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也安靜了。
倒不是因為我終於等來了命中注定的青梅竹馬。
主要是我昨天剛換完校服外套,今天又要換世界觀,多少有點累。
講臺上的女生穿著明禮中學的夏季校服,長發披肩,眼尾微紅,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失蹤多年、終於從菜市場找回來的貓。
班主任站在她旁邊,臉上帶著一種很微妙的感動。
同桌聞敘的筆都掉了。
他用胳膊肘撞我。
“沈渡,你前女友?”
“我看起來像有這麼豐富的人生履歷嗎?”
他盯著講臺,又盯著我。
“那是債主?”
“我欠債一般不欠感情。”
講臺上的女生眼眶更紅了。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
“我是姜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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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不認識。
我低頭翻開桌上的數學卷子,準備繼續算我剛才沒算完的圓錐曲線。
結果姜知夏下一句話,直接把我圓錐曲線炸成了仙女棒。
“小時候你說過的,不管別人怎麼欺負我,你都會保護我。”
全班又安靜了。
這回是S一樣的安靜。
然后,嘶的一聲。
整個班像一鍋開水被扔進了三斤蝦。
“什麼情況?”
“久別重逢?”
“沈渡還有這種過去?”
“我靠,看不出來啊。”
我抬頭看著姜知夏。
“同學,你等會兒。”
姜知夏眼睛一亮。
大概以為我要想起來了。
我拿出手機,點開相冊裡我媽去年逼我存下來的電子病歷和出入境記錄。
“我六歲到九歲主要在瑞士療養,九歲半回國三個月,十歲到十二歲主要在新加坡復查,中間只短期回國復診和休養。請問你是在哪個時區和我青梅竹馬的?”
班裡瞬間沒聲了。
聞敘在旁邊小聲說:“漂亮,時間線S人。”
姜知夏怔住。
班主任皺眉:“沈渡,知夏同學剛轉來,你說話注意點分寸。”
“老師,我已經很有分寸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然我現在問的就不是時區,是她詐騙劇本誰寫的。”
班主任臉色變了。
姜知夏的眼淚啪嗒一下掉了下來。
很準。
準得像上課鈴。
“對不起。”她低頭,聲音很輕,“我不該來的。可能你真的忘了,也可能你不想記得了。”
這句話一出來,我右后方立刻有人吸氣。
“她好可憐啊。”
“沈渡是不是太過分了?”
“人家女生都哭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很好。
一張張年輕的臉,寫滿了對青春疼痛文學的渴望。
我就不懂了。
她哭一下,怎麼我就成了肇事車輛?
我說:“姜同學,我不認識你,這不是忘了。你說我小時候答應保護你,請你拿出時間、地點、人物和證據。”
姜知夏抬頭看我。
她的眼睛很湿,睫毛上掛著淚,聲音卻穩了下來。
“你小時候吃藥怕苦,每次都要配藍莓醬。”
我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班裡頓時有人起哄。
“這都知道?”
“不會真是青梅吧?”
“這細節不像假的啊。”
聞敘也看向我。
我沒說話。
因為這事是真的。
我小時候先天心髒有點問題,吃藥像吃建築垃圾,我媽為了讓我咽下去,確實試過藍莓醬。
但這個細節並不算私密。
去年我媽為了給沈家旗下兒童醫療基金會拍宣傳片,發過一段採訪,裡面說過這事。
評論區還一堆人說我小時候精致得像個會挑醬料的小藥罐。
黑歷史,刪不掉。
我點開網頁,搜索關鍵詞,投到教室白板旁邊的電子屏上。
標題很大。
《沈氏醫療基金會十周年,沈夫人談兒子童年治療經歷》
我指著第二段。
“藍莓醬,公開採訪。姜同學,你網速不錯。”
全班又安靜了。
聞敘噗嗤笑出聲,被班主任瞪了一眼。
姜知夏臉白了白,但很快又低下頭。
“我知道你右手腕有一道疤,是你小時候為了幫我撿風箏,被花架劃傷的。”
我看了眼自己的右手腕。
確實有一道很淺的疤。
但它來自我十二歲那年在新加坡復查完,非要學人家玩滑板。
滑了三分鍾,飛了兩米半。
我媽當天差點把滑板送去火化。
“這道疤在學校體檢表裡寫過。”我說,“上周體育健康檔案剛錄入,全班班委和校醫系統都能看見。”
班長下意識點頭。
點完發現不太對,又縮了回去。
我看著姜知夏。
“還有嗎?”
她沒有馬上說話。
她看著我的眼神變了。
剛才是委屈,像一朵雨裡的小白花。
現在那朵花下面隱約冒出了根鋼筋。
她輕聲說:“你小時候睡覺怕黑,床頭要開一盞鯨魚燈。”
我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這件事,公開採訪裡沒有。
學校體檢表裡也沒有。
聞敘的表情也變了。
“沈渡。”他低聲問,“這個也是真的?”
我沒回答。
因為是真的。
準確來說,我不是怕黑,是小時候剛做完手術那段時間容易驚醒。林叔就在床邊放了一盞鯨魚燈,燈光很淡,藍白色,投在天花板上像海水。
那盞燈后來壞了,被收進老宅儲物間。
我媽都很少提。
姜知夏怎麼知道?
班裡已經開始騷動。
“這不可能也是網上查的吧?”
“我就說肯定認識。”
“沈渡是不是裝不認識啊?”
“有錢人家這種事很正常吧,小時候玩得好,長大了嫌別人普通。”
我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笑。
人真是很神奇。
證據拿出來的時候,他們覺得我刻薄。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他們覺得她真誠。
要是法律也這麼判案,法院門口應該改掛紙巾盒。
班主任終於開口:“沈渡,知夏同學能說出這麼多細節,說明你們之間可能確實有誤會。你不要一上來就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我問:“老師,誤會的意思是,她說什麼都算證據,我說什麼都算狡辯?”
班主任臉一沉。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請您現在記錄一下。”我把手機錄音打開,放在桌上,“姜知夏同學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公開聲稱和我存在童年親密關系,並引導同學對我進行道德評價。我本人明確否認。”
全班:“……”
聞敘默默豎起大拇指。
姜知夏的眼淚又掉了。
班主任有點掛不住。
“沈渡,你沒必要這麼上綱上線。同學之間……”
“老師。”我打斷她,“如果今天有個男生站在講臺上,說某個女生小時候答應嫁給他,還能說出她床頭燈什麼顏色,您也會覺得這是同學之間的小誤會嗎?”
班主任僵住。
很好。
性別互換,腦子上線。
我繼續說:“我不認識她。她能說出我的私人信息,我第一反應不是感動,是報警前的冷靜。”
聞敘在旁邊低聲:“你這話有點帥。”
我說:“閉嘴,別影響我報警預演。”
姜知夏忽然抬頭,像是被我傷透了。
“沈渡,我沒有想害你。”
“那你想幹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你可以關注財經新聞。沈家沒破產,我過得還行。”
“……”
她被我噎住了。
班裡有人忍不住笑,又趕緊憋回去。
姜知夏咬住下唇,眼淚掛在眼角,將落未落。
我不得不承認,她很會哭。
她哭得不狼狽,不吵鬧,不會讓人煩。
像古裝劇裡即將被流放的白月光。
就是這個白月光目前疑似非法獲取我個人信息。
非常刑。
班主任可能覺得這節課再這麼下去,數學也不用上了。
她清了清嗓子:“知夏同學先坐吧。沈渡,這件事之后再說。大家把課本打開。”
姜知夏抱著書,慢慢走下講臺。
巧得很。
班裡只有我后面那個空位。
她走到我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我以為她還要繼續發表獲獎感言。
結果她只是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你還是和小時候一樣。”
我抬頭。
“哪一樣?”
“嘴硬。”
我看著她。
幾秒后,我把椅子往前挪了十釐米。
“麻煩保持距離。我這人嘴硬,心也不軟,萬一硌到你的回憶,不負責賠償。”
聞敘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漏電。
姜知夏臉色白了。
她坐到我后面,沒有再說話。
數學老師進來的時候,整個班的氣氛還像剛被狗血潑過。
我聽了半節課,沒聽進去幾個字。
不是因為姜知夏坐在我后面。
而是鯨魚燈。
這件事不對。
藍莓醬可以查,疤可以看,甚至我六歲到十二歲的治療經歷,沈家偶爾會在公益宣傳裡提到。
但鯨魚燈不是。
它沒有出現在公開採訪裡。
也沒有出現在學校檔案裡。
我打開手機,給林叔發消息。
林叔全名林槐安,是沈家老宅的管家。
他陪我在國外治療過幾年,知道我小時候那些破事。
我問他:“林叔,我小時候那盞鯨魚燈,家裡有人拍過照發出去嗎?”
他回得很快。
“少爺,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有人說她小時候見過。”
林叔那邊沉默了幾分鍾。
然后發來一句話。
“那盞燈一直收在老宅三樓儲物間,也沒有公開發過相關照片。按理說,外人不該知道。”
我看著屏幕,指尖停住。
外人沒見過。
那姜知夏怎麼知道?
下課鈴響的時候,我剛準備起身去找班主任。
后排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
姜知夏站了起來。
她抱著書,走到我桌邊。
班裡不少人立刻看過來。
很好。
青春疼痛劇觀眾席又滿了。
姜知夏把一顆藍莓糖放在我桌上。
“你以前吃藥的時候,總要這個味道。”
我看著那顆糖。
包裝紙是淺藍色,上面印著一只鯨魚。
還挺會選。
我問:“姜同學,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詞?”
她怔怔看著我:“什麼?”
“騷擾。”
班裡有人倒吸一口氣。
姜知夏眼眶又紅了。
“我只是……”
“你只是想知道我過得好不好。”我替她接上,“這句剛才用過了,冷飯再炒容易粘鍋。”
聞敘沒忍住,咳了一聲。
姜知夏低頭:“那我以后不打擾你。”
她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
像是終於忍不住,她輕聲問:“沈渡,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三樓東側的玻璃花房了嗎?”
我猛地抬眼。
這一次,我沒能立刻接話。
玻璃花房。
老宅三樓東側。
那裡不是客廳,不是花園,不是任何訪客會去的地方。
那是我小時候術后休養的地方。
我身體最差的那幾年,不能劇烈運動,林叔就在那間玻璃花房裡給我擺了一張小桌子。
我在那裡寫作業、吃藥、玩拼圖、看天上下雨。
那個地方,連沈家很多旁支親戚都不知道。
班裡人看見我沉默,頓時激動了。
“他不說話了!”
“不會真想起來了吧?”
“我的天,這是什麼絕美重逢。”
我緩緩轉頭,看向姜知夏。
她站在陽光裡,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終於把獵物逼到牆角的小鹿。
我忽然覺得好笑。
真有意思。
她不是來碰瓷的。
她是帶著地圖來的。
我拿起桌上的藍莓糖,丟進垃圾桶。
然后打開手機,給我媽發了條消息。
“媽,家裡可能進賊了。”
消息剛發出去,姜知夏的手機也響了一聲。
她低頭看了一眼。
臉色忽然變了。
我離她不遠,正好看見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間。
發信人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字母。
M。
消息內容很短。
“別急,今晚校慶籌備會,讓他坐你旁邊。”
2
姜知夏把手機扣得很快。
快得像偷吃貓糧被逮住的貓。
但不好意思。
我視力 5.1。
從小不能劇烈運動,沒練出什麼運動天賦,倒是練出一雙看熱鬧絕不眨眼的眼睛。
M。
今晚校慶籌備會。
讓他坐你旁邊。
這幾句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越轉越有意思。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
而且對方知道學校今晚有校慶籌備會。
還知道我會去。
更有意思的是,對方說的是“讓他”,不是“請他”。
聽起來我不是沈渡。
我是塊桌牌。
想擺哪兒擺哪兒。
姜知夏抬頭時,臉上的慌亂已經收幹淨了。
她衝我勉強笑了笑。
“我先回座位了。”
“別急。”
她腳步停住。
全班的眼睛又嗖嗖扎過來。
我問:“M 是誰?”
姜知夏臉色變了。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剛才一直盯著她,可能會以為那只是光線晃了一下。
她輕聲說:“什麼 M?”
“給你發消息的人。”
“沈渡。”她像是受了很大委屈,“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那只是我媽媽。”
我點頭。
“你媽媽備注 M?”
“嗯。”
“挺國際化。”
她抿唇:“我媽媽英文名叫 Mary。”
“哦。”
我說:“那她中文名叫什麼?”
“……”
沉默。
好沉的默。
像一塊剛從狗血劇裡撈出來的石頭。
聞敘在旁邊低頭翻手機,忍笑忍得臉都快裂了。
我好心替姜知夏解圍。
“沒事,不記得媽媽中文名很正常。畢竟你連我這個青梅竹馬都記得這麼清楚,腦容量總得有取舍。”
姜知夏眼眶一紅。
班裡有人又開始躁動。
“沈渡,差不多行了吧。”
“人家女生剛轉來。”
“你幹嘛一直咄咄逼人?”
我轉頭看向說話的男生。
“她公開傳播我的私人信息,我問一句消息來源,叫咄咄逼人?”
那男生噎住。
我繼續問:“下次有人站講臺上說你屁股上有胎記,你也先關心對方是不是剛轉來?”
教室裡靜了兩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