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差點沒繃住。
姜知夏忽然開口。
“我還有錄音。”
所有人看向她。
沈明玦也猛地轉頭。
姜知夏手在抖,卻還是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沈叔叔讓我彩排過很多遍。他說,沈渡越否認,就越像心虛。他還說,只要我哭,大家就會替我說話。”
她點開錄音。
沈明玦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很清楚。
“你不要和他爭證據。你只要說你不怪他。”
“為什麼?”
“因為旁觀者不在乎真相,他們只在乎誰更可憐。”
“那他要是查呢?”
“他越查,越顯得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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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結束。
這一次,連沈明玦都沒法立刻說話。
我看了姜知夏一眼。
她低著頭,眼淚終於落下來。
但沒有人再衝過去安慰她。
眼淚還是眼淚。
只是過期了。
沈明玦被校方和基金會的人帶下去時,終於撕掉了那層溫和。
他經過我身邊,低聲說:“你會后悔的。”
我也低聲回他。
“堂叔,建議你先后悔。”
他腳步一頓。
我補了一句:“按時間順序來。”
他走了。
背影不算體面。
發布會亂成一團。
校領導緊急宣布暫停活動。
老師們忙著控場。
論壇徹底爆了。
聞敘把工作牌摘下來,跑到我身邊。
“沈渡。”
“嗯?”
“我宣布,從今天開始,你是我校辯論隊榮譽顧問。”
“我拒絕。”
“為什麼?”
“怕你們以后吵不過就放監控。”
“……”
姜知夏站在臺邊,沒有走。
她看著我,聲音很啞。
“對不起。”
我看著她。
說實話,這三個字我聽得不太有波瀾。
可能是因為她前面鋪墊太長。
詐騙劇播到最后突然加一句對不起,觀眾一般只想看判刑。
我說:“不用跟我說。”
她眼淚又掉下來。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
“你知道就好。”
“……”
她像是沒想到我接得這麼順。
我說:“姜知夏,你被利用是真的,你利用別人也是真的。你媽欠債不是你冒充我舊友的通行證。你想改變命運,也不能拿我的過去當梯子。”
她低下頭。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她沒有再說話。
當天晚上,學校發布了公告。
很長。
用詞很謹慎。
但核心意思就一個。
校慶公益展區暫停,涉及學生個人信息使用不當,學校將配合沈氏方面調查。
論壇裡風向翻得比煎餅還快。
早上還在罵我冷血的人,晚上已經開始誇我邏輯清晰。
有人發帖:
《沈渡不是嘴硬,他是真的硬控全場》
下面第一條熱評是聞敘。
“糾正一下,是證據硬。”
我給他點了個贊。
第二天,姜知夏轉學了。
沈明玦被暫停基金會相關職務,后續交給律師團隊處理。
我媽沒有告訴我太多細節。
只說了一句:“大人的爛賬,大人處理。”
我覺得挺好。
我還是學生。
學生就該幹學生的事。
比如補作業。
比如寫檢討。
對。
寫檢討。
因為我在發布會上“未經流程許可擅自切換展示內容”,學校要求我交一份情況說明。
我寫了八個字:
保護隱私,人人有責。
班主任看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讓我重寫。
我重寫了十六個字:
保護隱私,人人有責;打擊詐騙,從我做起。
她讓我出去。
我很聽話。
出去的時候,聞敘在辦公室門口等我。
“聽說你又被趕出來了?”
“沒有。”
“那你怎麼出來了?”
“老師讓我呼吸新鮮空氣。”
聞敘豎起大拇指。
“體面。”
我回到教室時,后排那個座位空了。
姜知夏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只有桌洞裡掉出來一顆藍莓糖。
淺藍色包裝。
上面印著一只鯨魚。
我撿起來,看了兩秒。
聞敘問:“你要留著當紀念?”
我把糖丟進垃圾桶。
“不了。”
“為什麼?”
“我不收藏犯罪周邊。”
他笑得差點撞桌子。
周末,我回了老宅。
林叔在三樓東側的玻璃花房等我。
那裡很久沒人住了。
花房裡的桌子換過,窗簾也換過。
但光還是一樣。
下午的陽光從玻璃頂落下來,灰塵像一群慢吞吞的小魚。
林叔把一個盒子遞給我。
“少爺,整理資料時找到的。”
我打開。
裡面是一張舊照片。
不是姜知夏拿來的那張。
這張照片裡沒有模糊的小女孩,也沒有狗血回憶。
只有小時候的我,坐在花房的小桌前,抱著那盞鯨魚燈,臭著一張臉。
旁邊還有我媽寫的一行字。
“今天吃藥沒哭,獎勵小鯨魚。”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有點丟人。
“林叔。”
“嗯?”
“這張照片能銷毀嗎?”
林叔微笑。
“夫人說不能。”
“為什麼?”
“夫人說,這是您小時候少有的可愛證據。”
我:“……”
這就是親媽。
別人偽造我的童年。
她保留我的黑歷史。
我把照片收起來。
林叔站在旁邊,輕聲說:“少爺,過去的事,別人拿不走。”
我想了想。
“拿走也沒用。”
“嗯?”
我低頭看著照片裡那盞鯨魚燈。
“他們編得太假。”
林叔笑了。
我把照片放進抽屜。
手機這時震了一下。
聞敘發來消息。
“論壇新投票:沈渡到底是什麼人?”
選項 A:冷血少爺。
選項 B:證據狂魔。
選項 C:反詐宣傳大使。
選項 D:戶口本守護神。
我沉默兩秒,回復他。
“投 D。”
聞敘:“?”
我:“畢竟我青梅竹馬可以亂認。”
我關上抽屜。
“戶口本不能。”
7
我以為事情到這裡就結束了。
事實證明,我還是年輕。
人類的嘴硬程度,有時候比學校食堂的牛肉還頑強。
沈明玦被撤掉基金會職務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律師函。
寄到學校的。
信封很正式。
抬頭很嚇人。
內容很熟悉。
大意是我在校慶發布會上公開播放相關資料,侵犯了沈明玦先生名譽權,要求我立刻刪除傳播內容,公開道歉,並賠償精神損失費。
我看完,陷入沉思。
聞敘湊過來:“怎麼了?”
我把律師函遞給他。
他看了兩行,表情逐漸扭曲。
“他還敢告你?”
“不是告。”
我糾正。
“是試圖把自己從詐騙嫌疑人,升級成精神受害者。”
聞敘:“……”
他又看了一眼金額。
“這精神損失費挺高啊。”
“嗯。”
我點頭。
“可能是他體面破產,傷得比較重。”
聞敘沒忍住笑出聲。
班主任正好從門口進來。
她看見我桌上的律師函,表情也復雜起來。
自從發布會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就很微妙。
以前是看一個不服管的刺頭。
現在是看一枚隨時可能啟動錄音的炸彈。
她咳了一聲:“沈渡,你出來一下。”
我站起來。
聞敘在后面小聲:“保重,反詐大使。”
我回頭看他。
“你再這麼叫,我就推薦你當受害者代表。”
他立刻閉嘴。
辦公室裡不止班主任。
年級主任,校長,還有學校法務都在。
氣氛十分莊嚴。
莊嚴得像準備給我頒發處分。
校長看見我,先笑了一下。
“沈渡同學,坐。”
我坐下。
他又笑:“這幾天辛苦了。”
“不辛苦。”
我說:“命苦。”
校長:“……”
年級主任低頭喝水,差點嗆住。
班主任的眼神寫著:你少說兩句吧。
我低頭。
行。
給老師一個面子。
學校法務把另一份文件推給我。
“沈同學,沈明玦那邊發了律師函,學校也收到了。他們要求學校刪除發布會相關視頻,並配合澄清說現場內容存在斷章取義。”
我問:“學校準備配合嗎?”
校長立刻說:“當然不會。”
這話說得很快。
快得像怕我下一秒打開錄音。
我點頭:“那就好。”
法務繼續說:“不過學校希望后續所有材料交給家長和律師團隊處理,校內不要再擴大討論。”
我說:“這我同意。”
校長松了口氣。
我又補了一句:“但論壇不是我開的,嘴也不是我借給他們的。”
校長:“……”
年級主任說:“論壇那邊我們會加強管理。”
我挺真誠地建議:“可以先從禁止匿名造謠開始。”
年級主任臉一僵。
畢竟之前匿名罵我罵得最歡的時候,學校沒怎麼管。
現在沈明玦翻車了,大家突然想起了網絡文明。
網絡文明有時候像學校門口的石獅子。
平時站著不動。
出事了才發現它居然也算安保。
談話快結束時,校長忽然清了清嗓子。
“還有一件事。”
我抬頭。
“學校下周有一場法治安全教育活動,原定主題是校園欺凌,現在我們想臨時加一個反詐和個人信息保護環節。”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
校長和藹地看著我。
“沈渡同學,你作為這次事件的親歷者,能不能上臺分享幾句?”
我:“……”
好家伙。
從受害人到宣傳材料,只差一個校長的微笑。
我問:“能拒絕嗎?”
校長沉默。
我懂了。
“不能就別問,顯得我們學校很民主。”
辦公室裡又安靜了。
班主任終於忍無可忍:“沈渡。”
我立刻坐正。
“我分享。”
校長露出欣慰表情。
“很好。你可以準備一下稿子,注意用詞,不要太尖銳。”
我問:“多尖算尖銳?”
年級主任說:“比如不要提詐騙犯。”
“那提什麼?”
“涉嫌人員。”
我點頭。
“懂了。不要說詐騙犯,要說夢想偏航的資料愛好者。”
校長:“……”
最后他們讓我回去了。
我剛走出辦公室,就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
姜知夏。
她穿著普通白襯衫和牛仔褲,背著書包。
這幾天她已經辦了轉學手續,按理說不會再來明禮。
她看見我,明顯有點緊張。
我本來想直接走。
但她先開口了。
“沈渡,我有東西給你。”
我停下。
“什麼東西?”
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黑色 U 盤。
手指捏得很緊。
“我媽讓我交給你的。”
我沒接。
“你媽?”
“她知道沈叔叔出事以后,把家裡以前留下的資料都翻出來了。”
姜知夏低聲說:“裡面有她當年復制的老宅影像目錄,還有沈明玦后來聯系她的轉賬記錄和聊天截圖。”
我看著那個 U 盤。
“為什麼給我?”
姜知夏臉色蒼白。
“她說,當年是她貪心,才讓這些東西變成今天這樣。她不敢見沈家人,讓我交給你。”
我看了她幾秒。
然后拿出手機,給林叔發消息。
“來學校門口取一個 U 盤,先做安全檢測。”
姜知夏愣了一下。
我解釋:“不是不信你。”
她眼神微動。
我說:“是不信 U 盤。”
姜知夏:“……”
她沉默了幾秒,低頭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你還是這麼謹慎。”
“別說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