖。」
「他喊了池映的名字。法警把他帶走的時候他還在喊。」
「池映沒有聽到。她不在法庭上。」
聞砚把彈幕從視線裡移開。
她不需要知道那個人的反應了。
——
晚上回到住處。
是的,那間老房子現在已經變成了她和池映共同的家。
聞砚把自己原來的公寓退了,和池映正式住在一起。房子重新打掃過了,添了新家具,窗臺上還放了兩盆綠蘿。
池映的狀態比兩個月前好了太多。
心理咨詢每周兩次,從沒中斷過。噩夢從每晚一次變成了一周一兩次。她開始願意出門了,偶爾會自己去樓下的超市買東西。
她還在學習。
聞砚幫她聯系了一個成人教育機構,補高中的課程。池映的底子差,但學得很認真。每天晚上餐桌上都攤著課本和習題冊。
聞砚推門進去的時候,池映正趴在桌上寫數學題。
回來了?她頭也不抬。
嗯。
聞砚把外套掛好,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來。
判了。
池映寫字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聞砚。
十五年。聞砚說。
池映握著筆的手指微收緊。
然后她低下頭,又松開了。
十五年。她重復了一遍。
沒有歡呼,沒有痛哭。
她只是把筆放下,慢慢坐直了身體,長地吐出一口氣。
夠了嗎?她問。
聞砚知道她問的不是刑期夠不夠長。
她問的是——這件事,可以過去了嗎?
夠了。聞砚說,他不會再出現在你的生活裡了。
池映點了一下頭。
然后她低頭,重新拿起了筆。
這道題我不會做。她把習題冊推過來,指著一道二次函數,你教我。
聞砚看了一眼題目,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你這個解題思路完全是錯的。
所以才讓你教啊。
行。看著——
聞砚拿過筆,開始在草稿紙上一步寫解題過程。
池映的腦袋湊過來,認真地看著。
兩個人的影子被頭頂的燈光拉在桌面上,靠得很近。
窗外的雨還在下。
不急不緩,像在洗什麼東西。
彈幕飄了最后一條,很淡,幾乎快要消失了。
「故事的最后,沒有王子公主的童話。」
「只有一個找了十五年的姐姐,和一個終於不用再逃的妹妹。」
「她們坐在燈下算數學題。」
「窗臺上的綠蘿長出了新葉。」
聞砚看到那條彈幕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然后她低頭,繼續給池映講題。
你看這裡,把這個代入——
哦——我懂了。
你確定?
……再說一遍。
聞砚輕輕笑了一聲。
燈光暖黃色,雨聲很輕。
一切剛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