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沈母扶著桌子,臉白得嚇人:“媽,這是真的嗎?”
沈老夫人狠狠瞪她:“沒用的東西。”
會議室裡徹底亂了。
一個股東站起來:“如果二十年前的事被翻出來,沈氏招牌也保不住。”
陸老說:“招牌保不住,是因為裡面爛了。”
沈砚看著沈老夫人:“奶奶,您為了沈氏,毀了許家一次。現在還想毀第二次?”
沈老夫人拍桌:“我毀她?她一個小鋪子,能替沈氏擋災,是她的福分。”
我走到她面前,把那半本菜譜拿起來:“我媽不是沈家的墊腳石。”
沈老夫人抬頭,眼神仍硬:“你能怎樣?告我?二十年前的事,你告得贏嗎?”
嚴柏說:“舊事未必能追到底,但現在的假合同、盜菜譜、私闖老鋪,一樣能查。”
陸老說:“江城老味道協會今晚會發聲明,許家老鋪二十年前的冤屈,我來作證。”
葛老板跟著說:“蓮香樓也發。誰再拿許家味道貼沈氏的臉,我第一個罵。”
錢師傅說:“我帶幾個師傅走,沈氏新品線沒人做。”
沈老夫人終於坐不住了:“你們反了。”
沈砚看著她:“是您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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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我:“知夏,我會召開公開說明會,替你母親道歉。”
我問:“用沈家人的身份,還是沈氏負責人的身份?”
他喉嚨動了動:“都有。”
我說:“好。我會到場。”
沈砚眼裡剛生出一點光,我補了一句:“不是原諒,是見證。”
安安站在門口,抱著圍巾哭得無聲。
我走過去,蹲下看他:“記住今天。不要學會把錯推給別人。”
他點頭,用力到脖子發紅:“我記住。”
公開說明會定在第二天。
沈氏樓下擠滿了記者,沈母原本不肯來,被沈砚派人接到現場。沈老夫人沒有出現,只讓人傳話說身體不適。
我站在臺下,嚴柏、陸老、葛老板都在旁邊。
沈砚走上臺,手裡拿著道歉稿。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稿子放下。
“今天,我代表沈氏,也代表沈家,向許蘭因女士和許知夏女士道歉。”
臺下閃光燈連成一片。
沈母坐在第一排,臉色難看得像被人按著喝苦藥。
沈砚繼續說:“二十年前,沈氏酒樓事故中,許蘭因女士被不公正地推到前面,替沈氏承擔了不該承擔的責任。近日,沈氏新品部又有人偽造合同、盜取許家菜譜,試圖佔用許家老鋪招牌。這些事情,沈氏不會推卸。”
有記者立刻問:“沈總,您說的有人,是姜棠小姐嗎?沈老夫人是否知情?”
沈母立刻站起來:“今天只道歉,不回答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嚴柏在臺下說:“問題不亂,回避才亂。”
記者全看向沈砚。
沈砚握著話筒:“警方會調查,沈氏配合。”
我看著他:“沈老夫人呢?”
這句話不大,卻被前排話筒收進去。
沈砚臉色發緊。
記者們像聞到血腥味,問題一個接一個。
“沈總,沈老夫人是不是幕后指使?”
“沈太太,您是否參與偽造合同?”
“許女士,您是否接受道歉?”
沈母衝過來想攔我:“許知夏,你別亂說話。”
我接過記者遞來的話筒:“我不接受只說一半的道歉。”
沈砚看著我,眼神裡有疲憊,也有哀求。
我說:“二十年前,我母親替沈氏背了黑鍋。她關掉半邊鋪門,獨自還債,照顧我長大。她到S都沒有等來沈家一句對不起。現在沈氏想用一句配合調查,把活著的人保下來,把S去的人再糊弄一次。”
臺下安靜得只剩快門聲。
沈母尖叫:“你胡說。你有什麼證據?”
嚴柏走上臺,把材料交給記者代表。
陸老也站起來:“我作證。”
葛老板舉手:“我也作證。沈氏誰不服,來蓮香樓找我。”
錢師傅帶著幾個廚師走到臺前,把沈氏工作牌一塊塊放下。
錢師傅說:“我們離職。廚子講究幹淨手,髒活不幹。”
沈母氣得發抖:“你們吃沈家的飯,反過來咬沈家?”
錢師傅看她:“沈太太,我吃的是我炒菜掙來的飯,不是您賞的。”
記者群裡有人低笑,有人直接把鏡頭懟向沈母。
沈砚握緊話筒,終於開口:“我奶奶沈明珠女士,確實參與了許家老鋪合同一事。二十年前的舊案,沈家也會交出全部資料。”
沈母難以置信:“阿砚,你瘋了?”
“我清醒得太晚。”沈砚說。
我看著他,心裡沒有痛快到想笑,只像一塊石頭終於落地,砸出沉悶的一聲。
臺下忽然有人喊:“姜棠出來了。”
入口處,姜棠被兩名警察帶著經過。她原本是來指認材料的,不知道誰把消息放了出去。
記者立刻圍過去。
姜棠看見臺上的沈砚,突然掙開一步,大喊:“不是我一個人的錯。沈老夫人讓我做的,沈母也催過我,沈砚也知道許知夏不會同意。他們都知道。”
沈母衝過去:“你這個白眼狼。”
姜棠笑了:“白眼狼也是你們養的。”
警察把她帶走,現場一陣混亂。
安安站在角落,被老周護著。他看見我,想跑過來,又停下。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把小圍巾遞給我:“媽媽,外婆的圍巾,我想先放在你這裡。我怕我弄丟。”
我說:“這是外婆留給你的,你自己保管。”
他低頭:“我不配。”
“配不配不是嘴上說的。”我把圍巾重新塞回他懷裡,“用以后證明。”
沈砚從臺上下來,站在我面前:“知夏,離婚手續,今天去辦吧。”
沈母猛地回頭:“不準去。現在沈家被鬧成這樣,你還離婚,外面會怎麼看?”
沈砚說:“我欠她自由。”
沈母氣得說不出話。
我看向他:“下午三點,民政處。遲到一分鍾,我直接走。”
沈砚點頭:“我不會遲到。”
下午三點,沈砚準時到了。
民政處的長椅上,我們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坐著。七年婚姻,最后只剩工作人員遞出來的幾張表。
工作人員問:“雙方自願?”
我說:“自願。”
沈砚停了兩秒:“自願。”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們:“孩子撫養權確認了嗎?”
沈砚說:“先跟我。”
安安站在門口,忽然跑過來:“我想跟媽媽。”
沈母追在后面:“沈予安,你別胡鬧。”
安安攥著圍巾,滿臉淚痕:“我不是胡鬧。我想跟媽媽住老鋪,想給外婆上香,想學怎麼道歉。”
沈母怒道:“老鋪有什麼好?跟著她吃苦嗎?”
安安看著她:“奶奶,我不想再聽你罵媽媽了。”
沈母抬手就要打他。
沈砚一把擋住:“媽。”
沈母氣急敗壞:“他是沈家孫子,怎麼能跟一個賣點心的女人?”
我站起來:“沈太太,說話放尊重點。”
她冷笑:“離了婚還敢管我?”
“你剛才差點打的是我兒子。”
沈母還要罵,沈砚打斷:“安安跟誰,聽他自己的。”
沈母不可置信:“你連兒子都不要了?”
沈砚看著安安:“不是不要。他願意跟媽媽,我尊重。”
安安哭著撲到我面前,卻沒敢抱我:“媽媽,可以嗎?”
我看著他很久:“可以。但有條件。”
他立刻點頭:“我都答應。”
“第一,轉學的事慢慢來,不許逃避。第二,每周去看爸爸,你和他的問題,你們自己修。第三,每天給外婆上一炷香,說一句今天做錯了什麼,做對了什麼。”
安安用袖子擦眼淚:“好。”
工作人員重新打印材料。
沈砚籤字時,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沈母在旁邊哭罵,說我毀了沈家,毀了孩子,毀了沈砚。
我一筆一畫籤下自己的名字。
紅本換成離婚證的那一刻,沈砚低聲說:“知夏,我后悔了。”
我把證件放進包裡:“我不需要你的后悔。”
他抬頭看我:“我還能去老鋪看安安嗎?”
“你是他爸爸,可以。”我說,“但你再帶任何沈家人去鬧,我會報警。”
沈母尖聲:“你敢不讓我見孫子?”
安安忽然開口:“奶奶,你先跟媽媽道歉,我再見你。”
沈母像被針扎了:“你說什麼?”
安安看著她:“你罵外婆窮到S,罵媽媽喪門星。你不道歉,我不想見你。”
沈母氣得臉發白,轉身就走。
沈砚看著安安,聲音沙啞:“對不起。”
安安搖頭:“爸爸,你別只跟我說。你要跟媽媽說,跟外婆說。”
沈砚眼睛紅得厲害,卻沒有落淚。
我牽著安安走出民政處。
門外陽光很亮,老周站在車邊,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太太。”他剛叫出口,又改口,“許小姐,這是您落在別墅的東西。”
裡面是幾件舊衣服,還有我當年給沈砚做的圍裙。他一次也沒穿過。
我把圍裙拿出來,遞給老周:“這個不用了,麻煩扔掉。”
老周低聲說:“先生昨晚找了很久。”
我說:“那是他的事。”
沈砚站在臺階上,看著那條圍裙被老周接過去,像看著什麼徹底斷了。
安安抬頭問:“媽媽,我們回老鋪嗎?”
“回。”
“我能學做桂花酥嗎?”
我說:“先學洗碗。”
他愣了一下,點頭:“好。”
車開走時,我沒有回頭。
許家老鋪重新開門那天,門口排了很長的隊。
王嬸帶著街坊送來花籃,葛老板把蓮香樓的招牌點心擺在門口,說給許家撐場面。陸老坐在櫃臺邊,誰插隊就拿拐杖點誰的鞋。
沈薇也來了,戴著口罩,站在隊尾不敢往前擠。
王嬸眼尖:“喲,沈家小姑子也吃小門小戶的東西?”
沈薇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我排隊買。”
安安正在后廚洗碗,聽見聲音探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刷盤子。水濺到袖口,他沒有喊苦,只把袖子又卷高了一截。
沈砚來得更晚。他穿著普通襯衫,手裡提著一束白菊,站在鋪門外沒有進來。
我走出去:“看安安?”
他說:“先給你母親上香。”
我讓開路。
他在牌位前跪下,磕了三個頭。安安站在旁邊,也跟著跪下。
沈砚說:“許姨,對不起。遲了很多年。”
門口排隊的人安靜下來。沈母從街角走出來,頭發亂了不少,往日那股盛氣少了一大半。她看見那麼多人,腳步停住。
安安看著她:“奶奶,你想見我,就先說。”
沈母嘴唇動了幾次,最后走到牌位前,彎下腰:“許蘭因,對不起。知夏,對不起。”
王嬸沒忍住:“大點聲,剛才蒸籠響,我沒聽見。”
沈母臉一陣白一陣紅,咬著牙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我沒有說原諒,只把一炷香遞給她:“給我媽上。”
她接過去,手抖得香灰落在地上。
三天后,沈氏公告貼出來。沈明珠被帶走調查,沈母退出公司事務,姜棠因偽造合同、盜取菜譜、損毀財物被追責。沈砚辭去沈氏負責人位置,交出許家老鋪相關全部材料,並公開承諾沈氏永不使用許家招牌。
葛老板拿著報紙來鋪裡,拍得櫃臺啪啪響:“痛快。老周那邊說,沈家現在天天吵,老夫人那間佛堂都封了。”
陸老吹了吹茶葉:“吵是他們的事,開火。”
錢師傅帶著幾個徒弟進了后廚:“許老板,今天訂單雙倍,別想躲懶。”
我系上母親留下的圍裙:“誰躲懶誰洗鍋。”
安安立刻舉手:“我已經洗了三口鍋。”
王嬸笑罵:“瞧把你能的,先把碗上的油洗幹淨。”
日子沒有一下變成蜜糖。安安會在夜裡哭醒,會把錯事寫在小本子上,一筆一筆念給外婆聽。沈砚每周來一次,從不越過櫃臺。他給安安帶書,自己買一份桂花酥,坐在門口吃完就走。
有次他問我:“我還能等嗎?”
我把新出爐的點心裝進紙袋:“沈先生,隊在外面。”
他看了看長隊,低聲說:“明白。”
半年后,許家老鋪的木匾重新刷了漆。開業紀念那天,陸老親手寫了四個字,清白有味。
我把那張字掛在最顯眼的位置。街坊鼓掌,王嬸抹淚,錢師傅把第一盤桂花酥端到門口。
安安端著小盤子跑到我身邊:“媽媽,外婆會高興嗎?”
我看著爐火,看著滿街等著的人,看著曾經被奪走的一切重新回到手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