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些事,你不記得,不代表沒有發生。”
“那有些話,堂叔說了,也不代表是真的。”
辦公室靜了一下。
年級主任趕緊打圓場:“沈渡同學,我們不是要逼你承認什麼,只是希望你態度柔和一點。”
“她造謠我,我還得柔和?”
“造謠這個詞太重了。”
“那換個輕的。”
我想了想。
“虛構親密關系並公開傳播。”
年級主任:“……”
班主任:“……”
沈明玦眼裡閃過一點冷意。
但他很快又恢復笑容。
“阿渡,這樣吧。今天晚上校慶預熱視頻要彩排,知夏準備了一段和你童年有關的素材。你看完再判斷,好不好?”
我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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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素材?”
姜知夏從辦公室隔間裡走出來。
她應該早就在裡面。
剛才一直沒出聲。
手裡抱著一個 U 盤。
“是一些照片,還有一段錄音。”
我看著那個 U 盤。
“誰給你的?”
她眼眶紅了。
“我只是想讓你想起來。”
我點頭。
“行。”
幾個人同時愣住。
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沈明玦笑了笑。
“這樣才對。有誤會就解開。”
我也笑。
“是啊。”
解開。
最好把線頭全露出來。
晚上六點,校慶禮堂。
預熱視頻彩排。
禮堂裡燈光半暗,前排坐著老師、學生會和幾個節目組成員。
我坐在第一排最邊上。
姜知夏坐在臺側,低著頭,看起來有點緊張。
沈明玦坐在第二排中間。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外套,只穿一件白襯衫,顯得更溫和。
溫和得像一杯沒標注成分的藥。
彩排開始前,聞敘偷偷從后門溜進來,坐到我旁邊。
我瞥他。
“你怎麼來了?”
“學生會找我幫忙調設備。”
“你不是辯論隊的嗎?”
“我臨時熱愛設備。”
“……”
他壓低聲音。
“放心,我把禮堂內錄和投屏源都備份了。等會兒他們放什麼,我這邊都能留一份。”
我看他一眼。
“可以啊。”
聞敘得意:“吃瓜吃到一定境界,就會進化成證據保全。”
臺上屏幕亮了。
姜知夏走上臺。
她穿著白色裙子,手裡握著話筒,眼睛紅紅的。
光打在她身上,還真挺像那麼回事。
“這段視頻,是我想送給一個人的。”
她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
“我知道他可能不記得我了。但有些記憶,對我來說一直很重要。”
臺下有人開始小聲感嘆。
我靠在椅背上,沒動。
屏幕上出現第一張照片。
沈家老宅。
花園。
雨后的玻璃花房。
畫面泛著舊黃色,像從時間裡撈出來的糖紙。
第二張,是一盞鯨魚燈。
藍白色的光投在牆上。
第三張,是一只銀色懷表。
懷表背面刻著我外公的姓氏縮寫。
我旁邊的聞敘低聲:“我靠,真有東西。”
“嗯。”
我說:“偷來的東西。”
視頻繼續播放。
畫面裡開始出現一個小男孩的背影。
很瘦,穿著淺色毛衣,坐在玻璃花房的小桌前。
雖然沒露臉,但我知道那是我。
我小時候。
林叔拍過。
那段時間我剛做完一次手術,身體很差,走幾步就喘。
我媽怕我長大后忘記自己怎麼一點點熬過來,就讓林叔偶爾拍點記錄。
這些視頻應該在沈家家庭影像備份裡。
現在,它們出現在學校禮堂大屏上。
還配了姜知夏的旁白。
“那時候,我總是躲在花房外面看他。他身體不好,卻還會把糖留給我。”
我:“?”
我給誰留糖?
給空氣中的塵螨嗎?
緊接著,屏幕切黑。
一段童聲響起。
很模糊,帶著電流雜音。
“以后……我保護你。”
禮堂裡徹底安靜了。
姜知夏站在臺上,眼淚終於掉下來。
“這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我沒說話。
聞敘也沒說話。
因為這段錄音的聲音,確實是我的。
小時候的我。
臺下有人看向我。
那眼神已經不是懷疑了。
是“鐵證如山,你還有什麼可狡辯”。
沈明玦坐在第二排,輕輕嘆了口氣。
“阿渡。”他說,“現在你明白了嗎?”
我看著屏幕。
童聲還在循環播放。
“以后……我保護你。”
“以后……我保護你。”
每循環一次,姜知夏就像多一分委屈。
我聽著聽著,忽然皺了下眉。
不對。
在那句“我保護你”前面,有一聲很輕的鍾響。
咚。
很短。
混在雜音裡,幾乎聽不見。
但我聽見了。
因為那不是普通鍾聲。
那是老宅西廳的銅鍾。
只會在每年我媽生日宴前調試時響。
我小時候給我媽錄過生日祝福。
那天,我好像確實說過一句類似的話。
不是“以后我保護你”。
完整句子是:
“媽媽,以后換我保護你。”
我慢慢坐直。
旁邊聞敘察覺到了。
“怎麼了?”
我看著臺上的姜知夏,又看向第二排的沈明玦。
然后低頭,給林叔發消息。
“查我十歲那年給我媽錄的生日祝福音頻。”
“尤其是有銅鍾聲那段。”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鍾。
林叔回了。
“少爺,那段原始音頻在老宅備份庫。”
第二條緊跟著跳出來。
“上個月,也被沈明玦先生調取過。”
4
我看著林叔發來的消息。
上個月,也被沈明玦先生調取過。
好。
非常好。
我小時候給我媽錄的生日祝福,現在變成了我對姜知夏的童年承諾。
這事怎麼說呢?
如果我媽知道她生日禮物被剪成青春疼痛素材,沈明玦可能得先預約骨科。
臺上的姜知夏還在掉眼淚。
大屏幕裡的童聲還在循環。
“以后……我保護你。”
禮堂裡所有人都看著我。
有同情姜知夏的。
有等我愧疚的。
還有單純看熱鬧的。
我感覺自己不像坐在校慶彩排現場。
像坐在一口大鍋裡。
周圍人都拿著勺子,準備分我這塊道德排骨。
沈明玦坐在第二排,輕聲說:“阿渡,別再讓知夏難堪了。”
我差點鼓掌。
真體面。
明明是他把人推到臺上哭,還要說我讓她難堪。
這招我給八分。
扣兩分是因為我不吃。
我站起來。
禮堂裡更安靜了。
姜知夏握著話筒,眼睫顫了顫。
“沈渡……”
我抬手打斷她。
“視頻先暫停。”
負責設備的學生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老師。
老師又看向沈明玦。
沈明玦微微皺眉。
“阿渡,只是彩排。”
“是啊。”我說,“彩排都能把我個人影像、童年錄音和病史經歷放出來,正式演出是不是準備把我出生證明也印在節目單上?”
設備學生手忙腳亂按了暫停。
屏幕定格在鯨魚燈那一帧。
藍白色的光鋪在黑暗裡,看著還挺溫柔。
就是溫柔得很晦氣。
我看向姜知夏。
“這段視頻誰做的?”
姜知夏臉色白了白。
“是我整理的。”
“素材哪裡來的?”
“我……”
她咬著唇,眼淚又往下掉。
“是我以前留下的。”
我看了看屏幕。
“你以前留下的?”
“嗯。”
“那你挺厲害。”
我真誠誇她。
“我家老宅三樓的影像備份,你以前也能留下。姜同學小時候是人類幼崽,還是移動硬盤?”
禮堂裡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又很快憋住。
姜知夏眼淚掉得更兇。
沈明玦終於站起來。
“阿渡。”
他語氣比剛才沉了一點。
“你可以質疑素材來源,但不要攻擊知夏。”
“堂叔,我沒有攻擊她。”
我看向他。
“我只是在問,她一個自稱童年舊友的人,為什麼能拿出沈家內部家庭影像。”
沈明玦走到臺前,仍舊溫和。
“這件事我可以解釋。”
我揚眉。
“請。”
他看向在場老師和學生,聲音平穩。
“知夏母親當年在沈家相關醫療公益項目中做過志願者,和阿渡的治療團隊有過接觸。后來基金會整理舊資料時,部分影像用於公益宣傳備選。知夏大概是從母親那裡看過一些。”
哦豁。
母親。
又是母親。
Mary 女士工作範圍還挺廣。
上午還負責發短信,晚上已經跨界到醫療公益志願者。
姜知夏聽到這話,明顯松了一口氣。
我也點頭。
“原來如此。”
沈明玦看我,眼底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滿意。
大概以為我接了這個臺階。
我繼續問:“那她母親中文名叫什麼?”
禮堂又安靜了。
姜知夏臉上剛緩過來的血色又沒了。
沈明玦的笑也淡了一點。
我很好心地提醒。
“堂叔,姜知夏今天下午說給她發消息的 M 是她媽媽,英文名 Mary。現在你又說她母親當年參與過沈家公益項目。既然這麼重要,中文名總該知道吧?”
沒人說話。
我看向姜知夏。
“姜同學,你媽媽中文名到底叫什麼?”
她張了張嘴。
沒發出聲音。
我看向沈明玦。
“堂叔,你知道嗎?”
沈明玦沉默一秒,笑了笑。
“我沒必要記住每一個志願者的名字。”
“但你記得她女兒和我有童年交集。”
“……”
這一下,禮堂裡不少人表情都變了。
聞敘在旁邊低聲說:“漂亮。”
我繼續說:“堂叔,邏輯這東西雖然不像錢,不能放基金會增值,但基本也該有點。”
沈明玦臉上的溫和終於出現裂紋。
他看著我。
“阿渡,你今天情緒不穩定。我們改天再談。”
“我情緒很穩定。”
我拿起手機,晃了晃。
“穩定到已經請管家去查素材調閱記錄了。”
姜知夏猛地看向我。
沈明玦也看了過來。
我沒把林叔發來的截圖放出來。
還不到時候。
現在放出來,只能證明沈明玦調過資料。
但他完全可以說是為了基金會項目正常調閱。
我要的不是一條魚鱗。
我要整條魚自己跳上案板。
於是我笑了笑。
“不過堂叔說得對,今天只是彩排。正式展示前,我們慢慢核實。”
沈明玦盯著我。
我也看他。
幾秒后,他重新笑起來。
“好。你謹慎是好事。”
姜知夏站在臺上,眼睛紅得不像話。
她輕聲問:“沈渡,如果我真的拿不出讓你滿意的證據,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承認我?”
我抬頭看她。
“姜同學,我建議你換個問法。”
她愣住。
“什麼?”
“如果你拿不出證據,為什麼還覺得我需要承認?”
“……”
她被我問得說不出話。
禮堂裡有幾個學生已經開始低頭看手機。
我猜論壇又要熱鬧了。
果然,十分鍾后,彩排結束。
聞敘把手機遞給我。
“更新了。”
我接過來。
論壇新帖飄在首頁。
《沈渡彩排現場質疑姜知夏,連童年錄音都不認》
下面評論比早上更精彩。
“這都不認?”
“錄音都出來了,他還嘴硬?”
“我覺得有錢人是不是特別怕被普通人沾上。”
“姜知夏好慘啊,拿出這麼多證據還被懷疑。”
“可是沈渡問她媽媽中文名,她答不上來,我覺得有點怪。”
“樓上別洗了,人家緊張不行嗎?”
我滑到最后,忽然看到一個匿名回復。
“我在學生會,視頻素材是沈氏基金會那邊提供的,不是姜知夏自己拿的。”
這個回復很快被人頂了上去。
下面一堆人開始問。
“真的假的?”
“那不是更說明基金會也認她嗎?”
“對啊,要是假的,沈氏基金會為什麼幫她?”
我看著這條回復。
聞敘也看到了。
他皺眉:“有人帶節奏。”
“嗯。”
“要不要刪帖?”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