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電話那頭沉默了。
謝執卿沒掛,也沒催,就那樣舉著手機,聽著聽筒裡蘇念清的呼吸聲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穩。
“她在哪?”蘇念清終於開口,不哭不鬧。
謝執卿沒回答。
“你昨晚開車出去,林深說你去南城了。她是不是在南城?”
“念清——”
“我問你,她是不是還活著?”蘇念清打斷他,“你只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謝執卿閉了閉眼:“是。”
又是一陣沉默。
蘇念清笑了一聲,很短,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以為你終於放下她了。”
“念清,對不起。”
“你的對不起不值錢。”蘇念清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痕,“謝執卿,你記住,是我不要你的,不是你甩的我。”
電話掛了。
謝執卿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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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上車,把車開到療養院門口,沒進去,就停在路邊。
他搖下車窗,抬頭看著三樓那扇窗戶。
燈還亮著,窗簾上映著一個瘦削的影子,一動不動。
我知道他在下面,他也知道我沒睡。
謝執卿靠在座椅上,閉了眼。
一夜沒合眼。
療養院裡,我站在窗邊,手指攥著窗簾布,攥得指節發白。
我看見他的車停在門口,看見車窗裡的燈亮了一整夜。
我咬著嘴唇,強迫自己轉身,走回床邊躺下,翻來覆去,枕頭湿了一片。
天快亮的時候,我拿起手機,翻到蘇正源的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他在門口待了一夜。】
沒有回復。
早上七點,張姨端著早餐進來,看了一眼我紅腫的眼睛,沒多問,只說了一句:“那輛車還在門口。”
我喝了半碗粥,手機震了。
蘇正源的消息:【你下去見他。我九點到。】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鍾,然后放下碗,換了件外套,拉開房門。
晨風很涼,玉蘭花的香氣混著露水的潮湿。
我推開鐵門,腳步聲很輕,但謝執卿還是聽見了。
他幾乎是瞬間推開車門,大步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
他一夜沒睡,眼眶下面的青黑很重,下巴上冒出了胡茬。
我看著那些,心像被人攥了一下,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你回去吧。”我說。
謝執卿盯著我,聲音發沉:“我不回去,我跟蘇念清打電話了,婚約取消了。”
我的睫毛顫了一下。
“取消了又怎樣?你能給我什麼?你能讓我不生病嗎?你能讓我活到八十歲嗎?”
謝執卿往前逼了一步:“我能讓你剩下的日子,不一個人過。”
我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我SS忍住,沒讓它們掉下來。
“可我不需要。”我一字一頓,“謝執卿,我不需要你可憐我。”
“姜汀瀾,我沒有。”他打斷我,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我謝執卿這輩子,從來沒對任何人心軟過。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伸手,這一次我沒有躲。
他的指尖觸到我的臉頰,涼的,帶著煙味。
他輕輕擦掉我眼角終於沒忍住的那滴淚,動作輕得像怕碰碎我。
“跟我回去。”他說。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他的指縫滑下去。
我在心裡說了無數遍“不行”,可嘴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從路的盡頭駛來,車燈在晨光裡顯得刺眼。
車窗搖下來,露出蘇正源的臉。
他看了一眼謝執卿,又看了一眼姜汀瀾,聲音很沉。
“執卿,上車,我們談談。”
第17章
謝執卿沒動。
蘇正源推開車門走下來,站在兩個人中間,把我擋在了身后。
他看著謝執卿,目光平靜卻壓迫感十足:“你跟念清的婚事,是你單方面取消的。我還沒同意。上車,我們找個地方談。”
我站在蘇正源身后,垂著眼睛,一言不發。
謝執卿越過蘇正源的肩膀看了我一眼,我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上了蘇正源的車。
車子駛出青溪鎮,沿著山路往南城方向開。
蘇正源坐在后座,沒有開口。
他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在思考什麼。
謝執卿靠在另一側車窗邊,一言不發。
開了大約二十分鍾,蘇正源忽然睜開眼,對司機說:“靠邊停。”
車子在路邊停下來。蘇正源推開車門走下去,站在田埂上點了根煙。
謝執卿遲疑了兩秒,也下了車。
晨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氣。
蘇正源吸了口煙,沒看謝執卿:“執卿,我跟你說幾句實話。”
謝執卿沒接話。
“念清從大學就喜歡你。她從來不跟我開口要什麼,頭一回求我,就是讓我幫她查你的事。”蘇正源彈了彈煙灰,“我查了,查到你,也查到姜汀瀾。”
“我本來沒想插手。年輕人談戀愛,分分合合很正常。可后來念清總哭,說你不愛她,問我她是不是不夠好。”
謝執卿抿緊了嘴唇。
蘇正源轉過身看著他:“我找到姜汀瀾的時候,她確實快S了。”
“我問她想不想活,想活,就離開你。我幫她出錢治病,幫她弟安排工作,幫她家還債。”
“她答應了。”
謝執卿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您覺得您做得很對?”
“我沒說我對。”蘇正源淡淡地說,“但我是個父親,我做了任何父親都會做的事。”
謝執卿被噎住了。
蘇正源把煙掐滅,彈進路邊的排水溝裡。
“執卿,我沒有逼她。我給了她選擇。你現在要帶她走,你問過她願不願意嗎?”
謝執卿沒說話。
“你回去好好想想。”蘇正源拉開車門,“至於姜汀瀾,她的治療不會斷,這是我答應她的。跟你沒關系。”
黑色轎車駛上公路,漸漸消失在晨霧裡。
謝執卿站在原地,風吹得他外套獵獵作響。
走了四十分鍾,到了青溪鎮口。
他攔了一輛送貨的面包車,搭到療養院門口。
張姨正拿著掃帚掃院子,看見他眼睛都瞪大了:“你怎麼又回來了?”
“她在哪?”
“姜小姐在三樓,剛吃了藥躺下。她說了不見你。”
謝執卿沒理她,徑直走進大門,上樓。
他走到我的房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沒有聲音。
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我站在門后,眼睛紅腫。
我看見他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你怎麼又回來了?”
謝執卿沒回答,伸手推開門,一步跨進去。
我往后退了兩步,小腿碰到床邊,坐了下去。
我抬起頭看著他,眼眶裡有淚光,但沒掉下來。
“謝執卿,你到底想怎樣?”
他蹲下來,跟我平視。
“我問你三個問題。你回答完,我就走。”
我抿著嘴唇,沒有出聲。
“第一個問題。蘇正源讓你假S,你是不是自願的?”
我垂下眼睛:“是。”
“第二個問題。你現在想不想讓我走?”
我沒回答。
“第三個問題。你還愛不愛我?”
第18章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一顆一顆,砸在我手背上,無聲無息。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我只是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一聲都不出。
謝執卿伸手,把我的手握在掌心裡,我的手涼得像冰,骨頭硌得他手心發疼。
“你不用回答。”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都知道了。”
我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謝執卿站起來,把我的頭按在自己胸口上。
我沒有掙扎,也沒有抱他,就那麼靠著,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松了下來。
窗外的玉蘭花被風吹落了一地。
門忽然被推開了。
“姜小姐,樓下有位蘇小姐來了,說是來找謝先生的。”
張姨站在門口傳完話就走了。
我猛地從謝執卿懷裡退出來,動作快得像被燙了一下。
我轉身背對著門,抬手擦掉臉上的眼淚,深呼吸了兩下。
走廊裡傳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蘇念清出現在門口。
她今天,化著淡妝,眼睛底下撲了粉,但還是遮不住紅腫。
她看了一眼謝執卿,又看了一眼背對著門的我,站在門口沒進來。
三個人,一扇敞開的門,誰都沒說話。
蘇念清先開了口,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靜:“姜汀瀾,我能進來嗎?”
我轉過身來。
兩個女人面對面,隔著一道門檻。
蘇念清看見我的樣子,愣了一下。
她想象中的我是高中照片裡那個明媚的姑娘,可眼前這個人瘦得脫了相,臉色白得像紙。
蘇念清的嘴唇動了一下,那些準備好的質問、憤怒、委屈,在這一刻忽然說不出口了。
“你……”她停了一下,“你真的還活著。”
我點了點頭:“進來坐吧。”
蘇念清跨進房間,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謝執卿站在窗邊,沒有坐。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蘇念清抬起頭看著我:“你騙了所有人。”
我沒有辯解,只是說:“對不起。”
“你對不起的不是我。”蘇念清的眼眶紅了,“你對不起的是執卿。你知道他這些天是怎麼過的嗎?他以為你S了,差點把自己逼瘋。”
謝執卿開口:“念清,別說了。”
“為什麼不說?”蘇念清轉過頭看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謝執卿,我追了你五年,你從來沒為我哭過。可她S了你哭,她活著你還是哭。”
“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謝執卿沉默了幾秒,聲音很低:“念清,你是個好人,都是我的問題。”
蘇念清笑了一聲,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好人。我就只配得到這兩個字?”
我坐在床邊,沒有插話。
蘇念清又轉回頭看我:“姜汀瀾,我不恨你。我就是不甘心。我以為你S了,我以為我終於等到他心裡沒人了。可你一出現,他就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念清。”謝執卿的聲音帶著疲憊,“跟她沒關系,是我對不起你。”
蘇念清站起來,拿起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姜汀瀾,祝你早日康復。”
她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樓梯口。
我垂下眼睛,聲音很輕:“你不該這樣對她。”
謝執卿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塊,我的身體跟著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我欠她的,我會還。”他說。
“但我欠你的,更得還。”
第19章
我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嘴角卻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你欠我什麼?”
“七年。”謝執卿的聲音發緊,“你一個人扛了七年,我罵了你七年。”
我搖了搖頭:“我發那些消息的時候,也沒指望你會好好回。”
“那你為什麼發?”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謝執卿以為我不會回答了。
窗外的玉蘭花被風吹落了一片,飄進窗戶,落在地板上。
“因為想聽你說話。”我終於開口,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什麼話都行,哪怕是罵我的。至少知道你在。”
謝執卿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走廊裡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張姨,端著一壺茶,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發現蘇念清不在了,松了口氣。
“姜小姐,你該吃藥了。”
她端著託盤進來,上面擺著七八個藥瓶和一壺溫水。
我熟練地擰開瓶蓋,倒出藥片,一把一把地往嘴裡送,咽下去,再喝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