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讓他們發。”
“為什麼？”
“帖子發得越多，傳播鏈越完整。”
聞敘看我，像看一個即將黑化的香菇。
“你是不是已經想好怎麼搞了？”
“沒有。”
我說：“我只是覺得他們不夠努力。”
聞敘：“？”
“得讓他們再努力點。”
當晚，我回了沈家老宅。
老宅在南城西郊，離學校四十分鍾車程。
車開進院子時，林叔已經等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深色中式外套，頭發花白，站得筆直。
我一下車，他就皺眉看我。
“少爺，您臉色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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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青春疼痛疼的。”
林叔：“……”
他顯然沒聽懂，但禮貌地選擇不問。
我跟著他進書房。
老宅書房很大，牆邊一整排書櫃，裡面有檔案、舊相冊和一些我小時候完全看不懂但又很貴的擺件。
銀懷表就在B險櫃裡。
林叔戴上手套，把懷表取出來，放到桌上。
懷表保存得很好。
銀色外殼，背面刻著我外公的姓氏縮寫。
我拿起來看了看。
沒丟。
沒壞。
就是差點被人強行安排成定情信物。
外公要是地下有知，估計得連夜託夢罵我沒出息。
“調閱記錄呢？”
林叔把平板遞給我。
“這裡。”
記錄比截圖更完整。
沈明玦上個月不只調取了懷表照片。
還調取了老宅三樓影像、舊醫療記錄摘要、沈氏基金會早年宣傳片素材、我十歲給我母親錄的生日祝福音頻。
每一項備注都寫得很漂亮。
公益影像數字化整理。
兒童醫療項目資料歸檔。
舊物文化展示備選。
真會寫。
要不是我本人在被展示，差點都信了。
我翻到音頻調取記錄。
時間是上個月二十一號。
調取人：沈明玦。
用途：公益紀錄片音頻素材篩選。
我問：“原始音頻能找到嗎？”
“已經調出來了。”
林叔點開電腦。
音頻播放。
先是沙沙的電流聲。
然后是小時候的我。
那時候我剛換牙，說話漏風。
“媽媽，生日快樂。”
背景裡，有人笑了一聲。
是我媽。
很輕。
然后是銅鍾聲。
咚。
緊接著，小小的我很認真地說：
“你以前保護我，以后換我保護你。”
播放到這裡，我沉默了。
不是感動。
主要是我小時候這個聲音，聽起來像一只剛學會放狠話的小鴨子。
但這句話確實是給我媽的。
不是給姜知夏的。
林叔在旁邊嘆了口氣。
“他們把前面的‘媽媽’和‘你以前’剪掉了，只留下后半句。”
“嗯。”
我把音頻導出，讓林叔發給我媽的律師團隊。
“照片呢？”
林叔又打開視頻素材庫。
屏幕上出現玻璃花房。
小小的我坐在桌前，背對鏡頭，旁邊放著鯨魚燈。
這個畫面和彩排視頻裡的一模一樣。
但原始視頻裡，花房外沒有任何人。
更沒有姜知夏說的“躲在外面看我”。
我問：“這批資料誰有權限？”
林叔說：“夫人、先生、您成年后本人、檔案室主管，還有基金會數字化項目負責人。”
“基金會項目負責人是沈明玦？”
“是。”
很好。
越來越直。
直得像把刀。
我媽電話打了過來。
我接起。
她第一句話是：“視頻我看了。”
我問：“感想如何？”
她冷笑一聲。
“我生日祝福被剪成這東西，你覺得我感想如何？”
我沉默了下。
“堂叔骨科預約了嗎？”
“別貧。”
我媽聲音冷下來。
“律師已經在查那份授權書。初步看，裡面的延展項目條款能關聯到基金會后續專項計劃。如果你籤了，沈明玦可以把你本人經歷和肖像放進公益項目募資材料裡。”
我皺眉。
“只是募資？”
“目前看是這樣。但他想要的不止這個。”
“不止？”
“你名下十八歲后會獨立確認一部分醫療公益信託收益投向。他大概想先用你本人經歷和公益形象，把你綁定到他的專項計劃上。后續再讓你籤更深的確認文件。”
我明白了。
這不是一張網。
這是網的第一根線。
姜知夏負責把我推到臺前。
學校負責制造青春舊友的輿論。
沈明玦負責用公益和親情讓我籤第一份授權。
一旦我籤了，后續就有第二份、第三份。
什麼舊友重逢，什麼童年承諾，什麼她等了我很多年。
都是糖衣。
裡面裹的是信託權限。
我有點佩服。
真的。
能把詐騙包裝得這麼青春校園，也算跨界創新人才。
我媽說：“這幾天別輕舉妄動。”
“我知道。”
“還有，姜知夏那邊也查到了一點。她母親不叫 Mary，叫姜蓉，早年確實做過護工，但從沒進入過沈家醫療團隊。”
我挑眉。
“那她怎麼和沈明玦搭上線？”
“姜蓉五年前欠過一筆債，后來突然還清。資金來源還在查。”
我看著屏幕上的玻璃花房。
裡面的小男孩還坐在那裡，背影瘦得像紙片。
我忽然覺得有點煩。
不是生氣。
是那種有人翻了你的舊抽屜，拿你小時候最狼狽的照片出去做海報的煩。
我說：“媽。”
“嗯？”
“這事我來收尾。”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確定？”
“確定。”
“別把自己搭進去。”
“放心。”
我看著那只鯨魚燈。
“我現在身體挺好，嘴也挺好。”
我媽：“……”
她掛電話前，只說了一句：“需要人的時候說。”
我應了。
掛斷電話后，林叔把一份紙質檔案放到我面前。
“少爺，還有這個。”
“什麼？”
“老宅舊員工離職報告。十年前，有一位負責影像整理的臨時員工離職后，被發現私自復制過部分生活記錄。”
我翻開檔案。
名字：姜蓉。
我動作停住。
姜蓉。
姜知夏的母親。
好。
這下 Mary 女士終於有中文名了。
我繼續往下看。
姜蓉當年確實短暫參與過老宅影像整理，不是醫療團隊，也不是志願者。
她復制過部分不該帶走的資料，被辭退。
當時沈家沒有追究，因為資料大多是生活影像，沒有涉及核心商業機密。
結果十年后，這些生活影像兜兜轉轉，變成了她女兒冒充我青梅的彈藥。
我把檔案拍下來。
正準備發給聞敘，讓他先做時間線。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沒有稱呼。
只有一句話。
“明晚家宴，老宅西廳，沈先生希望你和知夏把誤會說清。”
我看著短信裡的“沈先生”。
沈明玦。
看來他也急了。
我還沒回，第二條短信又進來。
“授權書也會一起談。”
林叔站在旁邊，看見我的表情。
“少爺？”
我把手機遞給他。
林叔看完，臉色沉了。
“他們想進老宅。”
我笑了笑。
“讓他們來。”
林叔一怔。
我低頭回復短信。
“好。”
發送成功后，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林叔，麻煩你明晚把西廳的監控、錄音和訪客登記全開。”
林叔看著我。
我繼續說：“既然他們喜歡編我的童年。”
我摸了摸桌上那只銀懷表。
“那就在我真正長大的地方，給他們搭個臺。”
5
第二天晚上，沈明玦帶著姜知夏進了老宅。
我站在二樓欄杆邊往下看。
姜知夏穿了一條淺藍色裙子，頭發半扎著，手裡還抱著一個舊木盒。
沈明玦走在她旁邊，依舊溫和體面。
他們一進門，林叔就迎了上去。
“沈先生。”
沈明玦笑道：“林叔，好久不見。”
林叔點頭。
“上個月十八號剛見過。”
沈明玦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我差點沒忍住。
還得是林叔。
一刀下去，不見血，但疼。
姜知夏抬頭看向二樓。
看見我的時候，她眼神微微一動。
那眼神很復雜。
像委屈。
像緊張。
也像一只終於走進陷阱、但還以為自己在逛花園的小狐狸。
我下樓。
“堂叔。”
“阿渡。”
沈明玦看著我，語氣帶著一點長輩式無奈。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會來。”
“這是我家。”
我說。
“我不來，難道讓你們自己認路？”
沈明玦笑了笑。
“還是這麼不饒人。”
“主要是怕你們走錯。”
我看了眼姜知夏懷裡的木盒。
“畢竟我家房間挺多，萬一你們又說小時候來過三樓花房，我還得翻監控，麻煩。”
姜知夏臉色微白。
沈明玦卻像沒聽見這句話，轉頭對林叔說：“老爺子和嫂子呢？”
“先生出差，夫人稍后到。”
林叔聲音平穩。
“今晚西廳已經備好茶。”
沈明玦點點頭。
“辛苦。”
西廳是老宅會客的地方。
長桌。
壁爐。
牆上掛著沈家幾代人的舊照片。
正中間有一只銅鍾。
就是我十歲那年錄生日祝福時，背景裡響的那只。
姜知夏進西廳的時候，視線在銅鍾上停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見了。
她知道那是什麼。
看來視頻素材給得很全。
西廳長桌上擺著幾份文件。
授權書。
基金會公益展區說明。
校慶宣傳方案。
還有一份沈明玦帶來的新文件。
我掃了一眼標題。
《沈氏醫療公益專項計劃學生代表聯名確認書》
嚯。
升級包來了。
昨天還是授權書。
今天已經聯名確認了。
這速度，不知道的以為他們在搞詐騙流水線。
沈明玦坐下后，先嘆了口氣。
“阿渡，今天讓知夏來，不是為了逼你什麼。”
我點頭。
“嗯，只是順便帶了文件。”
他頓了一下。
“文件只是為了把事情說清楚。校慶馬上就到，學校那邊也需要一個明確安排。”
“明確安排指什麼？”
沈明玦語氣溫和：“你和知夏一起作為學生代表參與公益展區。你講你的康復經歷，她講你們當年互相陪伴的故事。”
我沉默了。
不是無語。
是佩服。
講我的康復經歷就算了。
還要講他們編的童年故事。
這已經不是蹭熱度。
這是把人按在鍋裡涮，還問你蘸料要不要加蔥。
我說：“堂叔，你覺得這個安排合理嗎？”
沈明玦看著我。
“如果你願意把私人經歷轉化成對別人的幫助，它就是合理的。”
“那姜知夏的部分呢？”
姜知夏低著頭，輕聲說：“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不講。”
這話一出，沈明玦皺了皺眉。
很輕。
姜知夏立刻閉嘴。
我看在眼裡，心裡嘖了一聲。
劇組內部意見不統一啊。
沈明玦說：“知夏，你不用這麼小心。你沒有做錯什麼。”
姜知夏咬住唇。
沒說話。
我靠在椅背上。
“堂叔，我有個問題。”
“你問。”
“你為什麼這麼確定她沒有做錯？”
“因為我了解她。”
“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沈明玦端起茶杯。
“前段時間。她來基金會咨詢轉學和公益志願的事情。”
“前段時間是多前？”
“一個多月前。”
“她是怎麼找到你的？”
沈明玦喝茶的動作停了停。
“通過她母親。”
終於繞回來了。
我說：“她母親姜蓉？”
姜知夏猛地抬頭。
沈明玦眼神也沉了一瞬。
我笑了。
“怎麼了？中文名很難念嗎？”
姜知夏臉色有些發白。
“你查我媽媽？”
“你查我家的時候，也沒提前給我發申請表。”
她被我噎住。
沈明玦放下茶杯，語氣低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