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解約。”他沒有回頭,“該籤的字,總得籤。”


……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公司開會。


電話是父親打來的,聲音急促而慌亂:“知惜,你媽看見網上的八卦氣得暈倒了!快到醫院來!”


我手裡的筆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牆上,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總——”


我沒聽完,抓起包就往外跑。


等我趕到醫院的時候,走廊的長椅上,坐著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陸霆鈞。


他頭發有些亂,臉色也不太好看,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我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你怎麼在這?”我的聲音有些發緊。


“阿姨的鄰居給我打的電話。”陸霆鈞站起來,聲音低啞,“她以前存過我的號碼。”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走向急救室門口。


陸霆鈞跟了兩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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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從裡面出來,告訴我病人已經脫離危險。


我閉了閉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但緊接著湧上來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母親被轉到了VIP病房。


我守在病床前,握著母親的手,看著母親蒼白的臉和緊閉的眼睛,眼眶酸得厲害。


陸霆鈞沒有走。


他去辦了住院手續,聯系了醫院最好的心內科專家,付了全部醫藥費。


然后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又退了出去。


我看著那杯水,沒有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陸霆鈞每天都來。


他來得比我還早,每次來都帶著水果和營養品,給母親倒水、擦手、扶她坐起來、幫她調整病床的角度。


母親醒來后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淚就掉了下來。


“霆鈞啊……”老太太的聲音虛弱得厲害,但握著他的手卻很有力,“你來了……”


陸霆鈞蹲在病床前,反握住母親σσψ的手,聲音有些啞:“阿姨,對不起,我來晚了。”


母親搖了搖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看著陸霆鈞那張消瘦了不少的臉,看著他眼底的青黑和下巴上的胡茬,心疼得不行。


“你這孩子,怎麼瘦成這樣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陸霆鈞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像是犯了錯的孩子在家長面前認錯。


我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第19章


我知道陸霆鈞在做什麼。


他在表演,演給母親看,演給醫生護士看,甚至演給我看。


可是我沒有拆穿。


因為母親的身體受不了刺激。


第三天,母親的精神好了些,她拉著我的手,另一只手拉著陸霆鈞的手。


把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聲音虛弱但很認真。


“知惜,霆鈞真的改了,這幾天你不在的時候,都是他在照顧我。他端茶倒水,跑前跑后,比親兒子還盡心。”


“你就給他一次機會吧。”


母親看著我,眼睛裡滿是期盼,“兩個人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他做錯了事,他知道改了,你就原諒他這一回。”


我沒有說話。


我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和憔悴的臉,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我不想和病床上的母親吵架。


“媽,你先好好養病。”我輕輕抽回手,幫母親掖了掖被角,“這些事以后再說。”


母親還想說什麼,被我一個眼神止住了。


陸霆鈞坐在旁邊,始終沒有抬頭。


過了幾天,我剛到醫院門口,就看見一輛熟悉的車停在路邊。


顧楚譽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


“你怎麼來了?”我有些意外。


顧楚譽把保溫袋往上提了提:“燉了點湯,給你媽送來。”


我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復雜的情緒。


我知道他最近在忙解約的事,自己的事都焦頭爛額了,卻還記得我母親住院的事。


“謝謝。”我接過保溫袋,聲音有些輕。


兩個人一起往住院部走。


剛走到病房所在樓層的走廊,就看見陸霆鈞從另一邊的電梯裡出來。


三個人在走廊中央撞上了。


空氣瞬間凝固。


陸霆鈞的目光落在我手裡提著的保溫袋上,然后移到顧楚譽臉上,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你來幹什麼?”陸霆鈞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顧楚譽看著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送湯。”


“這裡不需要你。”陸霆鈞往前走了一步,“滾。”


顧楚譽沒有動。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看著陸霆鈞的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嘲諷:“醫院是你家開的?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管得著嗎?”


陸霆鈞的拳頭攥緊了。


他猛地朝顧楚譽衝過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你算什麼東西?她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


顧楚譽沒有掙扎,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她需要你的時候,你又在哪?”


陸霆鈞的手僵住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他心裡最痛的地方。


他在哪?


他在陪林柔。


在香港、在度假村、在私人島嶼,在任何一個我不在的地方。


走廊裡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跑過來把兩個人拉開。


“這裡是醫院!要打架出去打!”


陸霆鈞被推開,踉跄了一步,靠在牆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一直沒有說話。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然后我走過去,伸手拉住了顧楚譽的手。


顧楚譽低下頭看了我一眼,我沒有抬頭,只是握著他的手,轉身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我停下來,側過頭,聲音不大,但走廊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走吧,我媽不需要你在這演戲。”


這句話是對陸霆鈞說的。


陸霆鈞呆呆站在原地,看著我牽著顧楚譽的手,一步一步地走遠。


連一步都不敢再往前走去。


第20章


那天之后,我再也沒有主動和陸霆鈞說過一句話。


母親住院的日子,陸霆鈞還是每天都來,但我不再跟他碰面。


他來的時候我走,我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走廊的長椅上,遠遠地看著我,像一只被遺棄的狗,眼神裡全是小心翼翼的哀求。


我只當看不見。


母親出院那天,陸霆鈞想幫忙辦手續,被我的助理攔住了。


“陸總,沈總說了,不用麻煩您。”


陸霆鈞站在醫院門口,看著我攙著母親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像一記悶錘,砸在他胸口。


車子發動,尾燈亮了一下,然后匯入車流,消失在十字路口。


他忽然意識到,有些路,走錯一步就再也回不了頭。


但他還沒有S心。


直到半個月后,他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我提起了離婚訴訟。


……


離婚訴訟第一次開庭。


陸霆鈞坐在被告席上,西裝穿得筆挺,頭發也打理過,但眼底的青黑和消瘦的臉頰遮不住。


他看起來像是一棵被蟲子蛀空了的樹,外表還立著,裡面已經空了。


法官看向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被告,你是否同意離婚?”


陸霆鈞抬起頭,目光越過法庭的隔欄,落在原告席上我的側臉上。


我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化著淡妝,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我沒有看他,只是低著頭,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我不同意離婚。”陸霆鈞的聲音有些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用力,“我和沈知惜還有感情。”


我的手指頓了一下。


我的律師站起來,向法官提交了一摞證據——照片、轉賬記錄、酒店開房記錄、林柔懷孕的產檢報告,甚至還有陸霆鈞陪林柔去香港產檢的出入境記錄。


每一份證據都清晰得無可辯駁。


陸霆鈞的律師試圖辯稱這些證據是通過非法手段獲取的,請求法庭不予採信。


法官翻了翻證據材料,平靜地說:“證據來源合法,予以採納。被告律師的異議駁回。”


陸霆鈞的律師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麼。


整個法庭安靜了幾秒,然后我站了起來。


我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法官看了我一眼:“原告可以陳述。”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和陸霆鈞,從八歲就認識了。”


我的聲音開始有些抖,但很快穩住了。


“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我們幾乎是一起長大的。所有人都說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們也真的以為會走到最后。”


我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陸霆鈞臉上。


陸霆鈞看著我,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你告訴我,什麼叫愛?”


我的聲音微微發顫,但眼神很直,直直地看著他,沒有躲閃。


“是帶別的女人去天文館,站在你給我買的那顆星星下面接吻?是讓她坐上我的副駕駛,穿我買給你的衣服?還是讓她懷上你的孩子,然后輕描淡寫地說‘打掉’?”


陸霆鈞的嘴唇在發抖,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我說到這裡,聲音終於哽咽了。


我停頓了一下,低下頭,睫毛顫了顫。


幾秒鍾后,我抬起頭,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我不恨你。”我像是在跟自己說,也像是在跟過去的二十年告別,“但我也不愛你了。”


第21章


這句話說完,我坐了下來。


陸霆鈞坐在被告席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看著我,看著我平靜的側臉,看著我不再為他流淚的眼睛,腦子裡反復回響著那句話——“我不恨你,但我不愛你了。”


恨至少還有情緒。


不愛,就是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再審。


法槌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法庭裡回蕩。


我站起來,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轉身走向門口。


陸霆鈞坐在被告席上,看著我一步一步走遠。


他想追上來,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第一次開庭后的那段日子,陸霆鈞像一艘斷了錨的船,在酒精裡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他不再去公司,不再開會,不再見任何人,只是把自己關在那間砸爛了又重新裝修好的辦公室裡,一瓶一瓶地喝。


醉了就給我打電話。


有一次,他一口氣打了三十七個電話。


一個都沒接。


最后我發了四個字:“別再打了。”


陸霆鈞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天晚上,他在酒吧喝到胃出血。


劇烈的疼痛從腹部湧上來,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他體內翻攪。


他彎下腰,一口鮮血吐在了吧臺上,暗紅色的液體濺在木質臺面上,觸目驚心。


周圍的人驚呼起來,調酒師手忙腳亂地撥了120。


……


陸母顫巍巍地摸出手機,翻到沈知惜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她的聲音幾乎是哀求的:“知惜,你快來看看他吧,他要S了……”


我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我馬上來。”


我到的時候,陸母看見我就像看見了救命稻草:“知惜,你幫阿姨勸勸他……”


我輕輕拍了拍陸母的手背,沒有說什麼,推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的輕微聲響。


窗簾拉了一半,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窄窄的銀白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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