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謝執卿看著那些藥瓶。
奧沙利铂、卡培他濱、止痛藥、止吐藥……每一樣他都在網上查過。
他把藥瓶一個個拿起來看,又一個個放回去。
“以后我陪你來吃。”他說。
我的手頓了一下,把水杯放下,看著他:“謝執卿,你別這樣,蘇伯父那邊……”
“那些都是我的事。”他打斷我,“你只管活著。”
我的眸光顫了一下,沒再說話。
張姨端著空託盤出去,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一臉為難:“姜小姐,樓下又來了個人,說是姓宋,來找你的。”
我愣了一下。
是宋辭光。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宋辭光已經站在了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頭發有些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他的目光越過謝執卿,直直落在我身上,整個人定住了。
“辭光。”我先開了口,聲音有些緊,“我爸媽告訴你的?”
宋辭光沒回答,大步走進來,在床邊蹲下來,仰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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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紅了,嘴唇抖了幾下,最后只說出一句話:“你沒S。”
“我沒S。”我的聲音很輕。
宋辭光低下頭,額頭抵在我床沿的被子上,肩膀微微發抖。
沒有哭聲,但那種壓抑的顫抖比哭更讓人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你媽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你在青溪鎮,讓我來看看你。”他聲音啞著,“說之前瞞著我是怕我露餡,說對不起。”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頭頂,像以前一樣:“對不起,讓你難受了。”
宋辭光吸了吸鼻子,站起來,這才轉頭看了謝執卿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誰都沒說話。
“我沒事。”宋辭光轉回頭看著我,“你還活著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頓了頓,又說:“今天……你可能不太方便,你好好養病,我過兩天再來看你。”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謝執卿,你要是再讓她哭,我不會σσψ放過你。”
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謝執卿看著我:“他在乎你。”
我垂下眼睛:“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謝執卿沒再說什麼,只是伸手把我的手握在掌心裡。
這一次,我沒有抽走。
第20章
謝執卿握著我的手,在床邊坐了很久。
窗外的玉蘭花瓣被風吹進來,落在被子上,我沒有去撿,他也沒有動。
兩個人的手交握著,直到窗外風大了起來。
謝執卿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關小了些。
“你昨晚一夜沒睡,回去休息吧。”我說。
“我不困。”
“你眼睛下面全是黑的。”
謝執卿轉過身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關心我?”
我別過臉去:“我怕你猝S在這裡,療養院擔責任。”
謝執卿走回來,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把我的臉轉過來。
他的指尖碰到我下巴的時候,我的睫毛顫了一下,但沒有躲。
“姜汀瀾,我跟你說正事。”他的聲音認真起來,“你在這邊治療,從今天起,我來安排。”
我皺了下眉:“你想幹什麼?”
“轉院,回京海。京海第一人民醫院的腫瘤科是全國最好的,我已經讓林深去聯系了。”
“蘇正源不會同意的。”
“他的同意不重要。”謝執卿的聲音很平靜,“你的病才重要。”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一句:“你不怕他?”
謝執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我的手重新握進掌心裡,聲音低下來:“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當年跟你說分手。”“第二后悔的事,是這七年罵你的每一句。”
“第三后悔的事呢?”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試探。
“第三后悔的,是把你的圍巾扔了。”他說,“我找過,垃圾桶被清過了,沒找回來。”
我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那條圍巾,我洗了好多遍。”
謝執卿的喉嚨發緊,攥著我的手緊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抬起眼看著他,眼眶紅了,“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化療的時候吐得S去活來,還要拿起手機給你發消息。你不知道我凌晨三點錄風聲給你,是因為我疼得睡不著,想聽聽你的聲音。”
謝執卿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沒有擦,任由它淌。
“對不起。”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對不起,汀瀾。”
我伸手,用指尖擦掉他臉上的淚,我的動作很輕,像以前一樣。
謝執卿一把把我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像要把我揉進骨頭裡。
我的骨頭硌著他的胸口,輕得像一把枯柴。
他把臉埋在我頭發裡,肩膀在發抖。
我沒有推開他。
我閉上眼睛,手慢慢抬起來,環住了他的腰。
我的手指在他后背輕輕攥住了他的衣服,攥得很緊。
走廊裡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沒關,張姨站在門口,臉色發白:“姜小姐,您的化驗報告出來了。顧醫生讓我馬上拿給您。”
我從謝執卿懷裡退出來,接過報告單。
我的目光掃過那一行行數字,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謝執卿湊過來看,看不懂那些指標,但他看得懂我的表情。
“怎麼了?”
我把報告單折起來,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沒事。指標不太好,可能要換藥。”
“什麼叫不太好?”
“就是……”我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想笑沒笑出來,“之前的治療方案,可能對我沒用了。”
謝執卿的心猛地往下沉。
他拿過報告單,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給林深:“找京海最好的腫瘤專家,現在就看。”
我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機。
“謝執卿。”
“嗯?”
“你剛才說要帶我回京海。”
“對。”
我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但嘴角彎了一下。
“那你帶我走。現在就走。”
第21章
謝執卿沒有猶豫。
他拿起床頭的手機,撥通林深的電話:“安排一輛車,現在就來青山療養院。聯系京海第一人民醫院腫瘤科,準備好病房,我們今天轉院。”
車來得很快,林深親自來的,看見謝執卿扶著我走出來,連忙拉開后車門。
車子駛出青溪鎮,上了高速。
我靠在座椅上,頭歪向車窗,陽光透過玻璃落在我臉上,我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謝執卿坐在我旁邊,伸手把我的頭輕輕撥過來,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沒有睜眼,但嘴角動了一下。
兩個小時后,車子停在了京海第一人民醫院門口。
VIP病房在十二樓,單人間,窗戶朝南,能看到半個京海市。
我看了一眼輪椅,搖了搖頭:“我能走。”
謝執卿彎腰,一把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我猝不及防,手本能地摟住了他的脖子,臉上浮起一層薄紅:“你幹什麼,放我下來……”
“不放。”他抱著我走進住院部大門,步伐很穩,像是抱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走廊裡的人紛紛側目,我把臉埋進他胸口,不再掙扎。
謝執卿把我放在床上,我的后背剛碰到床墊,手還掛在他脖子上沒松開。
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你放我下來就行。”我小聲說。
“已經放了。”
我把手收回去,別過臉,耳朵尖紅了。
護士進來量血壓、測體溫、採血,折騰了快一個小時。
謝執卿一直站在床邊,看著我被抽了三管血,眉頭皺得很緊。
“她就這麼瘦,還抽這麼多?”他忍不住問護士。
護士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先生,這是常規檢查,不抽血沒法查指標。”
我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你出去等著。”
“我不走。”
“你在這裡護士緊張。”
謝執卿看了護士一眼,護士確實被他的表情盯得手都在抖。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到病房外的走廊裡,靠在牆上點了根煙,想起來是醫院,又掐了。
手機響了。
屏幕上的名字讓他頓了一下,蘇正源。
蘇正源的聲音先傳了過來,平靜了很多。
“你把姜汀瀾轉回京海了?”
“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念清跟我說了。”
蘇正源繼續說,聲音低下來:“她說她想通了。”
謝執卿沒說話。
“我這個女兒,從小到大要什麼有什麼,頭一次栽在你身上。”蘇正源頓了頓,“她讓我別為難你,也別為難姜汀瀾。她說她不想變成那種用家世逼人就範的人。”
謝執卿閉上眼,喉嚨發緊。
“蘇伯父,對不起。”
“你的對不起留著給念清說吧。”
蘇正源的語氣沒有之前那麼硬了,但也沒有完全軟下來。
“不過我跟姜汀瀾之間的協議,從今天起作廢。她的治療費用,我不會再出了。”
“我來出。”
“我知道你會出。”蘇正源停頓了一下,“執卿,這件事我做得不地道,但我不后悔。”
“你好好照顧她吧。”
電話掛了。
謝執卿站在走廊裡,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很久沒動。
病房的門開了一條縫,我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很輕:“謝執卿,你進來。”
他推門進去。
護士已經走了,病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張化驗報告單,表情比在療養院時平靜了很多。
“醫生怎麼說?”謝執卿走到床邊。
“顧醫生打電話來了,說新方案已經定了,明天開始用藥。”我抬起頭看著他,“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說實話。”
“我的病,可能治不好了。”
謝執卿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第22章
“你說什麼?”
我把化驗單翻過來,指著背面手寫的一行字。
【病灶出現耐藥性,建議更換二線方案,預后不樂觀。】
“顧醫生說,之前的藥用太久了,新方案的有效率只有三成。”
謝執卿一把抓過化驗單,轉身就往外走。
他大步走到醫生辦公室,門都沒敲直接推了進去。
主治陳醫生正在看病歷,被嚇了一跳,倒是沒生氣。
“三成是什麼意思?你們醫院不是全國最好的嗎?”
陳醫生嘆了口氣:“姜小姐的病拖了七年,癌細胞已經出現了多藥耐藥性。”
“我們能做的是盡量控制、延長生存期。你要我保證治愈,我做不到。”
謝執卿的拳頭攥得咯咯響:“還有多長時間?”
“如果新方案有效,兩到三年。如果無效……”陳醫生沒有說下去。
謝執卿在走廊裡站了十分鍾,重新推開病房的門。
我正靠在床頭看書,抬起眼看著他,目光很安靜。
“醫生怎麼說?”
謝執卿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把書拿走,聲音發啞但語氣很強硬。
“以后不許再說‘治不好了’這種話。三成也是機會,百分之一也是機會。我不許你放棄。”
我看著他眼睛裡的血絲和淚光,輕輕點了點頭。
門被敲了兩下,推開了。
蘇念清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果籃,表情平靜。
“我來看看她。”
謝執卿站起來,我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退到窗邊。
蘇念清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語氣沒有敵意:“感覺怎麼樣?”
“還好。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個醫院?”
“我爸說的。”
蘇念清轉回頭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眼眶微微泛紅。
“我以前一直不甘心。可昨天我爸把真相告訴我之后,我發現我連不甘心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頓了頓:“你為了不拖累他,連S都敢假扮。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膽子,也不至於追了五年都沒追上。”
我反手握住了蘇念清的手:“對不起。”
“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該說對不起的人不是你,是那個自以為深情、其實什麼都沒做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