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老夫人看他:“合同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沈氏需要這個項目。阿砚,你是沈家人,不能為一個女人毀了家業。”
我笑了:“我嫁進沈家七年,原來還是一個女人。”
沈老夫人看向我:“你若懂事,沈家會給你補償。鋪子你守不住,手藝你也守不住。不如交出來,還能體面離開。”
我問:“您怎麼知道我守不住?”
沈母嗤笑:“你會做兩塊桂花酥,就以為自己是傳人了?”
會議室門被敲響。
錢師傅走進來,身后跟著葛老板,還有蓮香樓幾個老師傅。
沈母臉色一變:“你們來幹什麼?”
葛老板把手裡的木盒放到桌上:“沈老夫人叫我來掌眼,我就來看看。順便把昨晚沒說完的話說了。”
沈老夫人皺眉:“葛老板,這裡是沈氏內部會議。”
葛老板笑了:“請我來當見證的時候,說我是江城老味道的舌頭。現在我舌頭要說話,就成外人了?”
嚴柏打開文件袋,取出一張舊報紙復印件。
葛老板指著報紙:“二十年前,江城點心賽,許蘭因第一。沈氏那年也參賽,第三。評語寫得明白,許家桂花酥,收口不漏香,回甜不壓舌。”
沈母不耐煩:“這能證明什麼?”
錢師傅從木盒裡取出半本菜譜:“證明沈氏這些年一直學許家,卻學不像。姜棠撕走的那幾頁,我昨晚從她助理那裡拿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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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棠猛地站起來:“你偷我東西?”
錢師傅說:“那是許家的東西。”
沈老夫人臉沉下來:“錢師傅,你在沈家幹了二十年,別忘了誰給你飯吃。”
錢師傅把廚師帽摘下來,放在桌上:“飯是我自己掙的,不是跪著討的。”
會議室裡有人低聲議論。
沈砚看著那幾頁菜譜,問姜棠:“你說菜譜不在你一個人手裡,意思是奶奶也知道?”
姜棠咬牙:“她當然知道。老夫人說了,只要拿到菜譜,就讓我進新品部當負責人。她還說,許知夏一個家庭主婦,掀不起浪。”
沈老夫人臉色不變:“棠棠,做錯事要認,別亂攀咬。”
姜棠不敢信地看著她:“老夫人?”
沈老夫人撥了一顆佛珠:“你偽造合同,私拆老鋪,拿孩子當借口,沈家也被你騙了。”
姜棠站在原地,像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我看著沈老夫人:“您推得真幹淨。”
她看向我,語氣仍穩:“我年紀大了,聽不懂你說什麼。”
嚴柏拿出一支錄音筆,放在桌上。
沈母立刻尖叫:“你錄音?”
嚴柏說:“不是我錄的。是姜小姐助理交給我的。他不想替你們坐牢。”
姜棠臉色慘白。
錄音裡,沈老夫人的聲音清楚傳出來:“許家鋪子必須拿下。籤字像不像不重要,先把牌子換了。等新品賣起來,她一個沒工作的女人,告也告不起。”
沈母的聲音也在裡面:“那孩子那邊呢?”
沈老夫人說:“孩子好哄。讓棠棠多陪陪,許知夏自然孤立無援。”
錄音停下。
會議室裡有個年紀大的股東把茶杯重重放下,茶水濺了一桌。
“老夫人,這事過了。”
另一個女股東看向我,聲音不大:“許女士,這件事沈氏該道歉。”
沈老夫人終於變了臉:“一個錄音能說明什麼?家族做事,難免有手段。”
我說:“所以您承認了。”
沈砚看著沈老夫人:“奶奶,為什麼?”
沈老夫人拍桌:“為了沈家。你父親把攤子交給你,你做成什麼樣?老字號被罵沒味道,新店開一家關一家。姜棠能做事,許家有招牌,我幫你鋪路,你還問為什麼?”
沈砚的臉一寸寸白下去。
我問:“您說完了嗎?”
沈老夫人冷笑:“你想怎樣?”
我把母親留下的舊合影放到桌上:“我媽當年拒絕過沈氏收購。她說,味道不是拿來貼金的。”
沈老夫人盯著照片,手裡的佛珠被她捻得發響。
我繼續說:“今天我來,不是求你們還鋪子。鋪子本來就是我的。我是來通知你們,許家老鋪重新開門。沈氏新品線,敢用許家一個字,我告到底。”
沈母罵道:“就憑你?”
會議室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穿深色中山裝的老人走進來,葛老板立刻站直:“老師。”
老人看著我,聲音很慢:“憑她是許蘭因的女兒,也憑我這張老臉。”
沈老夫人臉色徹底變了:“陸老,您怎麼來了?”
陸老看向她:“有人拿假味道賣情懷,我來看看熱鬧。”
他走到我面前,打開帶來的食盒:“許丫頭,做一爐給他們嘗。你母親教過你的東西,別藏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砚輕聲問:“你會?”
我看了他一眼:“你又沒問過。”
臨時灶臺設在沈氏頂樓小廚房。
沈母站在門口,抱著手臂:“裝模作樣。會議室裡那麼多人等著,她要是做砸了,看誰還替她說話。”
姜棠站在另一邊,臉色灰敗,卻還不甘心:“許姐姐,你現在收手,大家都還有臺階。”
我把面粉過篩:“你怕我做出來?”
她盯著我的手:“你媽那本菜譜少了關鍵頁,你不可能記全。”
錢師傅冷笑:“姜小姐偷了幾頁,就以為偷了手藝?”
姜棠尖聲道:“你閉嘴。”
陸老坐在小廚房外的椅子上:“手藝在手上,也在良心上。心歪,糖都發苦。”
沈老夫人被人扶著坐下,臉色陰沉:“陸老,你別把話說得太滿。許蘭因當年有本事,不代表她女兒有。”
我沒有接話。
面團在掌心慢慢成形,桂花香被熱氣推開。安安站在門邊,想進不敢進。
我看見他:“手洗了?”
他愣了一下,立刻跑去洗手,又跑回來。
沈砚說:“別添亂。”
我把一小團面遞給安安:“搓圓。”
安安捧著面團,像捧著什麼易碎的東西:“我可以嗎?”
“外婆以前也讓你搓過,你忘了。”
他低下頭,小心地搓。
姜棠看著這一幕,臉色越來越難看:“你現在又拿孩子做戲?”
安安突然抬頭:“姜阿姨,別說了。”
姜棠咬住牙:“安安,連你也這樣對我?”
安安的聲音還帶著哭后的啞:“你說外婆S了就S了,別讓媽媽拿S人煩爸爸。你當時不是這麼跟我說的嗎?”
廚房門口的人都看向姜棠。
姜棠慌了:“我沒有。”
安安說:“你有。你還說只要我站在你這邊,爸爸就會多喜歡我。”
沈砚閉上眼,過了幾秒才睜開:“姜棠,出去。”
姜棠不動:“我不出去。我倒要看看她能做出什麼。”
第一爐出鍋。
我把桂花酥放到白瓷盤裡,沒有金箔,沒有花哨擺盤。陸老先拿起一塊,咬下去,點了點頭。
“是許蘭因的味,但比她年輕時更穩。”
葛老板立刻嘗了一塊,笑得眼角皺起來:“對了,就是這個。昨晚那盤還有點急,今天這盤穩。”
錢師傅也嘗,低頭說:“我服。”
沈母急了:“你們都是一伙的,當然替她說話。”
陸老把盤子推到沈老夫人面前:“你嘗。”
沈老夫人沒動。
沈母替她說:“媽不吃甜。”
陸老看著沈老夫人:“當年你為了學這個味道,在許家門口等了一下午。現在說不吃甜?”
沈老夫人的臉皮繃緊。
沈砚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他沉默很久,低聲說:“知夏,為什麼你從來不做給我吃?”
我把蒸籠蓋好:“我做過。”
他抬頭。
“結婚第一年,你胃疼,我做了桂花米糕。你嘗了一口,說太甜,不如姜棠在國外寄回來的點心特別。”我看著他,“從那以后,我沒再做。”
沈砚像被釘在原地。
安安忽然說:“媽媽,我也吃過嗎?”
“吃過。你三歲的時候嫌粘手,扔進垃圾桶。你奶奶說小門小戶的東西,別給沈家孩子吃。”
安安眼淚又要掉。
沈母惱羞成怒:“小孩子不懂事,我說一句怎麼了?”
陸老把茶杯放下:“你們沈家不配吃許家的東西。”
這句話不重,卻比罵聲更讓人沒臉。
沈老夫人終於拿起一塊桂花酥,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臉色從陰沉變成鐵青。
沈母低聲問:“媽?”
沈老夫人把剩下半塊放下:“味道不錯。”
會議室裡幾個股東對視一眼,有人直接說:“新品線如果繼續用姜棠那套,肯定不行。”
另一個說:“許女士要是願意合作,沈氏可以正式道歉並支付使用費。”
我說:“不合作。”
沈砚看向我:“知夏。”
“我說過,許家老鋪重新開門。”我把盤子端起來,“沈氏想賣點心,自己做。別再惦記別人的灶。”
姜棠忽然衝過來,抓起桌上的調料罐就往蒸籠裡倒。
“你也別想開。”
安安尖叫:“不要。”
我一把拉開蒸籠,錢師傅上前擋住她。調料撒了一地,沒有碰到點心。
姜棠被錢師傅按住手腕,拼命掙扎:“放開我。許知夏,你毀了我,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嚴柏站在門口,拿出手機:“報警吧。”
沈砚沒有阻止。
姜棠愣住,轉頭看他:“砚哥?”
沈砚說:“你越界了。”
她笑得悽厲:“我越界?我為了你才越界。你現在裝什麼幹淨?”
沈老夫人拍桌:“把她帶出去,別讓她在這兒瘋。”
姜棠盯著沈老夫人:“你也別想摘幹淨。錄音不止一份,菜譜復印件也不止一份。你們敢把我推出去,我就把沈家全拖下水。”
沈老夫人的佛珠斷了,珠子滾了一地。
陸老彎腰撿起一顆,放到桌上:“虧心事多,佛珠也攔不住。”
警察來得很快。
姜棠被帶走時,妝已經哭花。她路過我身邊,忽然壓低聲音:“許知夏,你別高興太早。你媽當年為什麼關掉半扇鋪門,你真以為只是為了照顧你?”
我看著她:“你還想編什麼?”
她笑了一下:“去問嚴柏。問問你媽那年為什麼差點坐牢。”
嚴柏臉色變了。
姜棠看見他的反應,笑得更痛快:“你看,他知道。”
沈砚立刻問:“嚴先生,她什麼意思?”
嚴柏沒有回答,只對我說:“先回老鋪。”
我盯著他:“嚴叔,我媽到底瞞了我什麼?”
嚴柏沉默許久:“不是現在說。”
“那什麼時候說?”我問,“等沈家先說?等姜棠添油加醋說?”
陸老嘆了口氣:“柏子,說吧。孩子有權知道。”
沈老夫人忽然笑了:“許知夏,你以為你媽多清白?當年沈氏一批客人食物中毒,源頭指向許家供的桂花糖。要不是沈家壓下去,她早進去了。”
沈砚皺眉:“奶奶。”
沈老夫人看著我:“你媽欠沈家一條命。我們要她幾張方子,過分嗎?”
我攥著母親留下的銅鑰匙:“證據呢?”
沈老夫人說:“嚴柏手裡就有。”
嚴柏緩緩打開文件袋最底層,拿出一份舊材料。
我接過來,紙張已經發黃。
上面記錄的是二十年前一場宴席事故。沈氏酒樓用了許家桂花糖,當晚多名客人腹痛入院。材料最后寫著,許蘭因主動承擔賠償,關閉許家老鋪半邊經營。
我的手停在那一頁。
嚴柏說:“你母親當年不讓我告訴你。”
沈老夫人聲音帶著勝利的意味:“看見沒有?她不是被沈家欺負,是她理虧。”
陸老忽然開口:“材料不完整。”
沈老夫人看向他。
陸老從口袋裡拿出一張老照片:“那場宴席我也在。出事的是冷盤,不是桂花糖。可沈氏當時剛開新店,不能擔責,就把許蘭因推了出來。”
沈老夫人厲聲道:“陸老,說話要憑良心。”
陸老看著她:“我憑的就是良心。當年我被你們沈家請去做顧問,事后你們給我一筆封口錢,我沒收。那筆錢的單據,我留著。”
嚴柏補了一句:“我也留著。”
沈老夫人臉色大變:“你們串通好了?”
嚴柏說:“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許蘭因不讓翻案,是怕知夏以后被人指指點點。她說孩子還小,日子要往前過。”
我嗓子發堵:“那她為什麼還讓我嫁進沈家?”
嚴柏看向沈砚,語氣復雜:“因為沈砚當年救過你。”
沈砚愣住:“我?”
“高三那年,你們春遊,知夏掉進水裡,是你跳下去拉她。許蘭因以為你是個好孩子。”嚴柏說,“她不知道,好孩子長大了,也會學會裝聾作啞。”
沈砚臉色灰白。
我想起那年冰冷的湖水,想起醒來后母親握著我的手說,沈家孩子不錯,知恩圖報。
我看著沈砚:“我媽信錯了人。”
沈砚張了張嘴:“知夏,我不知道當年的事。”
沈老夫人立刻說:“你當然不知道。都是我和你父親處理的。許蘭因拿了錢,自願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