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她的遺體……”
護士打斷他:“什麼遺體?她出院的時候人是活著的呀,就是狀態不太好。”
謝執卿站在原地,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出了住院部,撥通了蘇正源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蘇伯父,我想問您一件事。”
蘇正源聲音和善:“執卿?你說。”
“姜汀瀾的火化,在哪家殯儀館辦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蘇正源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語速慢了半拍:“執卿,人都走了,問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謝執卿握緊手機,聲音發緊:“我就想知道。”
又是兩秒沉默。
蘇正源的聲音冷了下去。
“執卿,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問了。”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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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正源說完就掛了電話,連反駁的機會都沒給。
謝執卿握著手機站在醫院門口,胸腔裡的火越燒越旺。
他撥通林深的電話:“那個劉司機,能約出來嗎?”
林深遲疑了一下:“他不太配合,但我查到他在南城開了一家小飯館,地址發您了。”
謝執卿發動車子,二十分鍾后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館。
他推門進去,下午三點,店裡沒有客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趴在收銀臺上打盹,聽見動靜抬起頭。
“吃飯?”
謝執卿在他對面坐下,把一張照片推過去,是姜汀瀾高中時的照片。
“劉師傅,你今年一月去江城協和醫院、三月去南城仁濟醫院接過這個女孩出院,誰讓你去的?”
劉師傅臉色變了,推開照片站起來:“我不認識你,你出去。”
“蘇正源讓你去的吧?”謝執卿沒動,“你幫他接人,他給你什麼好處?”
劉師傅慌了:“我不知道你說什麼,你再不走我報警了!”
謝執卿站起來,從錢包裡抽出一沓厚厚的現金放在桌上。
“我就問一個事,你把她送到哪了?”
劉師傅盯著那沓錢,喉結滾動了兩下,低聲說:“南城往西,青溪鎮,青山療養院。”
謝執卿把錢推過去,轉身出了門。
青溪鎮在南城西北方向,走高速兩個小時。
他一路踩著一百二的車速,到鎮上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了。
這是一家藏在山腳下的高端療養機構,白牆灰瓦,白色的小樓掩在梧桐樹后面,有花園有小路,空氣裡只有青草和花的香氣。
門禁很嚴,鐵門關著,門衛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
謝執卿遞過去一沓現金:“我找個人,姜汀瀾。”
大姐猶豫了半天,還是收了錢:“三樓最東邊那間,別讓護士看見。”
謝執卿穿過花園,踩著石板路走進小樓。
樓道裡鋪著地毯,吸走了腳步聲,牆上掛著風景畫,每間房門口都有綠植。
他心裡有了數,這種級別的療養院,一個月費用至少三萬起步。
姜家欠著債,住不起這種地方。
錢從哪來的,他已經不想猜了。
走到走廊盡頭,一間房門半開著,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他側過身,透過門縫往裡看。
一張單人床,鋪著淺藍色的床單,床頭櫃上擺著一束百合花,花瓣上還沾著水珠。
窗簾是碎花的,半拉著,窗外能看到院子裡的桂花樹。
窗前站著一個人。
背對著門,穿著寬松的棉質睡衣,頭發很長,垂到腰際。
她太瘦了,睡衣的空蕩輪廓裡,肩胛骨的形狀清晰可見。
謝執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七年了。
他在無數個深夜想過她的樣子,想她是不是還扎著馬尾辮,想她笑起來眼睛是不是還彎成月牙。
他甚至想過,如果有一天再見到她,他一定要把所有恨意砸在她臉上。
可現在她就在眼前,隔著一扇半開的門。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那些恨、那些怨、那些咬牙切齒的痛苦,全都碎成了粉末,被風吹得幹幹淨淨。
他只看見她的頭發長了那麼多,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走得很慢,轉身也很慢。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發誓說,要護著這個女孩一輩子。
可是他沒有。
后來的七年,他把所有的不甘和憤怒都變成了刀子,一刀一刀扎回去。
他以為那是恨。
可現在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從來就不是恨。
是因為太愛了,愛到不甘心被她放棄,所以要用恨來騙自己。
謝執卿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眼眶發燙。
他伸出手,想推開門。
門開了。
我就站在門后。
跟他四目相對。
第14章
我的瞳孔猛地縮緊,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手裡的水杯滑落,摔在地上,水花濺了一地。
謝執卿呆滯地看向我,黑沉沉的雙眸被水霧彌漫,有一滴淚落了下來。
他一步跨進房間。
我還站在原地,我抬起眼,安靜地看著他。
謝執卿喉嚨發緊,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你沒S。”
我垂下眼,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玻璃。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她拽起來,力氣大得我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他胸口上。
感受到我過輕的重量,他心裡一驚,心髒像被人攥碎了一樣疼。
“別撿了。”他聲音發顫。
我沒有掙扎,只是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退了一步,退到床邊坐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腳底滲出的血,從床頭櫃上抽了張紙巾,彎腰擦掉。
謝執卿蹲下來,一把按住我的腳踝,把我的腳抬起來看傷口。
紙巾被血洇紅了一小片,但傷口不深,只是被碎玻璃尖劃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發抖。
我低頭看著他,他的手握住我腳踝的那一瞬間,我的睫毛顫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怎麼來的?”我聲音很輕。
謝執卿盯著我的臉,喉結滾動:“我自己找來的。”
“你不該來。”
“你也不該‘S’。”
我把腳從他手裡收回來,聲音不大:“我就是不想讓你知道我還活著。”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直直捅進他胸口。
“為什麼?”
我說:“你訂婚了。”
“你有你的日子要過,我有我的病要治。我活著還是S了,跟你沒關系。”
“有關系。”謝執卿聲音發硬,“你騙了我七年,你說沒關系?”
“謝執卿,別表現得你好像還愛我。”
我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但很快被壓下去了。
“你恨了我七年,每條消息都在罵我。你現在是因為愧疚,不是愛。”
謝執卿的手攥成拳,指節捏得咔咔響。
“你覺得我是因為愧疚?”
“不然呢?”
“因為我還愛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聲音大得走廊裡都聽得見。
我的手指在被子裡猛地收緊了,指甲掐進掌心。
“別說了。”我聲音壓得很低。
謝執卿蹲下來,雙手撐在我身體兩側的床沿上,逼我看著他。
他眼眶通紅,眼淚已經從眼角滑下來一道,他自己都不知道。
“當年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以為你說你要S了,我就會放下你?你讓我怎麼放下你?”
我別過臉去,不看他。
我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但我在忍。
從高中就是這樣,受了委屈不會哭,被罵了不會哭,疼到骨子裡也不會哭。
只會把臉轉過去,不讓他看見。
“你走。”我說,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謝執卿,你走。”
謝執卿沒動。
門被推開了,醫生走進來,看見這一幕皺了皺眉:“這位先生,姜小姐需要休息,請您出去。”
謝執卿沒理他,盯著我的側臉:“我問你最后一個問題。”
醫生還想說什麼,我開口了:“你問。”
謝執卿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聽得見:“蘇正源給了你什麼條件?”
我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轉回頭來看他,眼神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謝執卿,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謝執卿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三秒鍾,慢慢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背對著我說。
“我不會跟蘇念清結婚,你等著我。”
第15章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抬手捂住嘴,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肩膀一抖一抖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撕扯。
醫生站在旁邊,嘆了口氣,把紙巾盒遞過去。
“姜小姐,這位先生是?”
我擦了臉,深呼吸了兩次,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沒事。麻煩您幫我叫一下張姨換個床單,碎玻璃掃一下。”
我沒回答醫生的問題。
護工張姨拿著掃帚進來,一邊掃一邊念叨:“這人怎麼進來的?門衛也太不上心了,回頭我跟她好好說說。”
我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謝執卿剛才紅著眼眶蹲在我面前的樣子。
我攥緊被子,指甲掐進掌心裡。
三個月前,蘇正源第一次來醫院找我的那個下午。
我當時瘦得只有八十斤,剛做完第三次化療,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蘇正源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汀瀾,我知道你跟謝執卿的事。”
我抬起眼看他,不明白一個陌生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蘇正源說:“我女兒念清,追了謝執卿五年。那孩子S心眼,心裡裝不下別人。可謝執卿心裡一直有你,她難受,跟我哭過很多次。”
他頓了頓:“我疼我女兒,不想看她一輩子活在你的影子裡,所以偷偷來找你,而且謝執卿在商業嶄露頭角,他跟念清結婚,對你、對他自己,都有好處。”
我攥緊了被子,沒說話。
“而且你爸姜育軍,跟我一個系統,我和他是多年的老同事。”
蘇正源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藥瓶:“你的情況我都了解。”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我的床邊。
“只有你S了,謝執卿才會徹底放下你。”
“我有一個提議。”
“你假S,徹底從他的世界裡消失。我可以幫你付所有醫療費,安排你去最好的療養院養病。你弟弟的工作我解決,你爸媽的養老我兜底。”
他看著我,補了一句:“你也不想拖累你父母,對吧?”
我盯著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最終我答應了,也沒有理由不答應。
思緒回籠,我拿起手機,翻到一個蘇正源的號碼,發了條消息過去:【他找到我了。】
三分鍾后,對方回復:【知道了。我會處理。你不要再見他。】
我盯著這行字,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處理。怎麼處理?
我想起蘇正源答應自己的那些條件。
最好的醫療資源,弟弟的工作,爸媽的養老,我都拿到了。
我付出的代價是“S”一次,從謝執卿的世界裡徹底消失。
可現在謝執卿又強硬地出現在我的世界裡。
窗外院子裡那棵玉蘭樹開了一樹白花,花瓣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我在醫院住了那麼多年,每天吃藥、打針、曬太陽、看書。
日子過得像一潭S水,我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謝執卿來了,這潭S水就活了。
我恨自己這樣。
謝執卿出了療養院大門,沒上車,站在路邊點了根煙。
手還在抖,打火機按了好幾次才打著。
他深吸一口,尼古丁衝進肺裡,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最后問我的那句話,我沒回答,但我的表情已經告訴了他答案。
謝執卿把煙叼在嘴裡,拿出手機撥了蘇念清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了。
“執卿?”蘇念清的聲音帶著驚訝,大概是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
“念清,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
謝執卿把煙掐滅在牆上,聲音很平靜:“我們不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