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渡,你動用家裡資源調查一個同學,不合適。”


“堂叔,你動用基金會資源調取我家庭影像,合適?”


西廳裡安靜下來。


銅鍾掛在牆上,沉默得像個等待上庭的證人。


沈明玦看著我。


他沒有立刻反駁。


這種人很謹慎。


他知道反駁越快,破綻越多。


片刻后,他開口:“那些資料屬於基金會數字化整理項目,不是我私人調取。”


“包括我外公留給我的懷表?”


“舊物文化展示備選。”


“包括我十歲給我媽錄的生日祝福?”


“公益紀錄片音頻素材。”


“包括老宅三樓玻璃花房裡我術后恢復的視頻?”


“兒童醫療項目歷史影像。”


我聽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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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叔,你這詞庫挺全。”


沈明玦面色不變。


“我只是按流程辦事。”


我問:“流程允許你把這些資料交給姜知夏?”


姜知夏攥緊了木盒。


沈明玦看了她一眼。


“我沒有把資料交給她。”


“那她怎麼知道懷表?”


“也許是她母親當年見過。”


“姜蓉當年只是老宅臨時影像整理員,沒有進過書房B險櫃。”


這話落下,姜知夏的臉徹底白了。


沈明玦終於看向我。


“你連這個都查了。”


“堂叔,我這人優點不多。”


我認真說。


“但別人要是拿我童年做道具,我就會查得比較細。”


沈明玦沒有再笑。


西廳裡的氣氛終於從家族茶話會,變成了人類皮笑肉不笑觀察現場。


他往后一靠。


“既然你查了,那我也不瞞你。姜蓉當年確實在老宅做過影像整理,她女兒因此知道一些你的事,也不奇怪。”


“知道一些,和自稱我青梅竹馬,是兩回事。”


“知夏只是太想見你。”


“這句話我聽膩了。”


我看向姜知夏。


“換你說。你為什麼要說我答應把懷表送你?”


她眼眶紅了。


“我……”


“別哭。”我提醒,“這裡監控高清,眼淚放大了不好看。”


姜知夏的眼淚硬生生卡住了。


林叔站在不遠處,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沈明玦沉聲道:“阿渡,你不要太刻薄。”


“堂叔,你們都把我小時候手術恢復視頻放學校禮堂了,我只是勸她注意鏡頭管理。”


“……”


姜知夏閉了閉眼,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她把懷裡的木盒放到桌上,慢慢打開。


裡面放著一張照片。


照片有些舊。


邊角泛黃。


照片上是老宅花房。


小小的我坐在桌邊。


而玻璃門外,站著一個小女孩的影子。


很模糊。


只露出半張側臉。


姜知夏輕聲說:“我不是撒謊。”


她看著我。


“這是我媽媽留下的照片。她說那年她帶我來過沈家。我一直記得你,只是你不記得我。”


我拿起照片。


看了兩秒。


又放下。


別說,做得還挺像。


色調、光線、顆粒感都調過。


小女孩側臉模糊,剛好方便想象。


像那種靈異照片。


仔細看不清。


遠遠一看,嚇人一跳。


沈明玦看著我,語氣緩和下來。


“阿渡,你看,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知夏可能表達方式不對,但她不是壞人。”


姜知夏低聲:“我從來沒想從你這裡拿什麼。”


我看了眼桌上的聯名確認書。


“不拿什麼,帶文件來老宅?”


她臉一僵。


沈明玦把話接過去。


“文件的事和知夏無關,是基金會安排。”


“那照片的事和誰有關?”


姜知夏咬唇:“照片是真的。”


“我沒說它假。”


她一愣。


我把照片轉向她。


“我只是好奇,你照片裡的我,為什麼右手腕有疤。”


西廳裡又靜了。


姜知夏沒有反應過來。


沈明玦卻立刻皺了眉。


我指著照片裡小小的自己。


“這張照片按照你們的說法,是我六歲到九歲之間,在老宅花房和你相遇。”


“可是我右手腕這道疤,是十二歲在新加坡摔滑板留下的。”


姜知夏臉色一點點變了。


沈明玦看向照片。


照片不算高清。


但小男孩右手腕那道淺痕,確實能看出來。


我笑了。


“做圖的人素材沒選好。把我十二歲后的手,P到了九歲前的花房裡。”


空氣S了。


很徹底。


S得像被我一鏟子拍扁的蚊子。


林叔低頭看著地毯。


我懷疑他在憋笑。


姜知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這次不是表演。


是急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照片是這樣……”


“照片是你拿來的。”


“是我媽媽給我的!”


“姜蓉給你的?”


她點頭,眼淚掉得很兇。


“她說這是當年的照片。我沒有騙你,我只是相信她。”


沈明玦終於開口:“也許是資料保存出錯。”


我看向他。


“堂叔,你連這都能圓?”


“舊照片數字化時,出現誤差也正常。”


“右手腕的疤能穿越三年,也正常?”


沈明玦沒說話。


我把照片推回去。


“要不要我現在聯系修圖鑑定?”


姜知夏臉色慘白。


“不要。”


這句太快了。


快到連沈明玦都沒來得及攔。


我看著她。


她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反應過度,立刻低下頭。


“我只是……我不想把事情鬧得更難看。”


“事情難看,不是因為我查。”


我說。


“是因為你們做得難看。”


沈明玦的臉色終於沉了。


“阿渡,適可而止。”


“堂叔,適可而止這四個字,你應該寫在授權書第一頁。”


我拿起那份《學生代表聯名確認書》。


翻到第三頁。


“這裡寫,雙方自願參與沈氏醫療公益專項計劃后續宣傳及相關公益項目延展。”


再翻一頁。


“這裡寫,同意將本人經歷、肖像、聲音資料用於基金會項目材料。”


再翻最后一頁。


“這裡寫,后續涉及收益歸集、專項投向及項目確認,由基金會代為統一管理。”


我抬頭。


“堂叔,你把我當文盲,還是當戀愛腦?”


沈明玦看著我。


姜知夏愣愣看著文件,像是第一次知道裡面寫了什麼。


這次她的震驚倒不像演的。


我心裡一動。


她知道自己在演假青梅。


但她未必知道沈明玦真正想拿什麼。


這就有意思了。


沈明玦終於不再裝溫和。


“這只是初步文件,不具備最終效力。”


“所以先騙我籤初步,再談最終?”


“沒人騙你。”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聯名確認書裡要寫收益歸集?”


沈明玦沒說話。


我把文件放下。


“堂叔,姜知夏說她從來不想從我這裡拿什麼。那你呢?”


西廳的燈很亮。


沈明玦的臉色在燈下終於顯出一點冷。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阿渡,你比我想的聰明。”


“謝謝。”


“但聰明人更該知道,有些事沒必要撕破臉。”


我點頭。


“懂。堂叔的意思是,臉皮還可以繼續用。”


“……”


姜知夏忽然站起來。


“沈叔叔。”


她聲音發抖。


“這份文件到底是做什麼的?”


沈明玦轉頭看她。


眼神第一次沒那麼溫和。


“知夏,坐下。”


姜知夏沒坐。


她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不是女主角。


是道具。


還是一次性道具。


“你不是說,只是讓沈渡承認我們小時候認識,讓我參與校慶公益展區嗎?”


我挑眉。


哦。


信息來了。


沈明玦皺眉:“知夏。”


姜知夏退了一步。


“你沒說還有信託收益。”


西廳裡,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


我靠在椅背上。


沒打斷。


別問。


讓他們自己聊。


這種時候,主角最好的臺詞就是沒有臺詞。


沈明玦看著姜知夏,聲音低了下來。


“我說過,這是基金會的正常流程。”


“可是你說我只要讓他相信我,或者讓學校相信我就行。”


姜知夏聲音越來越抖。


“你說等校慶結束,我媽媽欠的錢就不用還了。”


很好。


木魚敲響。


功德加一。


我緩緩看向沈明玦。


他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大變。


但那層體面的皮,被姜知夏這句話劃開了一道口子。


林叔站在門邊,神情平靜。


西廳監控的紅點安靜閃著。


我看著沈明玦。


“堂叔。”


我誠懇地問。


“剛才那句,錄進去了嗎?”


沈明玦猛地看向牆角監控。


姜知夏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她臉上血色盡失。


我笑了笑。


“歡迎來到我家。”


“我們家有個優良傳統。”


“訪客登記,監控全開。”


6


沈明玦的臉色終於不好看了。


以前我一直覺得他這種人很神奇。


不管做什麼,都像隔著一層玻璃。


笑也隔著。


怒也隔著。


連算計人,都能算計出一種衣冠整齊的觀賞性。


但現在,那層玻璃被我當場敲了一下。


咔。


裂了。


他看著牆角的監控紅點,沉聲說:“阿渡,家裡人談事,沒必要錄音錄像。”


“有必要。”


我說。


“畢竟家裡人也不一定做人事。”


林叔輕輕咳了一聲。


姜知夏站在桌邊,臉白得像剛被格式化。


她看著沈明玦,又看向我。


“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今晚有監控。”


“這是我家。”我提醒她,“我知道自己家有監控,很奇怪嗎?”


她嘴唇顫了顫,說不出話。


沈明玦到底穩。


短暫失態后,他很快坐回椅子上。


“知夏年紀小,剛才一時情急,說錯話了。”


姜知夏猛地看向他。


那一眼挺精彩。


像發現自己不是女主,是臨時工。


沈明玦沒看她,只看我。


“她母親確實有債務問題,基金會也確實幫過她們家。但這和你想的不是一回事。我們只是希望知夏能參與公益項目,給她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哦。”


我點頭。


“重新開始的方法,是讓她冒充我的青梅竹馬?”


“不是冒充。”


沈明玦語氣很慢。


“她母親當年在老宅工作過,知夏小時候也許真的來過。小孩子的記憶模糊,很正常。”


姜知夏攥著椅背的手一緊。


我看了她一眼。


“你小時候真來過?”


她沒說話。


沈明玦替她答:“她不記得細節,也正常。”


“堂叔。”


我嘆氣。


“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


他看著我。


我說:“每次姜知夏記得太清楚,你說是童年情深。每次她記不清楚,你說是年紀太小。”


“這記憶還挺智能。”


“……”


沈明玦的嘴角沉了下去。


我把那張合成照片推到桌中央。


“照片穿幫,錄音剪輯,懷表照片來自資產登記冊,花房影像來自基金會備份,姜蓉當年私自復制過資料,姜知夏剛才又說你拿她媽媽欠債逼她配合。”


我數完,認真看向他。


“堂叔,這局你還想怎麼圓?”


西廳安靜得能聽見銅鍾細微的機械聲。


咔。


咔。


咔。


像在替誰倒計時。


沈明玦終於不再笑了。


他站起身。


“沈渡,你還沒成年。”


我也站起來。


“差兩個月。”


“很多事情,不是你查到一兩段話、幾張截圖,就能定性的。”


“所以我沒定性。”


我說:“我只是記錄。”


他盯著我。


“你真以為你母親能一直護著你?”


我挑眉。


“堂叔,你這是開始威脅未成年人了?”


他臉色一僵。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不快。


不慢。


一下,一下。


像有人把最后一張判決書送上桌。


我媽走進西廳。


她穿著一身黑色套裝,頭發挽起,手裡拎著一個文件袋。


看見沈明玦,她沒有寒暄。


也沒有發火。


她只是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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