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渡!”班主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去而復返,臉色很不好看。
我坐直:“老師,我舉例說明。”
“你這叫舉例?”
“嗯,教學相長。”
班主任深吸一口氣,大概在心裡默念了三遍為人師表。
“下午放學后,校慶籌備會,你和姜知夏都要參加。”
我看著她。
來了。
剛才短信裡說今晚校慶籌備會。
班主任后腳就通知。
這個世界偶爾真像一臺壞掉的打印機。
前面剛卡紙,后面還堅持吐文件。
我問:“為什麼我也要參加?”
班主任說:“這次校慶,沈氏是重要贊助方。你作為沈家人,參加很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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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作為沈家人,很多場合都合適。”我說,“比如董事會,比如年會,比如我家餐桌。學校校慶籌備會為什麼非要我和姜知夏一起參加?”
班主任皺眉。
“知夏同學剛轉學,很多流程不熟悉,你帶帶她。”
“她不是我青梅竹馬嗎?都青梅了,還不熟悉我的學校?”
“沈渡!”
“我在。”
班主任一時被我堵住。
姜知夏站在一旁,低聲說:“老師,不用麻煩沈渡了。我自己可以的。”
她這話一出,班裡又開始了。
“看看人家多懂事。”
“她都這麼說了,沈渡還揪著不放。”
“我真的服了,有些少爺脾氣能不能收一收。”
我聽得腦仁疼。
這些人上課背古詩,三天背不下六句。
幫別人腦補虐戀,一秒能寫三千字。
班主任緩和語氣:“這不是麻煩。知夏,你也是校慶志願組的新成員,沈渡熟悉贊助流程,你們互相配合。”
我說:“老師,我申請退出。”
“理由?”
“不想和疑似泄露我個人信息的人坐在一起。”
班主任臉色徹底沉了。
“沈渡,你要知道,校慶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這是班級任務,也是學校任務。你不能因為一點私人情緒影響集體。”
集體。
好熟悉的詞。
但凡有人想把不合理的東西塞給你,總喜歡先在外面包一層集體。
包完看著還挺莊嚴。
像給壞了的榴蓮裹金箔。
我剛準備說話,手機震了一下。
我媽回消息了。
“別急,先參加。”
我眉梢一動。
下一條緊跟著跳出來。
“我讓律師查姜知夏的學籍和轉學手續。你今晚只負責看清楚誰在遞刀。”
可以。
親媽。
不是讓我忍,是讓我蹲草叢。
我把手機扣下,抬頭對班主任笑了一下。
“行,我參加。”
班主任明顯松了口氣。
姜知夏也松了口氣。
只有聞敘湊過來,小聲問:“你這笑得不太健康。”
“沒事。”
我說:“只是突然對校慶有了興趣。”
聞敘看了眼姜知夏,又看我。
“我能去嗎?”
“你去幹什麼?”
“吃瓜。”
“不行。”
“為什麼?”
“你臉上寫著吃瓜兩個字,容易打草驚蛇。”
聞敘沉思幾秒:“那我換個表情。”
他把臉一板。
像一根剛被扣了學分的黃瓜。
“怎麼樣?”
“更明顯了。”
“……”
下午的課,我基本沒聽。
我把姜知夏今天說過的話全部記了下來。
藍莓醬。
右手腕疤。
鯨魚燈。
玻璃花房。
還有那個 M。
四個細節裡,前兩個有公開來源,后兩個沒有。
說明她的信息不是隨便拼的。
有人給她喂了資料。
問題是,沈家老宅的資料誰能拿到?
我媽。
我爸。
林叔。
老宅檔案室。
還有沈家旁支裡幾個掛著體面頭銜、實際每天最擅長給自己找存在感的親戚。
想到這裡,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
沈明玦。
我堂叔。
沈家旁支,三十七歲,常年西裝革履,說話溫和,負責沈氏旗下一個公益基金會。
他最大的優點是體面。
最大的缺點也是體面。
體面到你明知道他話裡有坑,都不好意思當場拿鏟子挖。
我對他印象不深。
只記得小時候每次家族聚會,他都喜歡摸我頭。
后來我長高了,他摸不到了,就開始拍我肩。
再后來我發現他拍肩之前總要先看看我媽在不在。
我媽在,他拍得像慈愛長輩。
我媽不在,他拍得像驗貨。
很煩。
放學后,校慶籌備會在行政樓三樓會議室開。
我進去的時候,人已經到了不少。
學生會、志願組、校慶節目組,還有幾個負責贊助接待的老師。
長桌中間擺了桌牌。
我掃了一眼。
沈渡。
姜知夏。
兩張牌挨著。
連中間空隙都沒有。
很好。
短信落實得很細。
我正想把自己的桌牌挪到另一邊,班主任就走過來了。
“沈渡,你坐這兒。知夏等會坐你旁邊,方便熟悉流程。”
“老師。”
我拿起桌牌。
“這是誰排的座?”
班主任愣了一下。
“籌備組統一安排。”
“哪個籌備組?”
“你問這個做什麼?”
“好奇。”我笑了笑,“畢竟我這個人從小體弱,不能隨便坐不明來源的座位。萬一椅子上有青春舊夢,我過敏。”
班主任:“……”
旁邊一個學生會學長忍不住笑了一聲,又趕緊咳嗽。
我看向他。
他立刻低頭翻資料。
我把桌牌拿起來,坐到了長桌最末端。
班主任皺眉:“沈渡,你別鬧。”
“老師,我沒鬧。我坐末端方便觀察全局。”
“你觀察什麼?”
“觀察有沒有人繼續安排我。”
“……”
就在氣氛逐漸變得不太像籌備會,比較像審判庭的時候,會議室門被推開。
姜知夏進來了。
她換了一件幹淨的白色外套,長發束起來,看起來比上午更乖。
她身后還跟著一個人。
沈明玦。
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
是那種剛好能讓人覺得他可靠、溫和、不好拒絕的笑。
他一進來,校領導都站了起來。
“沈總,您來了。”
“辛苦各位。”沈明玦笑著點頭,“這次校慶,基金會這邊也想出一份力。”
我靠在椅背上看他。
還真是他。
沈明玦的目光掃過會議室,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像是剛看見我。
“阿渡也來了。”
我點頭。
“堂叔好。”
他笑意更深。
“都長這麼大了,小時候還總跟在我身后要糖吃。”
會議室裡瞬間響起幾聲善意的笑。
我也笑了。
“堂叔記錯了。我小時候糖分控制,家裡不讓我亂吃糖。”
沈明玦臉上的笑停了一點。
很輕。
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是嗎?可能是我記混了。”
我說:“沒事,年紀大了都這樣。”
會議室安靜。
聞敘如果在這,估計已經笑S了。
沈明玦到底比姜知夏穩。
他沒接我的刺,只是溫和地看向老師們。
“開始吧。”
會議正式開始。
校慶流程其實很簡單。
開幕式,校友發言,節目匯演,贊助方接待,公益項目展示。
前面都沒我什麼事。
直到負責接待的老師翻到最后一頁。
“這次沈氏醫療基金會會設置一個特別展區,主題是兒童先心病公益救助。我們希望能安排兩位學生代表參與展區講解。”
我心裡嘖了一聲。
來了。
老師繼續說:“沈渡同學小時候有相關治療經歷,對這個主題比較熟悉。姜知夏同學剛好也了解沈渡同學的童年經歷,兩個人搭配會很有感染力。”
感染力?
我看著那位老師。
他可能不知道,他剛才這句話的感染力確實很強。
強到我差點報警。
我舉手。
“老師,糾正一下。”
所有人看向我。
“姜知夏不了解我的童年。她只是說她了解。這個區別很重要。”
姜知夏坐在桌邊,臉色微白。
她輕聲說:“沈渡,我不會亂說的。”
“你已經亂說一天了。”
她眼睛又紅了。
我搶在她眼淚正式營業之前繼續說:“而且公益展區涉及我的個人病史。沒有本人書面授權,學校不能安排其他同學講解。”
負責老師愣住。
班主任臉色有點難看。
沈明玦終於開口。
“阿渡,這一點你不用擔心。基金會這邊已經準備好了授權文件,只是讓你配合做一個簡單的展示,不會泄露太多隱私。”
我看向他。
“堂叔,什麼叫不會泄露太多?”
沈明玦笑了笑。
“只是一些積極向上的經歷。你小時候生病,后來康復,這對很多孩子和家庭來說都是鼓勵。”
“我生病的時候不太積極向上。”
“阿渡。”
他語氣溫和了些,像長輩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有些經歷本身有意義。你現在身體恢復得很好,願意站出來幫助別人,是好事。”
“我不願意。”
會議室又安靜了。
沈明玦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他終於嘆了口氣。
“你還是這麼有脾氣。”
“我只是有邊界。”
“邊界不是冷漠。”
“未經同意使用病史,也不是公益。”
這話落下,會議室裡不少老師表情都變了。
有人低頭看資料,有人假裝喝水。
很好。
大家雖然喜歡狗血,但還沒完全喪失基本常識。
沈明玦倒是不慌。
他把文件夾打開,從裡面抽出一份紙。
“所以我今天才帶來了授權書。你可以先看看,不著急籤。”
他說著,把那份文件遞給旁邊老師。
老師又遞給我。
我接過來翻了翻。
標題很正常。
《沈氏醫療基金會校慶公益展區學生代表授權確認書》
正文也很正常。
授權使用部分童年治療經歷。
授權參與公益宣傳拍攝。
授權在校慶當天進行講解。
看起來沒問題。
但越沒問題,越有問題。
沈明玦這個人不會專門跑一趟,只為了讓我在學校展區講述自己小時候如何英勇吃藥。
他沒那麼闲。
我翻到最后一頁。
籤字欄旁邊,有一行很小的補充說明。
小得像蚊子S前寫的遺書。
“授權內容可同步適用於沈氏醫療公益專項計劃相關延展項目。”
延展項目。
這四個字真妙。
像一扇門。
你以為打開是客廳。
推開一看,裡面可能是下水道。
我抬頭問:“延展項目包括什麼?”
沈明玦像是早料到我會問。
“包括后續宣傳、採訪、基金會公益記錄片。都是正向內容。”
“有沒有資金關聯?”
他笑了。
“阿渡,你想多了。公益項目當然會有資金流,但跟你個人沒有關系。”
“那就把這句話寫進去。”
“什麼?”
“寫明該授權不涉及本人及本人名下任何信託、基金、肖像收益和商業權益轉讓。”
沈明玦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姜知夏也抬頭看我。
我心裡的小旗子舉起來了。
果然。
這份文件有坑。
沈明玦還沒說話,班主任先開口:“沈渡,這就是一份普通校慶授權,你沒必要想得這麼復雜。”
“老師。”
我看向她。
“別人遞給你一杯水,你喝之前總要確認裡面不是洗潔精吧?”
“你這是什麼比喻?”
“樸素生活經驗。”
負責老師有點尷尬:“既然沈渡同學有顧慮,那文件可以拿回去讓家長看看。”
沈明玦笑意恢復。
“當然可以。阿渡謹慎是好事。”
他說完,看向姜知夏。
“知夏,你別緊張。阿渡從小就是這個性子,不是不信你。”
這話很自然。
自然得像他真認識我們兩個小時候。
姜知夏垂下眼,輕輕點頭。
“我知道。”
我看著他們。
這一唱一和的。
排練過吧?
會議繼續。
后面安排校慶接待分組。
負責老師看著表格說:“那贊助接待這塊,沈渡和姜知夏還是一組。”
我還沒說話,沈明玦先笑道:“讓他們年輕人多溝通也好。以前的誤會,慢慢說開。”
我直接把文件合上。
“堂叔。”
沈明玦看我。
“你剛才說,以前的誤會?”
“怎麼了?”
“我和姜知夏以前有什麼誤會?”
沈明玦停頓了一瞬。
姜知夏的手指也收緊了。
我笑了笑。
“堂叔,我本人都不知道我和她有以前。你知道?”
會議室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薄。
沈明玦到底是沈明玦。
他很快接上。
“我是聽知夏說的。小姑娘記掛你這麼多年,不容易。”
“那她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前段時間。”
“多前?”
“阿渡。”
沈明玦放緩聲音。
“你沒必要像審問犯人一樣。”
“是嗎?”
我看了眼姜知夏。
“可我怎麼覺得,今天最該被審問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