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箱的電源拔了,門開著一條縫透氣。
做完這些以后,我在客廳站了一會兒。
這間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廳,是爸媽在我上小學的時候買的。
那時候妹妹還沒去倫敦,我們一家四口住在一起。
我記得搬進來的第一天,妹妹趴在陽臺的欄杆上看外面的街。
爸爸把她抱起來舉高,說這是我們的新家。
后來妹妹走了。
爸媽走了。
這個家就成了我一個人的。
一個人的燈,一個人的飯,一個人的沉默。
我拎著行李箱走出去,反手把門帶上。
鎖舌彈進去的聲音很輕。
從這裡到火車站,打車四十分鍾。
我是下午三點的火車。
在候車廳坐下來以后,我打開手機看了一眼家庭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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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條消息是昨晚爸爸發的。
一段視頻。
妹妹在馬場上跳過一個障礙,攝像機跟著晃了一下,然后是爸爸的歡呼聲。
"悠悠真棒,媽媽給你錄下來了。"
群裡只有他們三個在互動。
我的消息全部停在三天前那張錄取通知書的照片上。
火車準時發車。
我靠著窗戶,看著城市一點一點后退。
先是我住的那片小區,再是我上過的高中,然后是商業街,立交橋,郊區的工廠。
最后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大片的田野和遠處的山。
第 4 章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媽媽的微信。
"初夏,你學校什麼時候開學?我看了一下雲城,坐飛機好像要轉一次,你自己會買票嗎?"
我點開消息,沒有回復。
又震了一下。
"還有,你要是缺被子什麼的,我給你寄。上次給你寄的那套你用了嗎?"
還沒來得及關掉屏幕,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是媽媽。
我盯著來電顯示看了幾秒,還是接了。
"幹嘛不回消息?"
"在火車上。"
"火車?你去哪?"
"去學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這麼早?不是還沒到開學嗎?你連說都不說一聲就走了?"
"說了你們也不會送我。"
媽媽明顯頓了一下。
然后她的聲音變了,帶上了一點急躁。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我們什麼時候說不送你了?"
我沒有接話。
她自己也知道答案。
"你等著,我讓你爸趕緊訂機票回去。"
"不用了,火車已經開了。"
"安初夏......"
"媽。"
我打斷了她,聲音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平靜。
"你們忙你們的就好,我能照顧自己。"
"這十年我一直都是一個人,不差這一次。"
媽媽在電話裡沒有說話。
過了很長一段沉默之后,她像是想開口,又咽回去了。
"......到了給我報個平安。"
"嗯。"
我掛了電話。
窗外的風景已經全然陌生了。
手機屏幕又亮了幾次。
是爸爸連著打了三個電話。
我沒接。
他轉而發了一條微信。
"初夏,你怎麼突然走了?東西帶齊了嗎?家裡鑰匙呢?"
然后又發了一條。
"你把銀行卡留在家裡是什麼意思?"
再一條。
"你到底怎麼了?給爸爸回個電話。"
媽媽也開始在群裡發消息。
"初夏你在哪?你馬上給我回電話。"
"你爸給你打了好幾個你都不接是怎麼回事?"
"安初夏你再不回消息我讓你爸報警了。"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密得像連環炮。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塞進了背包最裡面的夾層。
火車的轟隆聲蓋住了所有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
很久沒有睡過這樣踏實的一覺。
沒有空蕩蕩的房子,沒有等不來的人,沒有一桌熱了又涼的飯。
只有鐵軌碾過枕木的聲音。
一下一下,穩穩地,往前走。
而我身后那部手機裡,消息還在不斷地湧進來。
最后一條是爸爸發的語音,我后來才聽到。
他的聲音是我從沒聽過的樣子。
"初夏,你回來,你聽到了就給爸爸回一個電話......"
"你到底去了哪?"
第 5 章
"你女兒說她在火車上,去學校了。"
媽媽把這句話重復了第三遍。
這是我后來從爸爸手機的通話錄音裡聽到的。
他們有錄音的習慣,說是工作需要,其實是怕彼此忘事。
錄音裡,爸爸撥通了物業的電話。
"麻煩查一下怡景苑6號樓1802,今天有沒有人進出。"
物業說監控看到下午兩點十分,一個女孩拉著行李箱從單元門出來的。
打了一輛網約車,車牌號他們調了記錄。
爸爸又打給網約車平臺,平臺說涉及乘客隱私,不能透露目的地信息。
"你們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媽媽在旁邊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她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身上沒多少錢,連銀行卡都沒帶走......"
"你先等等,我打她班主任電話。"
爸爸翻到班主任的號碼打過去,響了很久才有人接。
"安初夏的家長?哦,她志願填的是雲城大學,沒跟你們說嗎?"
"......雲城大學在哪。"
"雲城啊,就是那個......南邊的城市,具體地址您可以上網查。"
"不過學校九月五號才正式報到,她現在過去是不是太早了?"
班主任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困惑。
爸爸沒回答這個問題。
掛了班主任的電話之后,錄音裡安靜了大概兩分鍾。
然后是媽媽的聲音。
"她把鑰匙留下了,銀行卡也留了,水電費的賬單整理好放在茶幾上。"
"你說她是不是早就計劃好的?"
爸爸沒回答。
"她連那套寄過去的床品都沒拆。"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后是一個我不太能辨認的聲音,像是誰倒吸了一口氣。
"這孩子......是跟我們斷幹淨的意思。"
這句話是爸爸說的。
錄音到這裡就結束了。
我是到了雲城以后才聽到這段錄音的。
爸爸大概是發到我微信上想讓我聽的,但我當時開著飛行模式,到了之后才看到。
連同那段錄音一起發來的,還有十幾條消息。
有的是打字,有的是語音。
語音我沒有一條一條聽完,只點開了最后一條。
是媽媽的聲音。
很輕,不像平時說話的樣子。
"初夏,媽媽知道這些年對你關心太少了。"
"你先告訴我你到了哪,安不安全,行不行?"
"其他的事我們慢慢說。"
我聽完以后,把手機放下了。
宿舍還沒開放,我提前聯系了學校附近的一家旅館。
一天八十塊,能住到開學。
房間很小,窗戶打開正好對著學校的圍牆。
我把行李箱打開,把衣服一件一件掛到衣櫃裡。
這是我十八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獨處。
以前在家也是一個人,但那種一個人是被剩下的。
現在這種一個人,是我自己選的。
我沒有回媽媽的消息。
不是賭氣,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說對我關心太少。
可這句話我等了太多年,等到現在聽到了,心裡卻什麼都翻不起來。
像一顆石子扔進一口幹涸的井,連回聲都沒有。
晚上我出門找了家小飯館吃飯。
點了一份酸辣粉和一碗米飯。
辣得夠勁,吃得很踏實。
吃完以后沿著街走了一段。
雲城的夏天和家裡不一樣,空氣是潮的,風吹過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路過一家水果店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芒果擺在最外面,黃澄澄的。
旁邊是當地的百香果,三塊錢一斤。
我買了兩斤百香果。
回到旅館,切開一個挖著吃。
酸得嘴巴發麻。
但是是我自己選的味道。
這種感覺,比任何時候都好。
第 6 章
到雲城的第四天,爸爸飛回了國。
這件事是王姨在微信上告訴我的。
"初夏,你爸回來了,在家裡到處翻東西,問我你去了哪。"
"我說我不知道,他看著急得不行。"
王姨又發了一條。
"你媽也打了好幾個電話給我,問我知不知道你的下落。"
"你到底跟他們鬧什麼別扭了?"
我回她:"沒鬧別扭,去上學了。"
王姨大概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但也沒有再追問。
爸爸在家裡應該是看到了那些被清理過的痕跡。
我的房間幾乎空了,只剩下床和書桌。
書桌上的舊臺燈還在,那個壞了一條腿用字典墊著的。
其餘的東西都不在了。
課本沒了,試卷沒了,牆上貼的學習計劃表也撕了下來。
唯一還在的是那套他們寄來的藍色床品,塑料包裝原封未動,擱在角落裡。
爸爸開始每天給我發消息。
早上一條,晚上一條。
"初夏,你吃飯了嗎?"
"今天天氣怎麼樣?"
"需要爸爸給你打錢嗎?"
每一條都很短,像一個不知道怎麼開口的人在笨拙地試探。
我沒有回復過任何一條。
不是沒看到,是一看到就想起生日那天晚上。
九點鍾我把菜重新熱過。
十一點我打電話沒人接。
他們站在門口,因為妹妹一哭,就轉身走了。
連門鈴都沒有按。
到了第六天,媽媽終於找到了我。
她打電話給雲城大學的招生辦,說自己是新生安初夏的母親,女兒聯系不上,非常擔心。
招生辦查了我的報到信息,確認了我已經提前到校。
然后媽媽打了過來。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接了。
"安初夏,你是不是故意不回我消息?"
"嗯。"
電話那頭明顯噎了一下。
"你為什麼?我和你爸急成什麼樣你知道嗎?"
"你爸專門從倫敦飛回來了,在家等了你好幾天。"
"媽,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等我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想到會這麼平淡。
媽媽沒說話。
"生日那天你們到了門口,走了。"
"志願的事我打了三個電話,你掛了我兩次。"
"錄取通知書發到群裡,被妹妹的馬術比賽蓋過去了。"
"你們從來不等我。是我一直在等你們。"
電話裡只有呼吸的聲音,很重。
過了好一會兒,媽媽才開口。
"那天不是故意的,你妹妹她......"
"我知道。妹妹要上馬術課,妹妹坐了很久的飛機,妹妹累了。"
"可是媽,你有沒有想過,我在家做了一桌菜,等了一整晚。"
"你們出現在了樓道裡,但連我的門都沒有敲。"
媽媽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
"初夏。"
"我到雲城了,很安全。"
我把話題切回來。
"學校宿舍還沒開放,我在外面住旅館。不需要你們操心。"
"你身上有多少錢?"
"夠用。"
"讓你爸......"
"不用了。"
我說完以后,電話兩端都沉默了。
最后是媽媽先掛的。
掛之前她說了一句:"你等我和你爸商量一下。"
商量什麼,她沒說。
我也沒問。
那天晚上我出去吃了一碗牛肉面,回來路上下了一場暴雨。
旅館的屋頂有點漏,我找了個盆接著。
雨滴落進盆裡的聲音一下一下的。
我躺在床上聽著,覺得這聲音比空房子裡的寂靜好多了。
至少它是真實的。
第 7 章
開學報到那天,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走進了宿舍樓。
四人間,我是第一個到的。
選了靠窗的下鋪,把東西鋪好。
被褥是在學校門口的超市買的,不貴,但幹淨。
第二個到的室友叫程瑤,湖南人,進門的時候拎著一個大編織袋和兩個紙箱。
"哎,你一個人來的?"
"嗯。"
"我也是,我媽本來說要送我,結果我弟開學時間撞了,她就去送我弟了。"
程瑤笑了一下,不太自然的那種笑。
"不過也好,自己來自由。"
我幫她把紙箱搬到床上。
"謝啦。你叫什麼名字?"
"安初夏。"
"好聽。我叫程瑤,瑤池的瑤。"
她利落地撕開紙箱,開始往櫃子裡塞衣服。
"安初夏,你是哪裡人?"
"北邊,挺遠的。"
"那你家人沒陪你來?這一千多公裡呢。"
我把枕頭拍了拍,放到床頭。
"他們在國外,不方便。"
程瑤沒再問了。
她是個挺會看眼色的人。
另外兩個室友下午才到,一個是本地的,爸媽幫忙鋪好了所有東西才走,另一個是四川來的,一家五口浩浩蕩蕩地擠滿了整間宿舍。
我坐在自己床上看著那些熱鬧的場面,並不覺得難受。
只是覺得很遠。
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別人家的燈。
晚上輔導員組織班級見面會,每個人做自我介紹。
輪到我的時候,我站起來說了名字和專業。
輔導員問了一嘴:"安初夏同學,你的家長聯系方式也留一個吧。"
"我已經十八了,有什麼事聯系我就行。"
輔導員愣了一下,點點頭沒有追問。
回到宿舍以后,我打開手機。
家庭群裡有一條新消息,是妹妹發的。
一張自拍,在一個很漂亮的花園裡。
"哥倫比亞路的花市,好多花。姐姐你看。"
后面跟著媽媽的回復:"好漂亮,下次帶媽媽一起去。"
爸爸發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再往上翻,他們討論了妹妹下個學期的課程安排。
要不要換一個馬術教練。
要不要多加一節法語課。
要不要聖誕節去瑞士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