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夏，報到順利嗎？"

這條消息已經發了八個小時了。

沒有人追問我為什麼不回復。

這就是差別。

妹妹十分鍾不回消息，媽媽就要打電話過去問。

而我八個小時沒回，他們甚至不會多發一條。

程瑤從上鋪探下頭來。

"安初夏，明天去吃食堂不？我一個人不認路。"

"走啊。"

"太好了，那明天早上叫我，我起不來的。"

"好。"

她縮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探下來。

"安初夏，你平時話好少。"

"習慣了。"

"那以后跟我在一起就多說點，我話多，你不嫌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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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笑嘻嘻的臉，嘴角跟著動了一下。

"不嫌。"

關燈之后，宿舍安靜下來。

窗外有蟲鳴聲，南方的蟲子叫得比北方響。

我側過身，看著窗戶上映進來的月光。

在家的時候也是一個人睡，但總覺得那種安靜是空的。

現在這種安靜，裡面有程瑤翻身的聲音，有室友的呼吸聲。

不是空的。

是滿的。

我閉上眼睛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爸爸的消息。

"初夏，不管你回不回，爸爸都會每天給你發消息。"

"等你想說話了，爸爸在。"

我看了很久。

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枕邊。

等我想說話了。

可你們等了十年，才說出這句話。

第 8 章

大學生活比我預想的忙碌。

選課，軍訓，圖書館佔座，食堂排隊。

程瑤果然話多，每天從早到晚嘴巴不停。

她會在食堂幫我佔位子，會在軍訓的時候偷偷給我遞水，會在晚上趴在床邊問我數學題。

"安初夏，你是不是高中特別努力那種？你筆記好工整。"

"還行。"

"別還行了，你這成績來我們學校屈才了吧？我看你高考分數夠上好幾所名校。"

我沒有回應這個話題。

"我分數就是卡著線進來的，以后你帶帶我啊。"

"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我加了學校的勤工儉學崗位，在圖書館值班，一小時十五塊。

又找了一份校外的家教，教初中生英語，一周三次，一次兩個小時。

加上我自己從前省下來的錢，勉強能撐到不用家裡打錢。

爸爸還是每天發消息。

我偶爾會回一兩個字。

"嗯。"

"好。"

"在。"

多的不說。

媽媽的消息少了一些，但每周會打一次電話。

大多數時候我不接，她就發語音。

內容永遠是那幾句。

吃了嗎。冷不冷。錢夠不夠花。

每一句都對。

每一句都遲了十年。

軍訓結束那天，全班一起吃飯。

同學們都在打電話報喜。

"媽，軍訓結束了，累S我了。"

"爸，我曬黑了好多，你接我回去吧。"

程瑤也給她媽打了電話，說著說著就笑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別光顧著我弟，你女兒也需要關心的好不好。"

她掛了電話，回頭看見我坐在旁邊什麼都沒做。

"你不給家裡打個電話？"

"不了，太晚了，怕吵到他們。"

"你家是在國外對吧？時差確實不方便。"

程瑤把自己碗裡的雞腿夾給我。

"那你吃我的雞腿吧，算我替你家人犒勞你了。"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很香。

十月中旬的時候，一件事打破了平靜。

媽媽在家庭群裡發了一段很長的文字。

"全家通知：悠悠十一月要參加溫布利的全英青少年馬術錦標賽，這是很重要的比賽，我和你爸這段時間都會集中精力陪她備賽。"

"初夏，你在學校好好念書，有什麼事給媽發消息。"

"等悠悠比賽結束，我們打算全家一起回國過年。到時候來雲城看你。"

我把這段話看了兩遍。

全家。

可全家人裡，沒有人問過我十一月在做什麼。

那個月我在準備一個省級的大學生英語競賽。

初賽已經過了，復賽在十一月底。

這件事我沒有跟任何家人提過。

不是刻意隱瞞。

是說了也沒有意義。

他們的注意力永遠只夠分給一個人。

程瑤知道這件事以后，主動幫我把值班的班換了。

"你安心準備比賽，圖書館那邊我替你頂兩周。"

"不用，我能兼顧。"

"你別逞強了，你每天的時間排得跟火車時刻表一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我不太習慣的東西。

像是真的在擔心我。

我在那個瞬間忽然意識到，程瑤用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做到了我家人十八年都沒做到的事。

她記得我對芒果過敏。

她記得我胃不好不能吃涼的。

她記得我的每一個考試時間和比賽日期。

而我的爸爸媽媽，連我高考考了多少分，都是從班主任嘴裡才知道。

十一月底，比賽結果出來了。

省賽一等獎。

程瑤尖叫著從上鋪跳下來抱住我。

"安初夏你太牛了吧！一等獎！"

"你等著，今晚我請你吃火鍋，必須慶祝！"

我被她搖得頭暈，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吃火鍋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妹妹發來的消息。

"姐姐，我比賽得了第二名，好開心。"

后面是一張領獎臺的照片。

媽媽立刻跟了好幾條語音，聲音裡是掩飾不住的激動。

"太棒了悠悠，媽媽驕傲S了。"

"等下我們出去吃大餐慶祝。"

爸爸也發了。

"我女兒真了不起。"

我看著那些消息，夾了一塊毛肚放進鍋裡。

程瑤湊過來看了一眼我的手機。

"你妹妹？挺厲害的。你不告訴他們你也得獎了？"

我把毛肚從鍋裡撈出來，蘸了蘸油碟。

"不了。"

"他們今天很高興，別打擾了。"

第 9 章

十二月中旬，媽媽突然打來了一個視頻電話。

我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屏幕裡，媽媽坐在倫敦家裡的沙發上，身后是壁爐和聖誕裝飾。

她的頭發比我上次見她的時候白了一些，眼角的紋路也深了。

"初夏，讓媽媽看看你。"

我把手機舉遠了一點，讓她看見我穿著軍訓留下來的迷彩外套，坐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

"怎麼穿這麼少？雲城不冷嗎？"

"還好，不怎麼冷。"

"你等著，媽給你買件羽絨服寄過去。"

"不用，我有衣服穿。"

她看著我，嘴巴動了動，像是在找話說。

旁邊傳來妹妹的聲音。

"媽媽，你在跟誰視頻呀？"

鏡頭一晃，妹妹的臉湊了過來。

她長高了不少，五官越來越精致，看起來跟媽媽年輕時候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姐姐！好久不見呀，你在哪裡？好像在外面？"

"在學校。"

"你的學校好大嗎？有沒有好玩的？"

"還行。"

妹妹大概覺得我不太熱情，嘟了嘟嘴。

"姐姐你總是這樣，說話好少。"

媽媽把鏡頭轉回來，又看了我一會兒。

"初夏，過年我們回來，到時候去雲城看你好不好？"

"隨便。"

"什麼叫隨便？"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又馬上壓了回去。

"媽媽認真的。你爸已經在看機票了。"

我沉默了一下。

"如果妹妹又有什麼事，你們就別來了。"

"省得到了門口又走了。"

屏幕裡，媽媽的表情僵住了。

嘴巴微微張開，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畫面定格了兩秒，像信號卡了一樣。

但不是信號的問題。

她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過了很久，她把杯子放下。

"那次的事，媽媽一直想跟你說，是我們不對。"

"我們不應該答應了你又食言。"

"當時你妹妹一直鬧，我和你爸一時間......"

"媽。"

我打斷她。

"你不用解釋了。我都知道。王姨告訴我的。"

"你們那天到了樓道裡，妹妹說要回去上馬術課，你們就走了。"

"門都沒有敲一下。"

媽媽低下了頭。

視頻裡只能看見她的頭頂和鬢角。

好一會兒，她抬起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初夏，對不起。"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是抖的。

我以前想象過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他們對我說對不起，我會有什麼反應。

可能會哭。

可能會罵回去。

可能會說不原諒。

但實際聽到的時候，什麼感覺都沒有。

像一杯溫水潑在已經結了疤的傷口上。

不疼，也不舒服。

只是多餘。

"我知道了。"

"你們要來就來吧。我期末考試在一月中旬，考完之后有時間。"

媽媽點了點頭，使勁點了好幾下。

"好，我們一定來。"

掛了視頻之后，我在臺階上坐了很久。

天已經黑了，圖書館的燈亮著，裡面有人在自習。

程瑤發消息問我去不去吃晚飯。

我回她："你先吃，我一會兒到。"

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麻。

走了兩步，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爸爸的消息。

"初夏，你媽剛才跟你視頻了。她掛了以后哭了很久。"

"爸爸不找借口了。這些年是我們對不起你。"

"你讓我們來看你，我們一定來。"

"這次說到就做到。"

第 10 章

一月下旬，期末考試剛結束，我接到了爸爸的電話。

"初夏，我和你媽明天到雲城，下午兩點的飛機。"

"你妹妹呢？"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悠悠這次沒來。她寒假有一個冬令營的活動，走不開。"

"嗯。"

"你別多想。這次是我和你媽專門來看你的。"

"好。"

我沒有去接機。

告訴了他們學校的地址和附近的酒店。

第二天下午四點多，媽媽的微信發來一條。

"到了，在酒店放完行李了。你在哪？出來吃飯。"

我從圖書館出來，走到學校西門外的那條小吃街。

遠遠就看見兩個人站在路口，左看右看，顯然不認路。

媽媽穿了一件米色的大衣，頭發扎得很整齊。

爸爸背著一個雙肩包，手裡拎著兩個袋子。

看見我的時候，媽媽朝我走了幾步，走到一半停下來了。

大概是不確定我會不會讓她靠近。

"初夏。"

"嗯。"

我走過去，和他們隔著一步左右的距離站著。

爸爸把手裡的袋子遞過來。

"給你買的羽絨服，你媽說你穿得少。"

"還有這個。"他從包裡掏出一個盒子。"你不是胃不好嗎？我去藥店問了，醫生推薦的。"

我接過來。

羽絨服是白色的，不是妹妹喜歡的粉色。

藥是養胃的衝劑，附了一張手寫的服用說明，是爸爸的字。

媽媽站在旁邊看著我，眼睛一直在我臉上來回地看。

"瘦了好多。"

"本來就這樣。"

"不是，以前沒這麼瘦。"

她頓了一下。

"是我記錯了，還是我太久沒有認真看過你了。"

這句話說完以后她自己先別過頭去了。

我領他們去了學校旁邊那家常吃的小飯館。

點了幾個菜，都是辣的。

媽媽夾了一口菜，辣得直吸氣。

"你什麼時候這麼能吃辣了？"

"一直都能。"

她放下筷子，看著我。

"是一直嗎？我怎麼記得你小時候......"

"小時候你們只做妹妹喜歡的菜，我沒有機會說自己喜歡什麼。"

桌上安靜了一下。

爸爸給媽媽倒了杯水，又給我夾了一塊排骨。

"初夏，這次來，我和你媽想跟你好好聊聊。"

"不只是為了看你。"

他放下筷子，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走了以后，我回家看到你留下的那些東西......銀行卡，鑰匙，水電費的賬單。"

"你把所有的痕跡都擦幹淨了，連你的照片都沒有留一張。"

"我在你房間裡站了很久，想找一樣你的東西，什麼都沒找到。"

媽媽在旁邊垂著眼，一直在掰筷子上的倒刺。

爸爸繼續說。

"后來我在垃圾桶裡翻到了一幅畫。"

我手裡的筷子停了。

"你十歲畫的，一家四口。"

"你把自己畫在最邊上，頭頂有個太陽。"

"背面寫著......我們永遠在一起。"

他的聲音在最后幾個字上碎掉了。

"你疊了兩折，扔了。"

飯館裡其他桌的人在說笑，鍋鏟聲和碗碟的碰撞聲混在一起。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碗裡剩下的半碗飯。

米粒一顆一顆，很白。

"我不是賭氣扔的。"

"是因為那幅畫已經不是事實了。"

"我們沒有永遠在一起。"

"你們選了妹妹。"

"我不怪你們，妹妹需要的比我多。可你們不應該連看我一眼的時間都沒有。"

媽媽終於開口了。

"初夏，我不求你原諒我。"

"但是媽媽想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像是怕哭了會讓我覺得她是在用眼淚綁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