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們沒有以前。”
她臉上的笑僵住。
然后輕輕點頭。
“對不起。”
我沒說話。
這三個字對我來說,沒有什麼特別作用。
不能恢復被剪掉的錄音。
不能撤回論壇裡的罵聲。
也不能把我摔滑板的傷情記錄從全校大屏幕上撤下來。
想到這裡,我又有點氣。
那可是我人生裡非常愚蠢的一次騰空。
居然被迫公開處刑。
姜知夏見我沉默,聲音更輕。
“我以前一直覺得,只要有機會離開我媽欠債的生活,我做什麼都可以。沈明玦說你不會真的受傷,只是承認一段模糊的舊事而已。”
“他說,只要大家相信,我就可以進基金會,以后有獎學金,有推薦信,有新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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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緊書包帶。
“我那時候覺得,反正你什麼都有。”
我抬眼看她。
她眼眶紅了,卻忍住沒哭。
“后來我發現,你有的東西,不代表別人可以拿。”
我有點意外。
這話說得總算像人話了。
不是小白花話術。
也不是青春疼痛旁白。
是一個人被現實抽了一巴掌之后,終於學會的正常句子。
我說:“姜知夏。”
她抬頭。
“你不是因為窮才錯。”
她愣住。
我繼續說:“你是因為知道不對,還覺得我應該替你的處境讓路。”
走廊裡很安靜。
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但這次她沒用手去擦,也沒等我安慰。
“我知道。”
她把 U 盤放到窗臺上。
“東西我放這裡。你可以讓人檢查。”
說完,她轉身走了。
走到樓梯口時,她又停了一下。
“沈渡。”
我看過去。
她背對著我。
“鯨魚燈很好看。”
我皺眉。
她低聲說:“但那不是我的回憶。”
這次她沒有等我回答。
直接下了樓。
我站在原地,看著窗臺上的 U 盤。
過了會兒,聞敘從樓梯另一邊冒出來。
“我靠。”
我看他。
“你怎麼哪兒都有?”
“我剛才從辦公室出來就看見了,怕你們打起來。”
“你覺得我會打她?”
“不是。”
聞敘嚴肅地說:“我怕她哭,你罵人,老師又讓我寫旁觀記錄。”
我:“……”
他看了眼窗臺上的 U 盤。
“她來送證據?”
“嗯。”
“你收嗎?”
“收。”
“為什麼?”
我說:“證據沒有情緒,誰送的都能用。”
聞敘肅然起敬。
“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麼適合反詐演講了。”
“閉嘴。”
“真的。你到時候開頭就說,大家好,我是沈渡,一個差點被迫擁有青梅竹馬的人。”
我轉身就走。
他追上來。
“別走啊!這開頭不好嗎?”
“不好。”
“為什麼?”
“太長。”
“那怎麼改?”
我說:“大家好,我是沈渡。”
“然后呢?”
“沒有青梅。”
聞敘笑得像個劈叉的水壺。
林叔很快派人取走了 U 盤。
當天晚上,檢測結果出來。
裡面確實有東西。
姜蓉當年復制的影像目錄。
沈明玦聯系她的轉賬記錄。
還有他讓姜知夏熟悉資料的部分聊天截圖。
其中一張截圖裡,沈明玦給姜知夏發了一段話。
“你不要急著證明你們認識,你要讓別人替你證明。”
“人群比證據好用。”
我看著這句話,冷笑了一聲。
怪不得。
這個人是真懂流量。
也真不做人。
我媽把這些材料交給了律師。
順便告訴我,沈明玦的律師函已經撤回了。
我問:“撤得這麼快?”
我媽說:“可能他終於想起自己還有腦子。”
“也可能想起我們也有律師。”
“嗯。”
我媽在電話那頭翻文件。
“學校那邊,你要做反詐分享?”
“你消息怎麼這麼快?”
“校長給我打電話,說你很有責任感。”
我沉默了。
“媽,他可能沒聽懂我當時的語氣。”
我媽輕笑。
“沒事,去講吧。”
“你也覺得我適合?”
“挺適合的。”
“為什麼?”
“因為你這張嘴,不去普法有點浪費。”
“……”
親媽的愛,有時候很像鈍刀。
不見血。
但磨人。
下周一,法治安全教育活動。
禮堂裡坐滿了人。
我站在后臺,看著臺下烏泱泱的腦袋。
聞敘作為設備志願者,又坐在控制臺。
他衝我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我回了他一個中指。
沒豎起來。
文明校園。
要忍。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
“下面有請高二一班沈渡同學,進行個人信息保護與反詐主題分享。”
掌聲響起。
我走上臺。
臺下不少人看著我。
有些是好奇。
有些是尷尬。
有些大概還在回憶自己之前有沒有在論壇罵過我。
我站到話筒前。
按照校長要求,我準備了稿子。
很正式。
很溫和。
很像一個被老師審核過三遍的正常學生。
我打開稿子,看了一眼。
又合上。
臺下的班主任眼皮跳了一下。
我對著話筒說:“大家好,我是沈渡。”
禮堂安靜。
我繼續說:“沒有青梅。”
臺下先是S寂。
然后聞敘在控制臺第一個笑出聲。
緊接著,全場憋不住了。
連年級主任都低頭揉了揉眉心。
我等他們笑完,才繼續說:
“今天學校讓我講個人信息保護。”
“我想來想去,覺得最重要的就是一句話。”
“不要因為對方哭得好看,就把腦子借出去。”
臺下又安靜了。
我看見班主任的表情已經開始后悔。
但來不及了。
我繼續說:“有人知道你的習慣,不代表他愛你。可能他只是看過你的資料。”
“有人能說出你的過去,不代表他屬於你的過去。可能他只是背過稿子。”
“有人說自己很可憐,不代表你必須讓出自己的邊界。”
“當然,如果有人突然對你說,你們小時候約定過什麼,請你先不要感動。”
我停頓一下。
“先查戶口本。”
臺下笑瘋了。
我也笑了。
“開玩笑。”
“更準確地說,是查證據。”
“同情可以給人,但決定不能給眼淚。”
“善良很好,但善良不是把自己掛到別人劇本裡的理由。”
說完這段,我低頭看了眼稿子。
后面還有一千字。
算了。
不念了。
我對著話筒說:“最后,希望大家保護好自己的個人信息。”
“尤其是童年照片、錄音、病史、家庭住址、舊物登記。”
我頓了頓。
“以及摔滑板的傷情記錄。”
臺下又笑。
我面無表情。
“這個真的很重要。”
分享結束后,我下臺。
校長笑得很勉強。
“講得……很生動。”
我點頭:“謝謝。”
年級主任說:“就是有點自由發揮。”
“青春就是要勇敢一點。”
我說。
年級主任:“……”
他大概想起了什麼不太美好的校慶回憶,沒再說話。
那天之后,我多了一個外號。
戶口本守護神。
非常離譜。
但比冷血少爺好聽一點。
至少神比少爺高一個職稱。
后來,沈明玦的調查結果出來了一部分。
基金會相關職務被正式解除,涉及資料違規調取、項目文件夾帶條款、債務利益交換的部分,交由律師和相關部門繼續處理。
姜蓉也被追究了當年私自復制資料的責任。
那次之后,姜知夏沒有再回明禮。
聽聞敘說,她轉去了另一所學校,改了名字裡的一個字。
也不知道真假。
我沒去打聽。
我的人生不需要再擴寫她的章節。
只是有一天,我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信封裡沒有長篇道歉。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顆同款藍莓糖。
旁邊寫了一句話:
“我還給你一個沒有我的回憶。”
我看了半天。
覺得這話有點文藝。
但總算沒再說我們小時候如何如何。
進步很大。
我把照片扔進碎紙機。
聞敘在旁邊震驚:“你不留著?”
“不留。”
“人家這算道歉吧?”
“嗯。”
“那你怎麼還碎了?”
我看著碎紙機繼續轉。
“因為她說還給我。”
“既然還給我了。”
我按下碎紙機按鈕。
“我就有權處理。”
聞敘沉默幾秒。
“有道理。”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那鯨魚燈呢?”
我抬頭。
“什麼?”
“你家那盞真的還在?”
“在。”
“能看看嗎?”
“不行。”
“為什麼?”
“私人回憶,謝絕參觀。”
聞敘嘖了一聲。
“你現在防得跟B險櫃一樣。”
我想了想。
“不。”
“那是什麼?”
我說:“比B險櫃高級。”
“什麼?”
“戶口本。”
聞敘:“……”
那天放學后,天陰沉沉的。
我回老宅吃飯。
林叔告訴我,三樓花房的鯨魚燈修好了。
我上樓看了一眼。
那盞燈被放在小桌上,重新亮起來。
藍白色的光投在玻璃牆上,像一小片安靜的海。
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小時候的我確實很討厭吃藥。
也確實怕夜裡醒來。
確實抱著那盞燈臭過臉。
但那些事,不需要別人替我講。
更不需要某個突然出現的人,拿著我的舊物、舊影像、舊聲音,硬往自己身上縫。
記憶這東西很怪。
你自己拿著,它只是舊照片。
別人搶過去,它就成了刀。
林叔站在門口,問:“少爺,要把燈收起來嗎?”
我搖頭。
“不用。”
“放著?”
“放著吧。”
我關掉花房大燈,只留下那盞鯨魚燈。
藍白色的光慢慢鋪開。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教室裡看見姜知夏時,她紅著眼問我:
“阿渡,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那時候全班都在等我想起來。
現在想想,也挺好笑。
我確實記性不好。
小時候很多事都記不清了。
但我至少記得一件事。
我的過去,不是誰哭得漂亮,就能領走的。
林叔在門口輕聲問:“少爺,下樓吃飯嗎?”
“來了。”
我走出花房,關上門。
手機震了一下。
聞敘發來一張截圖。
學校論壇新帖。
《投票:如果有人自稱是你青梅竹馬,你第一反應是什麼?》
選項 A:感動。
選項 B:震驚。
選項 C:報警。
選項 D:問戶口本認不認。
D 的票數遙遙領先。
我看了兩秒,笑出聲。
然后投了 C。
聞敘秒發消息:“你怎麼不投 D?”
我回他:
“戶口本是最后防線。”
“第一反應,還是報警。”
完