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妹妹八歲去倫敦念書,爸媽只給我留下一張銀行卡就陪著去了。高考后,他們答應帶著妹妹回來陪我過生日。


我做了一桌子菜,還買了一個大大的蛋糕。


晚上六點,菜上桌。


九點,我把菜熱過,換了個盤子重新擺。


十一點,我撥通了媽媽的電話,沒人接。


后來我在沙發上蜷了一夜。


第二天在樓道碰見鄰居王姨,她拉著我:


"昨晚你家門口來了一家人,小姑娘一直哭,說要回倫敦上馬術課。"


"我還以為是你家親戚呢。"


王姨走了,我手還搭在門把上,很久沒動。


我想起曾經妹妹說床簾想要粉色的,他們跑了三個商場。


而我的床上用品用出幾個洞,無人問津。


妹妹想去倫敦,他們馬上去辦籤證。


而我要去省裡參加競賽,他們說路遠送不了。


原來昨天,他們到了門口都不願意進來看一眼。


我把桌上的一切都扔進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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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他們是我的依靠。


現在,不是了。


......


"安初夏同學,你的志願還沒提交呢,系統今晚十二點就關了。"


班主任的電話掛斷后,屏幕上的光標還停在空白的第一志願欄裡。


我盯著那個閃爍的光標,拿起手機撥了媽媽的號碼。


響了十二聲,沒人接。


又打了一遍,這次響到第三聲就被掛斷了。


我換了爸爸的號。


"喂?"


爸爸接了,背景裡傳來很吵的聲音,像是商場的廣播。


"爸,我要填高考志願了,想問問你們......"


"等一下啊。"


他把電話拿遠了一點,我聽見他對著另一邊喊。


"悠悠,這雙馬靴你試試,剛才店員說這個牌子最專業。"


妹妹安悠然的聲音隔著話筒都很清晰。


"爸爸,我要那雙白色的,棕色的太醜了。"


"好好好,白色的,兩雙都拿上。"


過了大概半分鍾,爸爸才想起電話還沒掛。


"初夏啊,你剛說什麼?"


"我說高考志願,今晚截止,我不太確定應該......"


"哦,這個事啊。"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


"你成績不是還行嗎?挑個穩妥的學校填上就好了。"


"爸,我考了六百四十一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后妹妹的聲音又插進來。


"爸爸,你快來看,這個頭盔上面可以刻名字。"


"來了來了。初夏,爸這邊在給你妹妹買馬術裝備,她下周有比賽,等忙完這陣再說啊。"


"可是今晚十二點......"


"你自己先看看嘛,回頭讓你媽給你打過去。"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院校代碼。


六百四十一分。


全省排名兩千八百名。


我一個人在家復習了三年,沒有補習班,沒有人輔導,考出了這個分數。


可他連聽我說完一句話的耐心都沒有。


等了兩個小時,媽媽的電話沒有回過來。


我又打了一次。


這次是媽媽接的,開口就帶著不耐煩。


"初夏,我和你爸在幫悠悠挑東西呢,你能不能別一直打了?"


"媽,志願填報今晚截......"


"我知道我知道,你自己不會填嗎?你都十八了,什麼事都要我操心。"


"你看看你妹妹,人家在倫敦什麼都是自己搞定的。"


我沒說話。


妹妹在倫敦有爸媽陪著,有私教,有保姆,有專門的教育顧問。


她需要自己搞定什麼呢。


"媽,我想去南方。"


"南方?多遠啊,去北京多好,你表姨在北京......"


"我不想去北京。"


媽媽嘆了口氣,語氣裡全是敷衍。


"行行行,你想去哪就去哪,反正你主意大。我不管了,掛了啊。"


她真的掛了。


我坐在書桌前,窗外的天一點一點黑下去。


這張書桌是我上初中時自己從二手市場搬回來的,腿不平,要墊一本舊字典。


妹妹在倫敦的書房我在視頻通話裡看過一次。


全套的實木家具,牆上釘著軟木板,貼滿了她的馬術獎牌。


我把鼠標移到搜索欄,一個字一個字地敲下去。


然后翻到了那所大學。


離家一千六百公裡。


沒有直達的高鐵,要轉一次車。


我填上了代碼,點了提交。


系統彈出確認框,我又點了一次。


志願填報成功,請注意查看錄取結果。


關掉電腦,整個房間安靜下來。


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周六。


妹妹的馬術裝備,應該是在倫敦買的。


倫敦現在是下午。


他們一家三口在異國逛商場,而我一個人在這間空房子裡決定自己的未來。


手機又亮了,是媽媽發來一條微信。


一張照片。


妹妹戴著新頭盔,笑得燦爛,爸媽一左一右摟著她。


配文是:"悠悠的新裝備,好看嗎?"


我沒有回復。


把手機扣在桌面上,關了燈。


黑暗裡,那張照片還印在我的眼睛裡,很亮。


像一盞跟我無關的燈。


第 2 章


第二天中午,媽媽的電話打過來了。


"初夏,志願填了嗎?"


"填了。"


"填的哪?"


"雲城大學。"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雲城?那是什麼地方?我怎麼聽都沒聽過?"


"在南邊,離家一千六百公裡。"


"你瘋了吧?那麼遠的地方你去幹什麼?我讓你報北京的你不聽。"


我沒有解釋。


解釋也沒用。


她不關心我為什麼選這所學校,她只覺得我不聽話。


"隨便你吧。"


媽媽的聲音冷下來了。


"反正你一直都是這樣,喊你往東你偏往西。"


"等你到了那個破地方吃了苦頭,別回來哭著找我。"


電話掛斷之后,我打開冰箱。


昨天扔掉了生日那桌菜,冰箱裡只剩下半袋掛面和兩個雞蛋。


銀行卡裡還有錢,是他們每月固定打過來的生活費。


說是生活費,一千二百塊,在這座城市剛好夠吃飯。


妹妹在倫敦的零花錢,按英鎊算的。


我煮了一碗面,臥了一個蛋,加了很多辣椒。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是妹妹安悠然發來的語音。


"姐姐,媽媽說你填了一個很遠的學校,是真的嗎?"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在倫敦長大的那種微妙的腔調。


"是真的。"


"為什麼呀?你來倫敦不好嗎?爸爸說可以幫你申請這邊的語言學校。"


語言學校。


妹妹念的是倫敦排名前三的私立中學,一年學費三十多萬。


而我如果要去,只配上語言學校。


我沒有回復這條。


過了一會兒,妹妹又發了一條。


"姐姐,你是不是因為生日那天的事情生氣了?"


"那天我坐了好久的飛機,到你家門口的時候特別累,而且第二天還有馬術課,教練說不能缺席。"


"我跟爸爸媽媽說想回去,他們就帶我回去了。"


"對不起啊姐姐,下次我一定來看你。"


她說得真誠,甚至還附了一個哭臉的表情包。


可我反復看了三遍那段話。


到你家門口。


你家。


不是我家,也不是咱家。


是你家。


妹妹八歲就去了倫敦,在她的概念裡,這裡大概真的只是"姐姐住的地方"。


不是她的家。


我也終於想明白了生日那天的事情。


不是他們沒到。


是他們到了門口,妹妹一哭,他們就走了。


他們選擇了妹妹,而不是按一下門鈴。


連一下都不願意。


我打了一行字:"沒有生氣。"


又打了一行:"你好好比賽。"


發送之后把對話框往上翻了翻。


我和妹妹的聊天記錄很短,翻幾下就到頭了。


她偶爾發一些在倫敦的照片,馬場的,學校的,和同學聚餐的。


我每次都會回復,點贊,說好看。


她從來不問我在做什麼。


碗裡的面涼了,我一口氣吃完,辣得胃有點疼。


下午接到一個快遞的電話,說有我的包裹。


下樓取了,是一個很大的箱子。


拆開以后裡面是一套全新的床上用品,淺藍色的,料子很好。


附了一張小卡片,是媽媽的字跡。


"給你買的,舊的該換了。"


我抱著那套床品站在客廳裡,愣了很久。


舊的該換了。


我那套被子用了五年,被套洗得發白,枕芯塌成了一個餅。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如果王姨沒有告訴我那天晚上的事,如果我沒有在電話裡說想去南方。


這套床品還會寄過來嗎?


我把箱子放在角落裡,沒有拆塑料封膜。


晚上八點,爸爸打了個電話來。


"初夏,你媽說你要去雲城?"


"嗯。"


"那個地方我在地圖上查了一下,很偏,也沒什麼好大學。你要是分數夠的話......"


"我填完了,改不了了。"


"......那行吧。"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生活費的事你放心,每個月照常給你打。到了那邊缺什麼跟爸說。"


我應了一聲。


"還有,你媽給你寄的東西收到了嗎?"


"收到了。"


"那就好。你別老跟你媽犟嘴,她也是為你好。"


說完,他又加了一句。


"悠悠下周比賽,你有空給她發個消息加加油。"


我說好。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床頭櫃上。


窗外傳來鄰居家電視的聲音,很熱鬧。


這棟樓裡住著很多戶人家。


每一戶到了晚上,都亮著燈。


只有我這間,燈開不開,都沒有人在意。


第 3 章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我一個人去樓下的打印店復印了一份。


原件收進書包最裡層,復印件拍了照發到家庭群裡。


媽媽半小時后回了一條:"收到了,好好念。"


爸爸的回復更簡短:"嗯。"


群裡安靜了一會兒,妹妹發了一連串的表情包。


鼓掌的,撒花的,一個比一個花哨。


"姐姐太厲害了,恭喜恭喜。"


然后媽媽緊跟著發了另一條消息。


"悠悠這次馬術比賽拿了全英青少年組第三名,大家也恭喜一下悠悠。"


照片刷了好幾屏。


妹妹穿著全套的比賽服,騎在一匹棕色的馬上,笑得意氣風發。


獎杯是銅制的,擦得很亮。


爸爸這次回得飛快。


"好樣的,我女兒真棒。"


媽媽也跟著發了好幾條誇贊。


"悠悠最近進步好大,教練都說你有天賦。"


"我和你爸商量了,暑假給你加一期集訓營,在法國那個。"


"上次你不是說想去嗎?媽媽已經幫你報名了。"


群裡全是關於妹妹的討論。


法國集訓營多少錢。新馬靴要不要再備一雙。教練建議加練什麼項目。


我的錄取通知書,就這樣被淹沒在了妹妹的馬術獎杯裡。


沒人問我什麼時候開學,沒人問我要不要送,沒人問我需不需要準備什麼。


該開始準備去雲城的東西了。


衣服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能裝完。


我把房間收拾了一遍,把高中三年的課本試卷摞在一起,搬到門口。


打算明天一起賣給廢品站。


翻到最底下的時候,摸到一個硬殼的東西。


是一個相框。


裡面是我十歲時畫的一幅畫,畫的是一家四口手拉手。


爸爸最高,媽媽穿著紅裙子,妹妹扎兩個小辮。


我畫的自己站在最邊上,頭頂畫了一個大太陽。


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們永遠在一起。


這幅畫原來掛在客廳的牆上。


后來妹妹去了倫敦,爸媽也跟著走了,這房子就空了。


等我從寄宿學校搬回來住的時候,客廳的牆上換成了妹妹在倫敦寄回來的照片。


我的畫被塞進了書堆底下。


我把相框翻過來,猶豫了很久。


最后把畫抽出來,疊了兩折,丟進了廢紙堆。


相框留著也沒用,一起扔了。


下午出門買了幾樣日用品。


回來的路上又碰到了王姨。


她拎著菜,看見我就停下來了。


"初夏啊,你爸媽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你一個小姑娘老自己住也不是個事兒。你要是缺什麼就來找王姨。"


我笑了笑,說謝謝。


王姨又壓低了聲音。


"前兩天我碰到你們樓下超市的老板娘,她說你經常一個人來買打折的面包。"


"大晚上的,孩子你得吃點好的,別光省錢。"


"你爸媽在國外也不知道掙多少錢,也不說多給你打點。"


我沒接這個話。


王姨嘆了口氣,從袋子裡掏出兩根玉米。


"拿著,剛煮的。"


我沒推讓,接過來說了聲謝謝王姨。


回到家把玉米放在桌上,坐了一會兒。


這座城市裡認識我的人不多。


唯一記得關心我吃沒吃飽的,是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鄰居。


晚上我把要扔的東西都清理完了。


這個家裡屬於我的東西太少了。


衣櫃裡有一半的空間放著妹妹小時候的玩具,媽媽說要留著做紀念。


客廳的櫃子裡擺著妹妹從幼兒園到小學的相冊,每一本都包了書皮。


而我的照片只有學校拍的證件照,夾在戶口本裡。


我打開手機備忘錄,把這幾天要做的事列了一張清單。


賣廢品。退掉用不著的東西。把鑰匙留在門口鞋櫃裡。


最后一條我想了很久,打了四個字,又刪掉了。


告別。不需要。


那天晚上睡覺前,媽媽在家庭群裡發了一段語音。


我點開聽了一遍。


"初夏,你收到通知書了就早點準備,別拖到最后手忙腳亂的。"


"你爸這個月給你的卡裡多打了兩千塊,算是你的開學費用。"


"好好念書,別辜負了我們辛辛苦苦掙的錢。"


兩千塊。


妹妹一期法國馬術集訓營,八萬。


我關掉了語音,把手機充上電。


閉眼之前看了一眼天花板。


這間臥室的燈泡半年前就壞了一個,我一直沒換。


反正也沒人會來檢查。


離開的前一天,我做了最后一件事。


把這三年一個人住攢下來的水電費賬單整理好,夾在茶幾上的雜志下面。


銀行卡放在賬單旁邊,裡面還剩一千出頭,夠交最后一個月的物業費。


鑰匙掛在門口的掛鉤上。


我檢查了一遍所有的窗戶和水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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